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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迪亞哥·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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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迪亞哥·攀爬

迪亞哥手上的那匹盎格魯-阿拉伯馬,是給尼可拉斯·喬斯達準備的。十二歲的少年穿著整齊的馬術服,騎著這匹兩歲的馬兒,用60秒跑完了一千米的賽道。他的父親一臉得意,雖未明說,但誰都知道他在想什麽。

“看,我的天才兒子果然不凡!”

然後他又期待地看向王喬喬,似乎希望她也能讚嘆出聲,或者……

迪亞哥猜不出來她還能幹些什麽別的,畢竟他那時不僅對她一無所知,還不曾想到,這世界上也有女大亨,女將領,女長官,女使者,女冒險家,女恐怖分子,女馬術高手。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其中一項。

在尼可拉斯的請求下,老喬斯達讓迪亞哥去為這位“Aloha女士”也備一匹馬。沒有明確的指示,迪亞哥思考著她那副矜貴的模樣,選擇了一匹溫馴的溫血母馬,又為她裝上了平日給夫人使用的,可以讓女人即便騎馬也不需要叉開雙腿,始終保持優雅的側鞍。

當他將馬兒牽出來時,老喬斯達的臉色立刻變了,他臉上的肥肉顫抖起來,怒喝道:“不是這個!該死的,我指的是賽馬,最好的馬!”

她竟然是要與尼可拉斯賽馬!

迪亞哥趕忙道歉,要把馬牽回去,但她已經飄然來到他身邊,握住了馬兒的韁繩。“不,就這匹吧。”她的聲音如水一般,為這劍拔弩張的氣氛降了溫。“我從不挑馬。”

迪亞哥的手和她的手停駐在同一根繩上,她在上,他在下,相隔不過十多公分。她的手可真白啊,皮膚纖細光滑,和大理石雕成的一樣。

他小聲說道:“女士,請讓我把馬牽回去吧,這副鞍子不適合比賽,會弄傷您的腰。”

“嗯,我知道。”她溫和地朝他一笑,陽光籠罩在她的臉上,晃得他頭暈目眩。

她開始拆起鞍子,迪亞哥見狀,撒腿跑回去取普通的馬鞍。他在母親所在的那個農場,躲避來自其他傭人的毆打時,都沒有現在跑得快。

這是他離她最近的時刻!他要抓住機會,絕不能搞砸!要給她留下好印象!

但當他跑回來時,被面前的一幕驚呆了。那匹溫血馬被卸去了所有的鞍轡,比它在馬圈裏時更加無拘無束,她壓壓它的肩膀,縱身一躍,跨上了它的脊背。

迪亞哥突然發現,那位高貴的女士,她甚至沒有穿鞋!那光滑的,明顯區別於窮苦人的沒有任何裂口的光滑腳底上,沾上了被晨露沁濕的泥巴和草屑。

她身上的外衣——他直到現在才註意到她的外衣,輕飄飄的,沒有一根腰帶,也沒有任何剪裁,簡直像一件睡衣。她這衣服底下還穿了其他東西嗎?她就穿著這樣的衣服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嗎?她就這樣騎馬嗎?他曾看見老喬斯達對身邊人的教養儀態挑三揀四,說這不符合優雅的英國上流社會的標準,而喬斯達太太雖然並非貴族,卻依舊有著日裝,下午茶裝,騎裝等等各種打扮,一天能換好幾套衣服,以凸現自家財力。可這位女士,她被這樣畢恭畢敬對待著,她難道不是富有的上流社會的一員嗎?

迪亞哥很快就不再有空去對此而驚訝了,因為喬尼·喬斯達也鬧著想要騎馬,老喬斯達的喝止還沒出口就被她攔下,接著,她說不如人多熱鬧點,點了他的名字。

現在,他要第一次騎上馬背了。

除了能在圍欄之外旁觀之外,迪亞哥從沒有接受過任何馬術訓練。他牽出那匹喬尼·喬斯達熟悉的馬,然後在剩下的馬匹之中,選擇了一匹烈性的熱血馬。

他也許不會再有下個機會了,哪怕被這匹馬兒摔下馬背,殘廢或者死掉,他也不在乎!他一定要證明,他迪亞哥絕不是凡庸!

一聲令下,馬兒撒開四蹄。尼可拉斯一馬當先,迪亞哥緊隨不舍。他視野的範圍內看不見喬尼·喬斯達和那個女人的影子,甚至連他們的馬蹄聲都聽不見。他要贏,他要拿下那絕無僅有的第一!

