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8,曼登·提姆(上)

關燈
258,曼登·提姆(上)

十五年前,曼登·提姆16歲,以騎兵身份參軍,在聯邦的指揮之下,抗擊前來侵犯的墨西哥人。隊伍行至亞利桑那沙漠,那在當地土著口中的“惡魔掌心”憑空出現在眾人面前,移步換景,恍若層層迷宮,將人困死其中。

水食耗盡,先倒下的人的馬匹被殺,充作口糧,但這不過是杯水車薪。不斷有人倒下,再也沒有人起來,像是一個多米諾骨牌,最終,這個人也輪到了曼登·提姆。

他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死去,直到深夜,他的神智在一片霧霭中醒來。有水珠正輕緩地註入他的身體,幹癟的肉身如同海綿一樣一滴不漏地吸收著,一點點泡發開來。細胞歡呼雀躍,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睜開眼睛,一道剪影佇立在他的上方,比沙漠上的月光,落基山脈頂峰的積雪更加潔白無垢。

剪影向他彎下腰來,“晚上好,曼登·提姆先生。”

那是曼登·提姆第一次見到王喬喬。但在那時,她沒有向他介紹姓名。

她的衣服似乎是用月色和濃霧織成的,她將它攪動起來,團在手心,一擠便擠出水來,劈裏啪啦落在地上,因為地面太過幹涸堅硬,又飛濺起來,變成更小的水珠,落在他的肌膚上,涼絲絲的。

他拼命挪動身體,想用唇舌去接那寶貴的生命之源,女人卻頑皮地跳開幾步,朝他搖了搖頭。“不行哦,你現在大量飲水,只會給你的臟器造成負擔。”

“那我……應該怎麽辦?”他費力地翕動唇瓣,脆弱的皮膚龜裂了,連血絲都流不出來。實際上,他盡全力發出的聲音,只是一聲嘆息。

但女人明白他想說什麽,她回答說:“用你新獲得的能力,用你的替身。”見他還是不明白,她又進一步強調:“用你的繩索。”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的繩索似乎和身體融為一體,他的手掌甚至在方才的扭動中分裂開來,幾根手指滑到了女人赤|裸的腳踝邊。女人也俯下身去,勾勾他的指腹,可惜曼登實在太虛弱了,他幾乎無法察覺,那是什麽感受。

“這……為什麽……”

“你獲得了一種能力,替身能力,至少我是這麽被告知的。替身能力據說是靠來自外星的病毒感染激發,這一點在另一個世界用的是隕石所打造的箭造成傷口,在這個世界嘛……我想,是來源於我的一位故識的遺體吧。他曾在太空漂泊多年,像隕石一樣砸向大地,實際上那時候他的狀態和隕石也差不多。然後我的替身發動了,將撞擊產生的後果交換到了兩萬年前。老實說,一開始我還以為我的替身沒有發作呢。這讓他至少多過了些快活日子,盡管命運總會追上他,也不知是殘忍還是仁慈,不過沒關系,事情就是這樣。大家都去履行自己的命運好了,剩下的交給我。曼登先生,你也有你的命運,你會再見到我,不過我想,我那時候應該不認識你了……”

女人繼續從衣服上擰下水珠來,打濕他的繩索,再送入他的體內。身體的不適逐漸平覆,而女人平靜的絮語太像幼時母親哄睡的故事,在疲憊和安寧中,曼登不受控制地昏睡過去。

等再次醒來時,他已經在一家醫院,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來的,他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門口,被從外面路過的人發現,送了進去。當得知他是那支失蹤在亞利桑那沙漠的16人騎兵小隊的唯一幸存者時,報社蜂擁而至,他們采訪他,將他經歷的稱之為神跡,讓報紙大賣特賣,掀起大片話題,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相信。

三人成虎,於是曼登也被那戲謔的態度感染,他逢人便誇誇其談,稱自己是大難不死的幸運兒,然後又扭頭加入了騎兵隊。究其原因,他那時不過想讓報社再寫一篇關於他的報道:幸運兒大難不死重返騎兵隊,拳拳愛國之心真乃青年楷模。

這一次,他被調往北方,蒙大拿州。

1876年的6月25日,在日後震驚全美的“小巨角戰役*”打響了,印第安人難得勝過裝備精良的聯邦軍,大獲全勝。

這場大戰的原因覆雜而漫長。自歐洲的移民踏足美洲大陸,便不斷對印第安人原住民施加迫害,將他們趕進保留地。但在1868年,由於前些年的南北戰爭造成的巨大消耗,印第安人的拼死抵抗令聯邦政府有些力不從心,於是雙方簽訂《拉勒米堡條約》,承認印第安蘇族人的主權,並保證互不侵犯。

