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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大賽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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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大賽的起因

在王喬喬看來,卡茲跑的很慢。但即便是平地小跑,也比在水中駝人泅浮的馬匹快。她將參賽的選手們遠遠甩在身後,只見卡農城邊,圍觀的人群一片安靜,只能捕捉到竊竊私語聲,有的在交談,有的禱告,果不其然,又有人跪了下去。萬幸,沒有人沖上賽道來。

“站起來,避免踩傷。”她盡可能大聲道,甚至微微改造了自己胸腔的構造,讓它成為了更大的擴音器。語氣也肅穆莊嚴,仿佛一道命令。有些人站了起來,還有些人大概是激動得昏了過去,被從人後拖走。她滿意地微微頷首,腿部微扣,指示卡茲走到終點邊那一列笨重的攝影機前,筆直地貼著倒入了人群。

帶著一幫要員從火車裏奔出來的法尼·瓦倫泰見狀,腳步一頓,一揮手,將一眾要員也遏在原地。顯然,那位女士希望比賽不要被打擾。

隨著她的註視,不少觀眾的註意力重新回到了賽場。選手們早就從先前的驚愕中調整好狀態,選擇了自己的道路,有人向左,有人從右,但最受矚目的,毫無疑問是選擇了渡湖而過的英國馬術貴公子迪亞哥·布蘭度,以及在stage1中表現驚艷,幾乎奪下第一的傑洛·齊貝林。他此刻也選擇渡湖。

他們沒有神力,馬匹在水波之中緩慢前行,保持著不近不遠的速度。不難看出,他們都打算趁機讓馬兒休息,只等踏上陸地,一決勝負。

究竟是誰能順著女神留下的這條道路,拔得頭籌?解說舉著擴音筒,很快憑借其專業的技巧抓住了人們的註意力,有人高呼出押寶的選手的姓名,現場重新變得熱鬧嘈雜。

瓦倫泰沒有被這熱情感染,他只覺得緊張和焦躁。他很快就猜出了這位聲名遠揚的阿羅哈·懷特女士出現的原因——曼登·提姆在礦區的碰壁。

他當然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麽,報紙上寫的明明白白,更何況他身邊的要員還特意提醒過他這件事。他選擇了不插手幹預,因為他知道,那位女士對於自己定下的規則,有著堪稱殘酷的執行力。

在被她買地拓寬的印第安人保留地以及西部的一些核心地區,有經過嚴格訓練的治安隊伍,其效率遠超過聯邦政府委任的治安官,甚至逐漸超過了經驗老到,歷史也更悠久的平克頓偵探社,成為了政府不時求助合作的對象。而在其他非核心區,則是核心區的指揮官和本地雇傭工結合的模式。龐大的區域勢必導致管理的疏松,但她“神”的傳言早已在民間流傳,再加上總部隨時在行動的抽查隊伍和她也許會神出鬼沒地出現在當地的壓力之下,這套系統運作的還算良好。只要隨便翻翻,不乏有人在打破規則後被毫不留情奪去性命的記錄。

但這種勉強運作的體系隨著她的失蹤逐漸松散下來,就連紀律最為嚴謹,忠誠度最高的印第安人保留地裏也不時有流言,當地的行動趨於保守,原本用於巡視的力量減弱了不少,反倒分出了一些精力去尋找她。

在紀念碑谷收到熱氣球疑似看見她的消息之後,瓦倫泰認真思索過要怎麽辦。

由於她的離經叛道和強大影響力,社會出現了巨大的裂痕,在她在時尚且能夠維持穩定,可她一離開,裂痕便迅速浮現,雖然目前並沒有發生什麽大事,可美國本就是聯邦制的國家,各州高度自治,南北戰爭過去不過二十餘年……瓦倫泰決不允許自己人生的至高理想,他深愛的國家在他的眼下四分五裂。所以,盡管是在她的協助之下才獲得了總統之位,並且只上任短短兩年,但瓦倫泰費勁心力,在她失蹤之後,繼續吸收她的名望所帶來的好處,與受她深度影響的地區合作以獲取資金,又積極和排斥她的地區的人們互動以提高好感,終於在最近的一次民意調查之中,獲得了百分之九十的壓倒性支持率。