尼可拉斯在馬背上壓低身形,不知道他做了什麽,馬兒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迪亞哥緊緊夾住馬腹,鞭子抽打在身下的馬兒身上,馬兒抗拒地擺擺頭,但他毫無察覺。突然,馬兒似乎忍耐到了極限,他暴烈地甩起腦袋,偏離了賽道!尼可拉斯在前方還好說,若是和落後的二人撞上了,後果不堪設想!

場外傳來驚慌的尖叫,迪亞哥只覺得身體似乎搖擺了兩下,馬上就要跌落下去,突然,腰上一沈,他恍若跌入了一片雲朵,等拂開那眼前的白霧,他看到了那個女人的臉。

她沒有低頭看向他,精巧的下頜始終面向前方,嘴角笑著,寶石般的橘色眼眸閃閃發光。她的手始終護在迪亞哥的腰間,另一只手勒住那匹發狂的烈馬的韁繩。

那是迪亞哥第一次窺見她施展“神跡”,但他那時候毫無察覺。

並不善於賽跑的溫血馬始終在向前狂奔著,步伐沒有絲毫紊亂,即便有一匹危險的公馬在旁邊噴著響鼻,即便屬於喬尼·喬斯達的馬將它超越。女人的懷抱始終那樣平穩,甚至足以讓人安眠。

尼可拉斯在終點調轉馬頭,臉上滿是遺憾。“又沒有與您分出勝負來。”

“你知道的,尼可拉斯,我從不參加任何比賽。”她朝尼可拉斯笑笑,又問喬尼,“你的成績是多少?”

“68秒……”他看起來頗為消沈。

“沒關系,喬尼還小。”

老喬斯達這才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接過那匹烈馬的韁繩,他很想用馬鞭抽打一下那個不知死活的牽馬小子,竟然敢讓這樣的危險出現在他的貴客和兒子身邊,但王喬喬一直抱著他,他無從下手。

他只能擦擦冷汗,“Aloha女士,我很抱歉出了這樣的意外,幸好有您在,不然真不知道會出什麽事!”

“沒關系,這畢竟也是我主動要求的。撇開別的不談,你覺得他怎麽樣?”

她揉揉懷中男孩兒金黃的腦袋。

“雖然有點心浮氣躁,但這應該是他第一次上馬吧?你應該已經看出來了吧,喬斯達先生,他是個好苗子!”

就這樣,迪亞哥不再只是個馬童了,他成為了接受訓練的馬術選手之一。他的成長突飛猛進,輕而易舉地超過了許多經驗豐富的老騎手,只除了一人——尼可拉斯·喬斯達。

不過沒關系……迪亞哥想,尼可拉斯比他大將近四歲,他會更加努力地訓練追趕,而且,他還沒正式參加過一次比賽呢。等他們一起上了賽場,才是他擊敗他的時刻!

那一刻,隨著尼可拉斯的墜馬而煙消雲散了。

尼可拉斯失血過多,不治身亡,老喬斯達悲痛欲絕,馬場停擺幾日之後,迪亞哥猝不及防地收到了被驅逐的消息。來傳話的騎手說,老喬斯達不願意再看到他,口吻雖然同情,眼中的幸災樂禍卻怎麽也無法掩蓋。

迪亞哥十二歲,還沒有參加過一場比賽,與他並肩作戰的馬兒,也是屬於喬斯達家的財產。他拎著一個包,和幾年前一樣,孤身一人離開了那裏。

迪亞哥不甘心——他距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只要參加比賽,只要參加一場比賽,他就能讓世界都記住他迪亞哥·布蘭度的姓名!

路過的報童在叫賣今日份的報紙,吸引了迪亞哥的註意。

“新報新報!阿羅哈·懷特女士在倫敦的莊園建成,市長出席剪彩儀式!”

三年過去,迪亞哥都有點忘記那個女人了。但現在他走投無路,無論如何,他要賭一把。

他買了一份報紙,從上面得知了莊園住址,前去叩門,請求一份工作。

他很輕松就被錄用了,然而迪亞哥並不放心。他發現,他壓根理解不了這個地方。

接待他的管家,是一個棕色皮膚,顴骨高聳,面頰扁平的女人,迪亞哥過了一段時間才知道,她,以及這裏的許多傭人,都是來自大洋彼岸的印第安人。除此之外,這裏也不乏黃皮膚的華人,一身香料味的印度人,滿臉雀斑的愛爾蘭人,紅頭發的挪威人,黑的可以融入夜色的烏幹達人……各式各樣的人像一鍋大雜燴似的在這裏游走,而且,女人超乎尋常的多。真是見鬼了,是全世界的女人都到這裏來了嗎?