可惜好景不長,1874年,位於蘇族人的領地內,被他們奉為聖山的黑山發現了金礦。

無數亡命之徒聞風而來,矛盾迅速加劇,聯邦政府撕毀條約,命令將領帶軍隊佂絞印第安人。

這覆雜的緣由,曼登在很久之後才弄清楚,這場戰役,他也沒有親自參與。他只是作為援軍,去解救先前被圍困的聯邦軍。

在那裏,他第二次見到了王喬喬。

她依舊是那副打扮,赤腳,披發,穿著那件捉摸不透的外衣。她翹著腿,坐在高高的樹枝上,像一只吃飽喝足後打盹的美洲獅,憊懶地看著底下的人群。

“不要輕舉妄動。”她說道。真不知那麽小的身體,那麽平和的嗓音,是如何讓這句話清晰明亮的傳遍整個山谷,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的。

帶隊的將領蠻橫地朝她開了一槍,下一秒,她消失在枝頭。所有人都下意識朝樹下望去,但那裏並沒有她橫臥的屍體。她站在那開槍之人的馬兒的肩膀上,向他俯下身去,那只仿佛從未勞作過的大小姐一般白凈的手握著漆黑的槍管,優雅地,輕盈地,將它彎成了一朵花。

“年紀輕輕就聾了,真可惜。”她望著那被嚇傻了的士兵的眼睛,她的長發垂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曼登距離她不遠,淹沒在人群中。他清晰地聽見心臟鼓動,沸騰的血液流經耳畔,嘩嘩作響。

天啊,她是真的。那個時候,她就是這樣彎腰救了他。

交換俘虜,交換屍體,交換文書,這一切立刻有條不紊地展開了,一秒都沒有拖沓。後來曼登才知道,印第安人認為破壞屍體會讓靈魂永遠流離,憤怒的土著們本打算將所有美軍屍體都破壞殆盡,但王喬喬攔住了他們。她讓他們留下談判的餘地,並向他們保證,能讓他們獲得安寧。

哦對了,她那時候並沒有稱呼自己為王喬喬,而是Aloha·White。

不論是以什麽名字承諾,她踐行了自己的諾言。聯邦軍要求原住民表示誠意,她便代替原本應該出面的諸部落領袖出面談判,深入敵營,甚至走得更遠,堪薩斯城,費城,直到華盛頓和紐約。

她面見總統,在最高法院裏慷慨陳詞,在上流社會推杯換盞,然後又跑向西部——

原來早在這場戰鬥之前,她就已經在向印第安人履行她的承諾。她的手下擁有幾處銀礦,幾處銅礦,幾處鐵礦和鉛礦,她開采木材煤炭,又掌握了幾大鐵路公司相當程度的股權,她富可敵國,可依舊奔波不息。

她很早就在雇傭印第安人,華人,黑人,墨西哥人,給他們高於社會平均工資的待遇,修建學校,組建工會,嚴格管理八小時工作時間——令人驚訝的是,在所有資本家都在盡一切可能壓榨工人的勞動時長,就連孩童也要工作十二小時的大背景下,她依舊能想辦法在競爭中拔得頭籌,賺的盆滿缽滿。

她建立了西部的第一所股票交易所,只招收女孩兒,免費教導她們金融和管理知識,然後幫助她管理企業。她對她們分外寬容,即使出錯,也能夠擁有第二次機會,原因無它——她實在太有錢了,損失一點,也不過鳳毛麟角。

她有時候,還會說出一些讓人莫名其妙的話來——比如她說,她就喜歡優待跟她相似的人,越相似,她越偏愛。嗯,沒錯,她是女人,所以優待女人,這沒什麽。她長著一副和原住民,和亞洲人相似的五官,所以她也幫他們,這也能理解。可是黑人?黑人是怎麽回事?要知道,剛出生一天的小羊羔站到她面前,都會嫌自己黑!

再比如她說,她覺得《聖經》絕對是神諭,因為但凡在凡人之間生活過,也不會說出“女人應當由男人領導”這種鬼話。顯而易見,這世界給女人更多坎坷和經驗,讓她們比男人有智慧的多,還自持守禮,愛好和平,勤奮好學,應該是女人領導男人才對。如果早這樣做,那根本不會有南北戰爭這樣的悲劇,許多兒子和丈夫也可以全須全尾回到家裏,享受幸福的生活。這也是她的公司的管理原則——優先雇傭女性做領導,並且會為她們的理性和智慧開比男人更多的工資,反正她錢多,花得起。

她對這些女性員工如此優待,幾乎將一切大包大攬,做飯有公共食堂,孩子有托兒所和學校,丈夫麽,一些在生產線上打工,拿屬於他們的工資,還有一些,不知她究竟怎麽做到的,回家做起了女人的工作。據說一開始是有男人不服氣的,但是被治安隊介入之後,紛紛變得老實了起來。後來,又出現了希望甩開丈夫的女人,社區內的教堂和登記處也是一路亮起綠燈,幹脆利落地把一切解決,一時之間竟出現了離婚的風氣。

她說,因為這世界真是太令人失望了,糟糕透頂,她對此已經毫無耐心,就算預言說兩千年後耶穌會重返人間,但若是保持現狀,祂看一眼就會打道回府,所以她才終於站出來,去給祂找個臺階。如果沒有她的行動,那耶穌永遠不會再次出現*。

