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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鱒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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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鱒魚

被剖腹洗凈的三條棕鱒平平整整地躺在石頭搭成的野爐竈上,魚皮的邊緣因為被火苗燎到,卷曲起來,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迪亞哥怔怔地盯著火光,王喬喬的身影在他虹膜上靈活地躍動。

將魚皮斜切刀口方便入味,從迪亞哥的行李裏翻出給馬兒啃食的鹽塊削下一些碎屑,和她血肉上種出的薄荷,撿來的松子搗碎在一起做成簡易的調料,用草葉枝條做刷子,塗抹在烤的微微焦黃的魚肉上。

香氣四溢,迪亞哥甚至聽到山中傳來了野狼此起彼伏的嚎叫聲。他本來已經被一條魚填滿的胃囊也禁不住誘惑,咕咕叫起來,口水浸滿了口腔。

他知道,那魚裏有他的一條,王喬喬從不吝惜分享食物,如果他拒絕,她就會自己把它們吃下去,她身材看起來挺正常的,卻有著驚人的食量。

只是,她怎麽會做這些的?她的身份讓她根本不可能接觸到這種粗糙的活計,她的工作之繁重,也不允許她這樣奢侈地浪費時間。難道她失蹤那兩年,就是專門去學習做這些事情了嗎?

迪亞哥發現,即便他認識她已經十餘年了,卻仍然對她一無所知。這本身沒什麽,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討好她了,可,這種事情實在太奇怪了不是嗎?一個商業貴胄,皇室的座上賓,一位能擊退死亡的神明,竟然能比一個農婦更加老道,能在如此匱乏的情境之下,做出一道像模像樣的晚餐,而且每一道工序都是她自己做的!如果她能像童話故事的精靈一樣變出來點東西,迪亞哥還不會覺得這麽詭異呢!

他掃過坐在不遠處的卡茲,他一副擰眉不解的模樣,顯然,他也是一樣的感受。

她為什麽這樣做?她那看起來不算很大的腦瓜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她明明看起來那樣真實,容易親近,可為什麽他們的常識和想象卻沒法將她容納其中?

迪亞哥通常將其歸結於她是神——盡管她的行為著實不像——但因為是神,所以自然可以淩駕於常理之上,古怪也是正常的。他反覆向自己強調不要在意,只要能讓她的力量為自己所用即可,因此得以暫時放過這種莫名的惱怒。

卡茲不可能把她當成什麽見鬼的神,他見過她弱小時落荒而逃的模樣。他無法理解,她難道就靠著那顛三倒四混日子的方式,在比他短那麽多的時間裏,成長到如斯恐怖的境界?她究竟怎麽做到的?她變得這樣強大,到底是為了什麽?

卡茲是族裏最好學的人,他有了想法,就會行動,於是創造出了石鬼面。可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他卻無從下手。問她?她能給出正經答案嗎?

他的火氣在吃魚時達到了頂點,因為王喬喬在說:“鱒魚哪兒都好,就是小刺太多了,呸呸呸。”

她甚至能直接用皮膚把他的胳膊截斷,為什麽要挑剔幾根小小的魚刺?他覺得自己在被深深地羞辱,這羞辱比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頓更甚。

他真正對她燃起覆仇怒火的時刻,並非是她當著三個人類的面逼他變成了馬,而是她在他拒絕拉車之後,自己變成馬,拉起了那輛車。現在,他的憤怒正如當時。

哪怕她強迫他去做呢?她為什麽會對這些東西屈服?難道他卡茲比不上那三個羸弱的人類更加尊貴,也比不上這小小的魚刺更加強大?!