迪亞哥之前待過的所有農場,都沒有這個地方讓他覺得如此格格不入,身為一個金發藍眼的英國男人,他好像是一個外來者。

但他不能換地方,再也沒有其他地方比這裏更適合他——他甚至不再需要巴結什麽人,那個操著一口古怪口音的管家問他有什麽擅長,他回答騎馬,然後,他就擁有了一匹馬。

他以為這是屬於他的優待,他的姓名依舊被那個女人記得,但他根本沒看見那女人在莊園裏出現過。剪彩後的第二天,她就離開了這裏,連管家們都得從報紙上尋找她的行蹤。

優待也不是給他的——迪亞哥見到了從母親死去的那個農場裏出來的一家三口,也是圍觀他母親受辱卻無動於衷的幫兇,這樣的庸人,也輕而易舉地被滿足了要求,面對她們即將到來的第二個孩子,有了一個獨屬於她們一家的房間。後來,因為男人酗酒,毆打妻兒,他被兩個印第安人毫不留情地丟了出去,女人和自己的孩子繼續留在那裏,很久一段時間都沒幹活,甚至有其他的人去幫她帶孩子。

迪亞哥覺得怒火中燒——憑什麽?這樣的渣滓,螻蟻,和酒鬼的嘔吐物一樣邪惡骯臟之物,在外面就像大街上的煤渣一樣被踩在腳底的存在,憑什麽獲得和他迪亞哥一樣的待遇!

仿佛受了欺騙的憤怒占據了他的內心,優勝劣汰,弱肉強食,過去世界所教導他的一切在這宅邸中都失效了,他受過的苦,好像都是沒有意義的笑話。

幸好,幸好外面的世界還是正常的。只要走上倫敦的大街,就能看到那些酒鬼,流浪漢,在被煙囪中吐出的濃煙弄的漆黑的地面上打滾,貧窮的工人在夜裏縱酒狂歡,追尋有限的自由,將濃痰吐到過路人的身上,灰頭土臉的家庭婦女掩著菜籃,回家去給她們酗酒打人的丈夫做飯。

迪亞哥有見過一些小報將這座莊園戲稱為“蕩|婦行宮”,那位見首不見尾的女士稱之為“女巫之王”,這裏做的都是些殘害男人的勾當。

不過是些無禮揣測,但他覺得不無道理。

這莊園大的離譜,迪亞哥一度懷疑,就是王宮也不會比這個莊園更大了。莊園所有的房子都用的鋼鐵做的結構,據說是采用了和費城世博會場館同樣的技術,預制好鋼架,分段在工廠打造出來,一批批運輸到指定地點後像拼積木似的快速搭建,因此能在四年之內建成。主建築巨大的穹頂跨度達幾十米,更別提側樓和各類其他用房,具報紙宣稱,這裏擁有三千多個房間。然而,這巨大的空間卻一點兒也不空蕩,彩繪玻璃,雕像,各種家具和古董擺件填滿了各個角落。

維持這樣大的一片地方的日常運作的,足足七成都是女人,她們中有半數沒有丈夫,做著本該是男人從事的工作,有的甚至因為生了孩子,就暫時停止工作。莊園白白地養著她們。

還有些女人根本不是清白之軀。

自1864年起,英國議會便通過了一份《傳染病法案》,後來又反覆修改加重,在這1881年,已經允許警察為了控制性病而隨意逮捕性工作者,或被懷疑是性工作者的女人,並強迫她們做侵入檢查,一旦確診,則強迫那些女性拘禁治療,並對其進行思想改造。而相比之下,男性毫無限制。

無數不願受辱的女人來敲開莊園的大門,也被接納了,她們被免費治療,去做體面的、力所能及的工作,並且幾乎沒有人離開這裏。

如果不是女巫,那個莊園的女主人哪裏來的這麽多錢,又怎麽會與妓|女為伍?迪亞哥再仔細想想與她為數不多的交集——赤腳行走,不用馬鞍,她確實挺像女巫的。

不過,就算是女巫,迪亞哥也不在乎。如果她真的要被審判,那也是教會的工作。他去看報紙,不過是去看和自己相關的新聞。

自從被喬斯達家趕走之後,迪亞哥已經徹底明白了,優秀的馬匹,專業的訓練,甚至參加比賽的入場資格,都是屬於別人的,他看似是一個奪冠新星,卻也能被輕而易舉地拋棄,除了才華,他一無所有。

但才華實在太脆弱了。迪亞哥要揚名,要賺好多好多的錢,他要把這些都牢牢攬在自己的懷裏,要順著社會的階梯往上爬,在商界,政界甚至宮廷裏都要施加影響力,直到社會的頂點。

這女巫的行宮不過是他的一塊墊腳石,只是不知這裏如此揮霍,還能支撐多久。

迪亞哥想,要在它垮塌之前,他要讓英國的賽馬界記住他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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