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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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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神明”

王喬喬覺得,迪亞哥實在是個難纏的家夥。

先前因為不滿和後悔而想回程找曼登·提姆的企圖被惡魔掌心打斷,剩餘的沖動不滿也在肢體沖突糾纏之中消耗殆盡,現在,她有些倦了,於是決定繼續上路。只是落基山脈中地形覆雜,叢林密布,並不好找失散的喬尼傑洛二人,王喬喬便暫時與迪亞哥同路,以他的騎術,想必即使不在那二人之前到達stage3的卡農城,也不會落後多少。

可迪亞哥似乎會錯了意,他興奮異常,說她果然慧眼獨具,他迪亞哥一定會為她拿下這一節點,之後的每一個節點以及終點的冠軍,其殷勤態度簡直讓她還未招架便已疲憊不堪。她想,難道他贏了之後的桂冠和獎金不是給他自己嗎?關她什麽事呢?況且,她很不喜歡他那種看獵物的表情,更討厭他稚嫩的裝腔作勢,比起上個世界的迪奧,迪亞哥更加拙略,也更加直白。

但看起來,他和迪奧的相似比不同要多得多。

所以她什麽也沒說,不想在他身上花費太多精力。

她覺得自己似乎有些老態了,強悍的軀殼也掩蓋不了精力的局限,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如此疲憊過,對一切都興致缺缺,身體仿佛一條幾近幹涸的河流,斷斷續續,隨時都能露出凹凸不平的河床。

她想,如果自己仍然在上個世界,或者在王德發的垃圾場裏,她也許可以去醫院,被診斷是否抑郁,而她那一陣爆發一陣萎靡的狀態,可能是轉變為雙相情感障礙的預兆。再者,她其實已經察覺到自己的註意力很容易快速轉移。她知道即便是成人,在遭遇巨大的痛苦和壓力,卻不得不面對時,就容易出現註意缺陷和多動障礙,譬如一人獨自在雪山遇險,骨骼斷裂,卻不得不走出去以求生時,就會想辦法分散註意力以避免被痛苦拖住手腳,在結束後,便有可能保留渙散狀態。她現在就是在經歷這個過程嗎?

如果她確實被診斷了,也不適合用藥,但是她可以把所做的一切都停下來,休息,睡覺,曬太陽,被人精心照料,直到她強大的愈合能力將這一切調整回正軌。

不過在這個地方,這些都是奢望。她看起來似乎是最強大的那個,卻沒有其他選擇。

她只能繼續向前。

卡茲似乎被昨夜的談話給震住了,他安靜極了,跟在迪亞哥的身側,步履平穩,給王喬喬大量的時間去做自己的事情。她又在削木頭,可腦中卻思緒紛雜,沒有一項可以得到答案或做出什麽行動,只除了一條——解決曼登·提姆的麻煩。

即便不回去,她依舊有辦法。盡管不理解原因,但既然那是她的礦脈,她的公司,她的產業支撐的城鎮,她參與過政治,推動過法律的通過和落實,還被當成一個詭異的精神偶像和神明,那麽,她的表態就足夠有用。

恰好,這有個天然的聚焦和曝光機會。

她決定在stage3的隊伍之中現身。

王喬喬多的是裝神弄鬼的技能,但她希望那個場面的戲劇性能最大化。在拿來迪亞哥的比賽地圖仔細看過之後,她敲定了方案,但這需要卡茲的配合。於是在結束了一天的奔襲後,王喬喬做了烤兔子,就著兔肉的香氣,把計劃告訴了卡茲。

“你打算以神明的姿態亮相?”卡茲還沒說什麽,迪亞哥先反應激烈。他的驚訝和疑惑很快被興奮掩蓋,藍眼睛銳芒閃爍,因為激動而臉頰發紅。“我要和你一道,”他的聲音因為喉嚨發幹而嘶啞,“我要和你一同出現,我會拿下這一個階段的冠軍,而你,chow chow,你宣布這個消息!報社都會在那裏拍照,他們會發狂的!”

