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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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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方舟

狼邁著輕快的小碎步走向了那道水源,王喬喬拍拍身上的土,回到了人群之中。現在,就連新加入的羅希塔和伊瑪尼也不十分為王喬喬的異常舉動感到驚訝了,不過,虔誠的伊瑪尼依舊在身體上畫了個十字。

“它跟我們一道,等到了落基山脈,再讓它離開。”王喬喬說。

沒有人提意見,也許心裏想了,但沒有說出口,除了傑洛。“餵,這裏還有馬呢。我們是來參加比賽的,你以為你在駕駛諾亞方舟嗎?”

“如果真的是就好了。”王喬喬看向狼。它涉入本就不深的水源點,將皮毛沾上水珠,又迅速抖掉,尾巴歡快地搖擺著。她喃喃道:“如果真的是就好了……”

方才的愉快和興奮沈澱了下去,淚水悄無聲息地浮上來,落出她的眼眶。傑洛愕然地瞪著她,仿佛那是她又輕易塑造的另一個騙局,一場粗拙的戲碼,可所有人驚訝又譴責的註視讓他明白,那不是什麽假象。

她被他的一句奚落給擊潰了。她竟然被他的一句奚落擊潰了!

傑洛簡直火冒三丈——她哪有那麽脆弱?要真是這麽輕松,那她在七年前,在他的祖國做的那一切算什麽!

多少人的生活被她攪得天翻地覆,這動蕩至今都沒有平覆,盡管她當初掩飾的精妙,並沒有讓他和他的家族受到牽連,但整整七年,他沒有一天獲得心靈的安寧!

他的祖國,他自幼生活的社會,被她扇動著翅膀,撕扯出了不可彌合的裂痕!

他勵志贏下這場世界矚目的比賽,動機固然有為無辜的孩子爭得國王赦免的目的,可也未嘗沒有一揚國名,為祖國重新爭得凝聚力,填補自己的愧疚的私心。可她又出現了!她分明已經銷聲匿跡好一段時間了!

不論周圍人怎麽看他,他都絕不會道歉,更不會花心思去哄她的!

傑洛一言不發,扭頭走回自己的行囊處。他喚來自己的馬,旁若無人地為它刷毛,哼著亂七八糟的調子,不時穿插一些安慰的俏皮話。

“小馬馬,你別怕,那不過是一匹狼,一匹沒了伴兒的,又老又瘸的母狼,它要是敢打你的主意,我的鐵球絕對會把它的腦袋打開花!”

但不遠處傳來的嘶吼,完全蓋過了他的聲音。他悄悄側過身去,用餘光瞥見那女人已經瞬息退到了幾百米外,她的身軀完全成了一個白色的點,若不是她身上的衣料如同雲浪翻滾,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旋風,她也許很難被一眼發現。

她在痛苦地叫喊著,他看不清她的動作,除非他把行李中的歌劇望遠鏡拿出來。

多年前他第一次使用歌劇望遠鏡,就是為了看她。

現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她身上,就算他真的拿出來看了,也不會有人註意到他,不會有人嘲笑他。

傑洛的手僵硬地搭在“瓦爾基裏”的背上,仿佛天生就不會動彈。直到靈敏的馬兒也感受到遠方的風帶來的悲愴,垂下它的頭顱,發出低沈沮喪的嘶鳴聲。

傑洛驟然回過神來,摟住愛馬的脖頸,輕柔地撫摸著它沾染了風塵沙土的鬃毛,像對情人一樣在它耳邊輕言細語:“別難過,沒關系……對不起。”

卡茲仰著頭,追尋著王喬喬的蹤跡。他的視力遠超在場所有人,他得以看清,王喬喬方才和她的外衣撕打在了一起。

他之前一直以為,那是她的能力,至少也是某種能量外化,一種工具,就好像那個癱瘓的小子旋轉的指甲,或者那個牛仔能將物品拆成一截一截的套牛繩。現在看來似乎不是如此,那外衣更像是某種不服從的寄生物,穿上了就脫不掉的紅舞鞋。至於那東西有什麽效果,他還沒觀察出來,因為隨著那外衣外形的擴大化,她突然沖向了天空,那樣筆直,迅速,仿佛在密不透風的蒼穹之上,有一個確定的終點。很快,她就消失在了群星之間。

卡茲知道在群星之間是什麽感受,那並不擁擠,相反,寒冷,孤獨,一片死寂。如果不是那個奇怪的外星人開著飛碟將他找到並捕獲,他簡直要以為,自己就要在那種地方熬過自己一眼望不見頭的餘生。

外星人說,他與名為王喬喬的女人做了交易,要用他去換什麽能大幅縮短旅程的時間技術,他還沒搞懂,就被弄昏過去,醒來就到了這個地方,面前是這個在搶奪艾哲紅石時,從他手下逃過一劫的女人。

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想起來,她曾經向他自我介紹過,她就是王喬喬。

她一點兒也不怕他了,主動向他搭話,而他敏銳地察覺到,面前的這個女人,已經遠非當初那個弱小的可以隨意放過的狡猾嘍啰,變成了一個令他也無法理解的怪物。

他實在是太緊張了,長久的漂泊使他失去了游刃有餘的氣度,他莽撞地試圖先發制人,而很不幸的是,她似乎也在某種臨界點。

當卡茲在被迫作為馬匹的這段時間裏,他回憶了一下王喬喬一開始問他的問題。

“卡茲先生,你怎麽在這裏?你見過我的狗嗎?你知道這是哪,現在是什麽時候嗎?”