但對於瓦倫泰來說,這遠遠不夠。所謂的民意,只是一種自發的選擇,一種偏好和讚同,隨時可以更改。阿羅哈·懷特的影響力比那深遠得多。她掌控著經濟的脈絡,滲透進人們的日常生活,甚至是精神信仰。在過去的十年間,她被無數次驗證,她就像空氣一般無處不在。無論人們做什麽,都休想擺脫她的存在。

那遠非是常人所為,所以瓦倫泰一直堅信,即使阿羅哈·懷特的才華無可質疑,但依舊有超越常識的替身能力在背後幫助著她。這是一種天賦,瓦倫泰沒有。所以,他需要更多的助力。

盡管阿羅哈·懷特是一個教學水平很差的老師,但她確實教過他許多實用的東西,比方說,在和平年代,一場舉世矚目,邀請各國參與的盛大競技比賽便是不見硝煙的戰爭。主辦比賽的宗主國可以趁機發展經濟,也可以向世界展示自己的國力。而對於宗主國的國民們,除了可以看個熱鬧,撈點錢之外,還能加強自己的國家認同。

“所謂的國家,”她說,“在未來將有個叫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人說,它是一個被人為建構的文化產物,是想象的共同體。國民不見得知道每一寸國土的邊界,也不必須在乎國家贏下了多少次戰爭,說不定一生都沒有踏出過家鄉,卻能知道自己是哪國人,因為只有通過想象,才能把那些面都沒見過的人聯系在一起。國家的本質,其實是人。”

法尼·瓦倫泰那時尚且不到三十歲,不夠沈穩,他深感冒犯,於是立刻頂撞她:“你的意思是,我父親付出了生命的保衛領土的衛國戰爭,還有我參加過的戰爭,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必要?”

“不,當然有,資源的爭奪是生物生存的必然,而軍事是父權制創造的現代國家的根基。但它對於所有者,統治者,對於這分明結構的上位者的重要性,遠比人數龐大的下位者多得多。所以,深受國土安全威脅,看重地緣政治的國家的統治者及其擁躉對這個說法深惡痛絕,認為這不過是一種思想武器。”

她哈哈大笑起來,“法尼,你是個野心家,所以你必須要看見未來。我指的不是替身能力,而是能夠經過鍛煉得來的技能。只要你對於過去了解的足夠深刻,又對當下的情景認知清晰,那麽……”

她舉起兩只手,做出拉弓的姿勢。

“在過去,人民根本不在乎誰是統治者,也不在乎什麽國家,他們只想過自己的小日子,更在乎自己的宗教和日常秩序。現在……你需要時間去觀察,去深刻地體會。”她略帶暗示地看著他,隨後將目光移向前方,她虛空箭指的方向。“然後,你就能看到,未來,究竟指向何方。”

瓦倫泰如她教導的一般仔細地去做了。他看到了神明在現代文明的步步緊逼之下一點點衰弱下去,人們在用其他東西填補逐漸遠去的信仰和日常瑣事之間的空隙。

未來,是“國家”的未來。也是他早早死於戰場上的親生父親,對他留下的最後的,最深刻的教誨,是瓦倫泰的精神道標。

瓦倫泰很早就知道,這意味著他和他的老師,舊識,對他有救命及知遇之恩的阿羅哈·懷特女士註定成為對手。不論她究竟是不是神,只要許多人還這樣認為,那就會成為真的,既然她沒有辦法像自由女神像一般成為一個可以任人參觀品題的雕塑,那就只有一步步覆蓋她造成的影響,並且彌合她的失蹤而造成的空缺和撕裂。

這場大賽的出現,一部分出於這個原因。另一部分,源於替身的來源——聖人的遺體。

阿羅哈·懷特曾給他一張《亞利馬太的約瑟的地圖》,說上面標記的地點就是遺體會出現的地方,但遺體會選擇時機和特殊的人,因此貿然尋找只會無功而返,可具體的時間和人,她沒有說,只告訴他,去等待命運暗示的出現。