這種堪稱褻瀆的大膽和慷慨到令人難以理解的作風自然引來了毫不留情的批判,媒體肆意奚落她,說她是美國的垃圾回收廠,古怪的瘋子,她因為自己無法生出孩子,於是精神錯亂,到處撿來社會的渣滓做孩子,包攬全部,替他們擦屁股。她龐大的商業帝國不過是小女孩兒的過家家,可她在荼毒那些社會的“好女孩兒”們,她的縱容讓她們無法長大,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妻子母親,破壞了這個國家的基本美德。毫無疑問,她是美國社會最大的毒瘤,如果不盡快清理掉,必然會像天花病毒那樣席卷全國,殺死無數人,留下醜陋的瘡痂。

非常難以啟齒的是,在密不透風的偏見之下,曼登第二次受到了蠱惑。他甚至為自己曾經被她營救,又被她吸引的過往而感到恥辱,以至於有一段時間,他咒罵的比任何人都兇,說她簡直是一個女巫,應該被吊死——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這惡毒的語言究竟來自於何處。

直到她的行動終於拓展到他的領域——畜牧業。

在小巨角戰役之後不久,曼登回了家鄉,成了一名牛仔。他見過牧場主的殫精竭慮,雇傭,轉場,售賣,報稅,和政府機關打交道,覺得自己不是那塊料,他就應該做一個快活的牛仔,聽指令行事,剩下的時間,就去酒館喝點酒,和漂亮姑娘約會。

日子無憂無慮,但有一天,他的雇主對他和其他牛仔宣布,今年結束後,就再也不幹了。因為幾年前的旱季過長,幹草儲備不夠,他手頭沒有足夠多的資金購買幹草,於是將牧場抵押給了銀行。可今年因為流行病和市場行情的下跌,他無法支付貸款,牧場將被銀行回收。

雇主說這話時神情萎靡,後來聽說他開始酗酒,一蹶不振,不久便死去了。他的兒子只得離開深愛的遼闊草場,前往更西部的工廠打工,每天起的最早,睡得最晚,拼命賺錢,試圖把父親的牧場從銀行手裏贖回來。但銀行將價格報的那樣高,也許他一輩子都做不成這件事了。

那是曼登第一次註意到銀行的狡猾。

後來,過了兩年,曼登聽說那位兒子贖回了牧場,在酒吧慶祝。他去道賀,才知道並非是他大發了一筆橫財,而是另一家銀行買下了這份資產,以低價租賃的形式轉回給他,以後這牧場的產出不允許再投入市場售賣,而是以統一價格賣給一些公司,這份定價並不算很高,但比起行情不好時的價格還是要好上太多。他的生活恢覆了父親死前的常態,可大部分的風險都被抹消了。

那家銀行,以及參與這條產業的所有企業,都是曼登咒罵過的“該吊死的女巫”手下的。

曼登從來沒覺得,自己被人如此用力地抽了兩個耳光。

他難得去了一次教堂,跪在聖母的腳下,祈求她——那個救下他性命,卻被他謾罵詛咒的陌生女人的原諒。這片土地如此殘忍,可這個人卻這樣仁慈。自從那天起,她成了曼登心中正義和理想的象征,不論他做什麽,他總想象有她在看著。她成了只屬於他的“神”。

他去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過去的報紙,逐條找到她的消息,不論好壞,囫圇塞進他空虛的腹中,用理性撇去偏見的浮沫,還原事實的真相。

與他同一工棚的牛仔們取笑他:“你天天看這麽多東西,難道是要考大學嗎?”他充耳不聞,繼續閱讀著。

她的行為所表現出的遠見確實開導了他,他開始意識到,只做一個無憂無慮的牛仔是不夠的,如果想要幫助更多的人,他必須使用策略。於是他利用自己直爽的性格,結交了大量好友,他們一起工作,談論關於種族,性別,歷史和正義的話題,他利用自己從軍的經歷,在聯邦政府中謀得了治安官的職位,去實踐她所推行的理念和法律。

漸漸的,他發現不止是他在稱她為“神”。

她的觸手已經伸入了醫療行業,推廣更先進的治療方法,開發藥劑和衛生用品,所有和她有雇傭關系的人都可以享受廉價的醫療服務。疾病的治愈率在增加,婦女們的育後存活率大幅度提升,嬰兒的死亡率下降,就連牛羊也出現了專門的疫苗,曼登還不太理解開發的原理,但只要一針下去,之前那些會導致牲畜們成片死亡的疾病就不再發生了。

報社對她的報道也在變好,她的照片開始出現在正經的大報上,占據著封面的位置,而不是什麽講述八卦的邊邊角角。

他這才知道,她去歐洲很久了,還成了歌唱家,據說在賽馬比賽時出入了英國皇室的包廂。現在想見她一面,恐怕是天方夜譚。於是曼登想:那就這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