迪亞哥說的不錯,而這種狂熱正是王喬喬需要的,所以她沒有拒絕迪亞哥。

·

在破曉的天光中,落基山脈的埡口逐漸出現了馬蹄聲,在氤氳霧霭中清脆作響。

一具具灰蒙蒙的人影從山間小道中冒出來,逐漸靠近,直到相互之間距離不過數米。盡管與上個節點已經過去了五百多公裏,七日的奔波,竟沒能拉開這先頭部隊的差距,甚至連排名也大差不差,這等巧合,只能以神跡來形容。

也許這是因為,他們之中確實有神。

她的衣擺飄逸,與晨霧融合在一起,分不出邊界,□□的黑色馬兒額間環著貴重的黃金抹額,三枚銳利的角指著前方的終點,寬大的蹄子在地上敲出沈重的鼓點,如同回蕩在山中的悶雷。

沒有韁繩,沒有鞍韉,她的馬兒就和她一樣赤著腳,沒有蹄鐵。她們與上一賽段的冠軍迪亞哥·布蘭度並肩而行,卻絲毫不見下坡的辛苦,姿態輕盈,步履優雅。

終點與下山的平地之間,隔著一道周長三千九百米的的卡農湖。如果沿右岸進行,雖然道路平整,但長度達到兩千四百米,而如果從左側繞行,則只需要跑過一千七百米,但地勢起伏,懸崖峭壁。

迪亞哥如同一把銳利的疾射而出的箭,筆直沖入了湖水之中——如果直接涉水,其距離不過四百五十米。

在他身側,那位神明也與他邁上了一樣的道路。

·

時任美國大總統的法尼·瓦倫泰曾在軍中和政壇之路上,不斷聽聞一個傳說——在這美洲的大陸上,在與他們相同的時間之下,有一位真正的神在游走。

她的名聲早在大地上有所耳聞,她的思想如同調味料一般出現在人們的廚房,很快俘獲人心,變成了家庭的必備品。沒人知道她從哪來,她仿佛從歌謠中誕生,從一個人的喉嚨到另一個人的喉嚨,她輕而易舉地征服了女人、男人、窮人、富人,成為她們身後的主人。

但那時,似乎沒人知道她究竟是誰。

她就像掩藏在春風中的鬼魅,隨著季節的輪轉四處游走,當世界意識到她的存在時,她已經成為了颶風,在這片大地上橫行無忌,除非向她俯首,否則,就只有顛覆和毀滅。

然而,這位神的真面目,卻樸素到不可思議——她是法尼·瓦倫泰的舊識。

她在沙漠裏撿回過他的小命,當過他的樂理和禮儀,以及其他一些事情上的老師,但瓦倫泰敢以總統的位置擔保,她是這世界上最隨心所欲,效率最低的教師。她還調侃過他的名字,說他看起來可一點兒不像個“有趣的情人”。她喜歡吃他母親做的羊肉餡餅和蘋果派,給他的家人展示過她引以為傲的披薩烤制技術和針織技巧,瓦倫泰擁有她親手編織的圍巾,盡管他從來不戴。

她確實有許多奇怪的,不能用常識去理解的地方,可是,神?這也太誇張了吧!

可隨著越發靠近權力中心,一封封檔案在瓦倫泰面前解禁。

她是印第安人抵抗運動的幕後資助者,是南北戰爭後的民權與和平運動的倡導者,在1876年的小巨角戰役發生之前——在她被人註意到並成為新聞頭條前,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擁有了許多礦源、木材、畜牧業和農業的資產,入股石油、煤炭、鐵路、通訊等行業,掌控了這個國家經濟發展的命脈。

她還推動了民間的觀念改革,而方法也異常離奇——她先爭取到了一個又一個女人的忠誠,然後從餐桌上,浴室裏,臥房中,從一件件被漿洗幹凈的衣服裏,征服了一個個家庭。

要知道,屋檐之下可是國家機器的神經末梢,同時也是不得進入的禁區。這世界上沒有一種政治與思想病毒去做到這種高效的感染,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這非人力可行,而是神明的手筆。

但這對於瓦倫泰來說,尚且是可以接受的內容,他想這既可以歸功於她的天才和幸運,也因為她未知的替身能力,不然,沒有人能做到她所有的成就。就連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也脫不開她的幫助。

然而,在他成為總統之後,他發現了一件無法理解的事。

在1876年到1881年間,她還沒有去觸碰這個國家的喉舌,報社尚且是不受幹擾的——但當她出手時,這產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潰敗屈服了,好像它們所面對的並非是一個人,一個有錢商人或有權政客,而是一場海嘯。所有規則,在她面前都會自動土崩瓦解。

在這短暫的自由中,秉持著保守的價值觀的輕慢又充滿好奇的記者們,努力挖掘著她的真面目,卻挖到了一出被海軍封鎖的消息。

在小巨角戰役結束後,聯邦軍曾經試圖陽奉陰違,表面邀請印第安人的首領前去議和,實際行軟禁或暗殺之事。但沒有首領出現,赴約的人是她。

沒人關的住她,也沒人殺得了她。她的足跡從北向南,來到了堪薩斯城,然後又向東,來到費城,甚至紐約和華盛頓,所過之處,掀起喧囂。陸軍顏面盡失,對於這個女人的失手成為了他們最大的把柄,海軍年年嘲笑他們,怎麽還控制不了一個蠻族的女人。