她非常喜歡說什麽未來,命運,瓦倫泰一度懷疑她是個擅長占蔔的吉普賽人,雖然他見過的吉普賽人不長她那樣,但他也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民族的人長成她那樣。

有一天,瓦倫泰看到報紙,一個名叫史蒂芬·史提爾的男人計劃舉辦一場橫跨美洲大陸的賽馬比賽,邀請世界各地的人參加,不限性別和民族,他埋在胸膛之下的聖人的心臟跳了一下,他知道,暗示出現了。

他立刻叫特工找來史提爾,成為了大賽幕後的發起者,並決定了路線,經過了每一個地圖上標記的地點。

他知道那名聖人是誰,阿羅哈·懷特曾經像是談論天氣一樣波瀾不驚地拋出了他的名諱,緊接著是她標志性的帶著親昵的嘲笑:“這個倒黴鬼,他何時才能自由和安寧呢?”

若是被一個虔誠的教徒聽見了,恐怕會嚇呆吧。但瓦倫泰並不信神。他只是像他家附近的人都會吃烤面包一樣受洗,祈禱,禮拜日去教堂。所以,他對老師的反應無動於衷。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那聖人給世界帶來了多大的影響。

只有從過去拿取材料,才能構築更加堅固的未來。瓦倫泰要收集所有的遺體碎片,讓它成為自己的所有物,讓羅馬的法王也向他鞠躬——他要贏得許許多多人的尊重,成為新的規則的制定者——

就像她一樣,比她還要好。

瓦倫泰一直很清楚,她是他的對手。只是她從未把他放在眼裏罷了。現在想來也是,如果她真的是神明,怎麽會把凡人太當回事?

她失蹤了兩年,瓦倫泰成為總統,和她留下的幻影搏鬥了兩年。他絲毫不信關於她死亡的任何傳聞,並且不時思索,如果她回來,他該如何應付。

可他從沒預料到這種情況——她在比賽的途中,從一個犄角旮旯冒出來了,沒有去任何礦區,沒有在任何機構大搖大擺地亮相,甚至不清楚她如今是個什麽身份——投資者?主辦方?參賽人?

他想起她曾經的手段,從一個個家庭的最後方出現,悄無聲息地締結成一張一呼百應的信念之網。說起來,他的母親也是這其中的一員,可母親一開始是很討厭她的……該死,她究竟是怎麽做到的?母親已經去世很多年了,瓦倫泰不可能再找到答案了。

他當時看到母親歡迎自己的老師,只會傻兮兮的高興!

瓦倫泰想回到十五年前,給那時候的自己狠狠兩巴掌。就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事情,那魔法的秘密,他為什麽硬是毫無察覺?難道真像她說的那樣,是因為男人總愛小瞧女人的事,所以會選擇性眼瞎嗎?

盡管理智知道,以她所擁有的影響力,她無需再像十多年前那樣重來一遍那樣精細麻煩的操作,但瓦倫泰實在太害怕這招了。他決定把她逼出來。

要做到這點再簡單不過——他什麽都不用做。

她留下的規矩在松動,曼登·提姆註定會碰壁,而她,向來非常看重自己制定的規則。她已經兩年沒亮相了,他以為她會出現在曼登·提姆那邊,親自處置違規的人,殺雞儆猴,這符合她的做事習慣。到時候,他再向她傳去邀請,他可以編好所有說辭,擺一場宴席,好好安撫她的怒火,讓她繼續幫他的忙。

可熱氣球傳來的消息,卻是她一直前進在比賽的路上,一天比一天更近,直到此刻,踏湖而來。

她很生氣。而他根本來不及準備。

瓦倫泰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眼睜睜地看著主人拿著鞭子走近的狗,不能咬她,也不能掙脫脖子上的鏈子跑掉,只能膽戰心驚地想,她會抽幾下?重不重?怎麽做才能讓她快點生出憐憫之心,讓她放過自己?

不行,他沒有任何可以拿出的籌碼,他一個人做不到這件事。但是,有一個人可以做到。

他讓一位要員附耳過來。“去給我的妻子打電話,讓她去堪薩斯城,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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