卡茲忍無可忍地將問題連同魚一起扔向了王喬喬,她一把攥住魚身,可惜手勁過大,烤的酥脆的魚一捏就碎,不少魚肉因此掉到了地上。王喬喬低頭看一眼裹上泥土的肉屑,可惜地嘆了一聲,然後,她才慢悠悠看向暴怒的卡茲。

“卡茲先生,不要浪費食物呀。”她盯著他幾乎噴火的眼睛,突然笑了。

“沿著這落基山脈向北的河流裏,應該有著鮭魚。現在正是它們洄游的季節。它們自海水進入河流,逆流而上,越過石坎,躲避飛鳥和其他捕食魚類,即便靠近終點,也可能會成為棕熊為冬眠儲備脂肪的重要來源。但就算到達了出生點,生下了魚卵,它們也會力竭死去,成為其餘肉食動物的食物。等第二年,魚卵將孵化,再次奔赴大海,四年之後,它們會再次回來,死去,周而覆始。”

“卡茲先生,對於這種生物,你怎麽看?”

卡茲嘴唇緊閉,不願回答。王喬喬的眼睛彎得更深了,像是幼兒園裏循循善誘的老師,“卡茲先生?”

卡茲迫於壓力,說道:“……那只是些低等動物,我卡茲對於它們沒什麽看法。”

“你瞧不起它們。”王喬喬用一種平靜,卻一錘定音的聲音說道。“你呵護動物,植物,是因為你覺得它們太弱了,不會對你產生威脅,但是這絕非出於一種功利的目的,因為你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它們能幫你做到什麽。你崇尚知識,崇尚頂點,因此鄙夷群體,鄙夷繁衍和更疊,所以你毫不猶豫地滅掉了你的族群,以示與你所認為的弱小和落後的割席。所以,對於鮭魚的這樣的繁衍形式,你一邊嗤之以鼻,覺得它們毫無尊嚴和志氣,被本能所綁架卻從未真正活過,一邊認為它們理應如此,因為它們是低等生物。”

卡茲不說話。

王喬喬繼續道:“可是,你害怕人類。”

“我……”

“你害怕人類,卡茲先生。”王喬喬揚起聲音,毫不留情地打斷卡茲的話。“因為人符合你的邏輯,不,不是全部,但有一部分人確實和你相似。他們比你弱得多,可是因為這種相似,這種野心和欲望,聰慧與好學,讓你好像看到了你自己,哪怕他們的壽命遠比你要短,愈合能力也比你差得多,這意味著他們的上限註定有限,但你依舊恐懼他們。卡茲先生,你強大,這更多出於你的種族天賦,但並不意味著你在靈魂的層面真的比人類更加高等,你對此心知肚明。”

“所以,你會介意在人類的面前失掉臉面,會故意要變得比尋常的馬匹更大一點,會介意去給人拉車——可你會介意有一只貓暫時壓著你睡覺嗎?”

卡茲覺得自己仿佛成了那三條鱒魚,被開膛破腹,剝鱗扒皮,內裏和外表一起暴露在炙熱的炭火之中。他憤怒,但那憤怒是因為恐懼,他坐立難安,卻既不能戰,也不能逃。

迪亞哥並不明白卡茲之前是個什麽樣的角色,但不妨礙他仔細聽,他覺得這非常有趣,有誰能有機會去看見一頭怪物的本質呢?王喬喬這副犀利的模樣也是他從來沒見過的。他還有些好奇,她會怎麽評價鮭魚,又怎麽評價自己?正好,王喬喬說到了這裏。

“我也對鮭魚沒什麽看法,但我和你不一樣,我是真的沒有任何看法,不論是小瞧,貶低,還是讚美欣賞。哦,不,我想我還是會欣賞一下的,那種死與生交替進行的生命的疊代,實在是太令人目眩神迷了。但是,我絕不會去想什麽‘尊嚴’,什麽‘志氣’。”

“卡茲先生,顯而易見,我不是人類。我不知道究竟是誰生了我,自然也不清楚自己屬於什麽種族。但我從出生開始,就被當作人類撫養,迄今已經……記不清是幾十年了。可我到現在,都學不會什麽‘尊嚴’和‘志氣’。我曾經以為是我運氣不好,後來以為是我不夠強大,再後來,我發現,其實它並不適合我。它是屬於人類的東西,但我更傾向於,它其實是廣泛存在於生靈之間的,只是人類用閉塞的語言,狹窄的定義,閹割後又壟斷了它。而我,在那被閹割和壟斷的範圍之外。”