卡茲用攻擊作為回答,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答案,比用問句回答問句還要糟糕。

然後她們就扭打在一起,再也註意不到其他的,直到他落入下風,直到“惡魔掌心”將她們帶到那邊的三個男人面前。她讓自己的身體寄生了他,逼迫他做一匹馬,她說是他自找的,從這幾天的觀察看下來,她確實是個頗為寬容的家夥,如果他當初好好聽她說話,應該不會鬧到這種地步。她說不定還能為他所用。

他當初是被噴發的維蘇威火山給推出了大氣層外,這個女人會自己飛過那個邊界嗎?她還回得來嗎?

如果她回不來,卡茲應該是自由了,那再好不過。而如果她回得來,而且是靠自己的力量回來……

卡茲說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麽,總之,他耐心地等待著。這次,他不會粗心大意,犯下之前魯莽的錯誤。

漸漸的,視野中重新出現了她的身影。她正在急速下墜,那衣擺拖在身後,連接起灰白的天幕和她的軀體,如同流星的軌跡。她的翅膀收進了身體裏,皮膚毫無緩沖地迎接著空氣的磨礪,卡茲幾乎能看見,細密的血絲從她的肌膚之下滲透出來。

她臉朝下,胸膛挺起,張開雙臂,以一種擁抱的姿態,義無反顧地撞向大地。

轟——

一聲巨響,之後是塵土漫天。

伊瑪尼尖叫著跳起來,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握十字架念念祈禱,羅希塔緊緊將兒子摟在懷裏,捂住他的眼睛,幾乎不敢去瞧那片煙塵。喬尼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看看傑洛,可傑洛仿佛害怕似的,緊緊抱著他的愛馬,而曼登,他戳戳炭火,又攪攪湯鍋,好像聽不見這巨大的響動。喬尼的馬兒“慢舞者”走過來,拱拱他的肩膀,似乎在示意他上馬去。他回旋上馬,馬兒立刻帶著他朝那邊跑去了。

一個巨坑顯現在喬尼面前,王喬喬正慢慢從坑底爬出來。他無法看出她傷勢如何,因為這足以讓尋常人變成肉泥的沖擊力,在她身上,僅僅是一身塵土,些許擦傷,和從口鼻之中震出的鮮血。之後,她的發絲游走起來,將那些血跡也抹凈了。

喬尼俯下身,朝她伸出手去,她看他一眼,越過他,慢慢朝水源點走去。他慢慢跟在她身後。

羅希塔的兒子沖出媽媽的懷抱向她跑來,羅希塔也追了過來,緊接著是伊瑪尼,她們都想安慰她,但她一個都沒有理會,徑直走到水源邊,洗手,洗臉,將頭發理順,凍出一塊冰,含在嘴裏。

她朝篝火邊走去,曼登盛出一碗湯,遞給她。“我剛剛重新熱了一下。”

王喬喬接過碗,手指卻更向前一步,搭在了曼登的手背上。“你知道什麽時候別來煩我。”

“因為我相信您心中有數,chow chow女士。”曼登說。

她們的目光在半空中捉住了彼此,拉扯,糾纏,湛藍和橘紅是兩種無法同時出現的天空的顏色,此刻也在神秘的力量之下相互靠近。

她們終於近到只能看見彼此,呼吸可聞,唇齒相依,王喬喬的牙齒間還咬著冰塊,涼滑的觸感點在曼登·提姆的舌尖,頂退了他的冒失。

王喬喬的手指輕盈地越過牛仔的肩頭,撫過這一路而來的塵土,插入他因為無法照顧而結成一縷縷的濃密金發之中。

“你很不錯,我喜歡你。”

她一點兒也不掩飾自己的想法,可她原以為這是一句無需多言的廢話,卻在牛仔的眼中綻放了驚人的煙花。

“謝謝您。”他充滿感激地說道,將碗放在一邊的地上,將女人摟進懷裏,手指糾纏著她的長發,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他的身軀因為激動而顫抖發燙,可女人的身軀是涼的,像是一塊石頭,他熾熱的唇留下的一點溫度轉瞬即逝。她幾乎一塵不染,全身上下充滿著幹凈的氣息,即使她付出了在所有人當中最多最艱巨的勞動。

曼登放開她,自嘲道:“我聞起來像只山羊。”

“路上總有洗澡的地方。”她俏皮地眨眨眼。“到時候可以一起洗。”

傑洛突然翻身上馬,朝著遠處跑去,喬尼急忙問他去幹什麽,風送來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去練習鐵球!”

他確實走了不遠就停下了,一邊扔球,一邊繼續移動,中途經過了那個王喬喬砸出的大坑。

今天又是王喬喬守衛,所有人依舊按照昨天的方式入睡,只不過在幾十米開外的巖石縫隙的陰影中,多了一匹孤獨的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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