那些嘲笑戛然而止於一次海軍演習的失事之後。

幸存的水手們在日後,在明確收到了軍令後,依舊會忍耐不住地一遍又一遍講述著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大風,巨浪,失控的發動機,馬上就要側翻的船只,在眾人發現之前便已經失控的大火。璀璨的陽光仿佛是上天為了觀賞這些絕境中的男人們的恐懼而特地打開的舞臺大燈,長官的命令在死亡的威脅之前顯得那樣衰弱,攔不住火勢,也阻擋不了海浪掀翻帶走剛剛落下的救生船。

絕望之中,人們開始向上帝祈禱,請求神跡降臨,或者請求祂庇護自己牽掛之人。

通常,神不會聽。但不是這次。

據報社那華麗到甚至帶著譏嘲的辭藻描繪,那位“路過的”“蠻族的女人”身披白紗,背負雙翼,懷抱著鴿子與橄欖枝降臨在被風摧殘的吱嘎作響的船桅之上,如同古老的希臘神話中,為勝者嘉冠的勝利女神。不過,這只船上載的可不是什麽勝利者——哦不,他們姑且勝了,“勝利女神”變作了一條巨大的銀魚,撕裂海浪,將他們撈上救生艇,陪伴他們,直到另一艘救援船趕到,從死亡手中扳回一城。

這些報紙從來沒有真正發行,海軍扣押了它們,有一些被忘記銷毀,積壓在倉庫的深處,被灰塵和潮氣日夜侵蝕,生出了黴斑,油墨侵染出層層重影,需要帶著橡膠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在明亮的燈光下瞪大眼睛使勁瞧。

法尼·瓦倫泰曾經翻來覆去地閱讀著那些字跡,直到那些模糊的字跡拓印在他的腦中,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一字不落地浮現。

報紙上沒有照片——當然不可能有,那不過是根據離開了隊伍的海軍們口述得來的回憶錄,用於譏諷海軍軍費過高,軍人和將領昏庸無能的風潮中的小小一篇八卦報道而已。

劫後餘生的男人們像是著了魔一般,一遍遍敘述著當時的情景,卻被人當成了瘋子,從隊伍中革職,可他們仍無法閉嘴,直到成為報紙用來攻擊他們的來處的把柄。

阿羅哈·懷特是最臭名昭著的女人,人們熱衷於談論她,咒罵她,她就是報紙銷量的保證。因此,盡管內容離奇,但報社樂見其成,卻沒成想招來了滅頂之災。因禍得福,它被WP收購,轉瞬間覆活了,在記者,編輯,印刷工人和推銷員們憂慮是否失去工作時,“勝利女神”悄無聲息地成為了這家報社,以及其他許多家報社的新主人。

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嗎?如果不是,為什麽還要掩埋?如果是,如果是……她是怎麽做到的?通過替身嗎?

瓦倫泰也是替身使者,他能調用的能力,也許可以被一些人誤認為是“神”。

可替身是有限的,它做不到太多的事情。如果她在人類社會中的無限成就中有她的替身的助力,那她就絕對不能擁有自然的力量。

她就絕不可能擁有翅膀,變作游魚。

……她不能嗎?

瓦倫泰發現,盡管認識了許多年,他依舊對她一無所知。她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拘一格,卻也最謹小慎微的人,在他的面前,她從來沒有施展過“神跡”。

這個疑問,隨著兩年前她的失蹤開始,逐漸成了一樁懸案。

直到現在,她自晨霧中現身,駕馬奔下山丘,躍上湖面。

法尼·瓦倫泰的身子撐在火車窗邊,驟然瞪大了望遠鏡之下的雙眼。

選手中為首的迪亞哥·布蘭度因為馬兒入水而放慢了腳步。他身後的選手們仿佛遭遇了攔路的野獸,急急勒馬,蹄印紛亂,馬兒嘶鳴,將被晨露浸軟的草坪踩得泥濘不堪。

在所有人的前方,女人和她的駿馬站在如鏡面般光亮的水面上,波紋自馬兒四蹄一圈圈蕩開,他邁開步伐,如履平地,將所有人遠遠甩在身後。

神明,以最雲淡風輕的姿態,展現了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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