“像你這樣的人,只能看見一個虛無縹緲的頂點,一個抽象概念,我卻更在乎實實在在的感受。我看到一個個完整的生命,它們以各自的方式去存活,被動地前進,主動地選擇,從生到死,這是每個物種都必經的命運。你能說鮭魚的生命就比人類精彩或悲劇嗎?不,這沒有可比性,它們只是以它們的方式活著,更加殘酷而已。所以我會欣賞鮭魚,和我欣賞野牛,馴馬,人類,並沒有什麽不同。”

迪亞哥此刻才意識到,其實自己也在這段對話中,作為和鮭魚一樣的存在。他下意識有些受辱般的惱怒,但王喬喬看了過來,那目光平靜如連綿的落基山脈,強行將他的不滿押回了心底。

“這不容易做到,我花了很久很久,才終於從人類那逼仄到令人窒息的評價體系裏爬出來,期間,我獲得了一些人類的幫助,而我最好的朋友,最忠誠的夥伴,她一直陪著我,現在她也不知去了哪裏,是不是還活著。”

王喬喬的眼睛蒙上一層陰翳,她輕輕嘆了口氣,又一次振作起來。

“自父權制建立並破壞和抹消其他文明的存在記錄以來,人類,以及類人的你,以所謂文明與自然分割了先進和落後,以傾軋,破壞,征服和統治的方式去定義正確,而我,從來屬於‘落後’那方。我在與你的戰鬥之中獲得了勝利,於是正誤顛倒了,這讓你和這個世界無所適從。卡茲先生,你的不解和憤怒,我見過太多次了,一點兒也不稀奇。”

“不過,強大也好,弱小也罷,對我而言,並非什麽重要的指標。生命的真諦在於相互吞噬,祂狂暴殘忍,但絕非是現代人類喜歡在自己的文化中構建的那樣等級分明。”

“我曾經記得很清楚,卡茲先生,當年在艾爾薩普利納島上,艾西迪西先生曾寄生過我的身體,說我的體內似乎有夜之一族的血脈,我回答說我是吸血鬼,他嗤之以鼻,說吸血鬼不過是夜之一族的食物。而你,把吸血鬼,以及恐龍和馬的基因編輯生物當作仆從。顯然,你們覺得食物鏈的上下級就是強弱關系的體現。”

迪亞哥立刻朝卡茲睨去,他終於明白了卡茲會變成恐龍的原因,他曾想奴役他,卻低估了替身的強大效果,誤傷了自己。但這個一向警惕性很強的男人此刻完全被王喬喬給震住了,因此未能察覺迪亞哥的敵意。

王喬喬繼續道:“我能吃魚,卡茲先生,我也能吃你。你的身軀在我的體內就像被酸液腐蝕一樣眨眼殆盡,而我的身體組織卻卡在你的大腦中,始終不得同化。可你也看到了,植物,哪怕是幹癟的脫了水的土豆塊莖,也能吸收我的血肉以重獲新生,結出後代,難道你要說,你比土豆更弱嗎?”

卡茲露出愕然的表情,王喬喬哈哈大笑起來。

“你以為的競爭性的力量強弱在這個世界上其實根本沒多大用!一只雀鳥長得再高壯,飛得再快,也不比藏在樹葉下面更容易躲過鷹的捕獵,這個殘酷的世界,更通用的是一種實用主義的合適。”

“對我而言,我進化成更覆雜的高等生物,最方便的地方在於能夠進行覆雜的活動,比如欣賞和創作音樂,享受更精美的食物。我是可以用皮膚將魚整個侵蝕掉,無需在意魚刺,可是,為什麽不呢?難道我連細嚼慢咽的這點樂趣都沒功夫享受嗎?這對我來說,可是難得開心的機會啊!反正要趕路,有一輛車需要拉,那我就拉一下,這是順手的事情,難道會磨損我的格調嗎?完全不會啊!我也不是總有機會能拉車的!”

“我的生命如此之堅韌,我有漫長的壽命,驚人的愈合能力,廣泛的食譜,出色的理解和學習能力,我一路上遇到了太多人把我當作上帝,向我祈禱,感謝我提供食物……我不知道她們這樣看待我,是因為我據說是個巨富,掌握了什麽不得了的權力,還是因為我這非人的力量。我情願被當作獵戶感謝。她們為什麽不去感謝這些為她們填補饑餓的生物呢?不需要讓我這個中間商賺差價呀。”

“我並沒有覺得我與我手裏這條魚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不過都是在自己能生存的環境裏生存,覓食,躲避天敵,繁衍……別看我的肚子,什麽都不會有的,都被我分解吸收了。環境不夠好的時候,雌性動物放棄繁衍、拋棄子嗣的行為比比皆是,靈長類也不例外。只有人類中的雄性為了掠奪霸占基因傳遞的稀缺機會,自封為文明的締造者和延續者,給女人們創造了一堆規矩,欺騙她們遵守,還假以神聖的名義……如果我真的是神,那我一定會把這些全部都否定了。”

迪亞哥想,她本來就是這樣做的,現在怎麽會這樣說?還有她之前關於權力和財富的發言也是如此,難道她不記得自己做過些什麽事情?但他沒有把這話問出來。

王喬喬在這個瞬間看上去光彩照人,比她過去在莊園中,或任何活動時,任何大人物前都要靈動明艷,仿佛這落基山脈的魂魄精靈,舉手投足間透露著自然那傑出造物的絕妙功力,又如同孩子一般活潑,簡直是口無遮攔。

以前他沒覺得有什麽異樣,有了此刻的她做對比,才發現過去的她是那樣灰暗,甚至有點死氣沈沈的。

迪亞哥想起曾經有一次受邀參加獵鹿活動,發起人是個富商,自己家裏的花園裏就養著幾只鹿,所以迪亞哥不明白,他究竟去獵什麽?直到他真的看見那山林中的鹿,四蹄筆直,頭顱高昂,一雙眼睛如同黑珍珠般瑩潤閃亮。它警覺地嗅聞著濕漉漉的晨霧,感受到危險,身體彈跳起來,眨眼消失在霧霭之中,仿佛一個遠去的夢。與它相比,那幾只家養的鹿,不過是幾只長得像鹿的家畜罷了。

王喬喬前後的差別,就和那些鹿一樣。她應當屬於山野。

可山野中常有獵人。

迪亞哥心潮澎湃,身體發燙,口中甚至泌出過多的唾液來,不得不多次吞咽。他並不全然明白王喬喬在說些什麽,聽得懂的那些也覺得盡是瘋話,但她現在看起來實在是太迷人了。更何況,她還有那難以估量的財富和地位。

她聽起來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也許也不介意拱手讓人?今夜,她親手摘掉了自己神明的桂冠,套上了異種的頭銜,現在她就在這裏,觸手可及。

獵人嗅到了“可以捕獵”的信號。

如果她成了他的……世界將匍匐在他腳下!

他今晚上改了很多很多次主意,但他此刻確定了,他要做那個得償所願,滿載而歸的獵手。

當然,過去的手段都不可能行得通了,而這個獵物超乎尋常的強勁狡猾。他需要繼續潛伏,去了解獵物的習性,所以他繼續一言不發,期待王喬喬說的更多。

可她的情緒似乎進入了某種低谷。

“說不定某一天,當我死去……說起來,我還不知道我到底怎麽死去。但也許就是順水漂流,屍體被這些鱒魚啄食,食物鏈形成了閉環。如果真有那一天……那就是結局嗎?在那一天之前,我能自由嗎?”

她怔怔地望著劈啪作響的火堆出神。卡茲等了許久,卻沒有等到她接下來的話。於是他問她:“你在說些什麽?”

王喬喬驟然從失神中驚醒,她將手裏的那半條鱒魚塞回卡茲的手裏。“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不要浪費食物。”

她離開火堆,背對著二人,坐到了河邊去,將雙腳泡在冰冷的河水裏,啃完魚之後,她洗幹凈手,彈了兩把空氣琴,從手臂上種出煙葉卷了煙,最後哼哼唧唧唱起歌來。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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