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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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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獨行

那是一個雨夜,一個抱著一只大狗的女人風塵仆仆地從外面趕回來,在公共區域看見汐華時,楞了一下。

汐華也楞住了——雖然沒看清過正臉,但是看那身形,還有那只別具一格的大狗,這分明就是那些天在舞臺上打碟的DJ。

難道說,DIO和她是情侶,或者更糟糕,是夫妻?

那個DJ很快回過神來,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汐華以為自己即將遭難,一把握住一邊的餐刀,她卻掠過她,帶起的風拂動了她的發絲。

砰!

酒店的房門碎開了。

“迪奧·布蘭度!”她的咆哮從漆黑一片的總統套房深處傳來,伴隨著狗的吠叫低吼和物品翻倒碎裂的嘈雜,將地面都震得隆隆作響。

公共空間的通道口探出來一排腦袋,驚訝地在汐華和那不斷發出駭人響動的套房大門間打轉,嘖嘖稱奇。他們期待的汐華被單方面羞辱的戲碼沒有出現,反倒是他們的老大毫無緩沖地攤上了麻煩。

惹誰,都別惹裏面那個瘋女人。他們幾個在心裏達成共識。

過了許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但因太過嚇人而漫長難捱——那瘋女人出來了,衣襟詭異地無風自動,頭發像是活物般蜿蜒扭曲,她的口鼻處都有血跡,她用手背一抹,又像狗一樣伸出舌頭,將血跡舔了幹凈。她的眼球一動,像鷹一樣鎖定了汐華。

汐華嚇得渾身僵硬,她一生爭強好勝,卻從沒見過這樣不合常理的女人。

女人在她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下了。“汐華。”她直接叫出她的名字,也不知是如何知道的。她擡起一只手,汐華防衛性地舉起餐刀。

女人的手裏是一張不記名的黑卡。

汐華的目光在卡和女人的臉之間來回一趟,憤怒驟然沖上腦袋。“你以為我是什麽人?你竟然用錢打發我!”

“不,我的意思是你需要這筆錢。”

“我不需要!”

“汐華,你懷孕了。”

真奇怪,她連碰都沒碰她一下,怎麽就知道她懷孕呢?但怒氣上頭的汐華根本沒空理會這種漏洞,她只想和她唱反調:“我不會為錢打掉這個孩子的!我要把他生下來!”

“對,所以你才需要錢。”

汐華梗著脖子,“我說了我不需要!”

女人原本還算耐心的表情驟然變了,她狠狠嘖了一聲,就在汐華以為她終於要發難時,她又扭頭沖進屋裏去,把裏面的男人薅了出來。

她的手指竟然直接摳進DIO身體裏的,而DIO看起來比她還要慘烈,渾身上下鮮血淋漓的。

“你惹的事!自己解決!讓她收下!”女人連續三個命令短句,從他的皮下抽出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指,啪地將那張卡砸進男人赤|裸的胸口,扭頭沖進了房間裏的黑暗中,緊接著又是一陣劈裏啪啦的雜音,一段低沈憤怒的鋼琴曲如同冰雹一般奏響。

DIO回頭望了一眼,手指摸了摸自己胸口被捏的變了形的黑卡,低笑了兩聲。“這張卡不能用了,一會兒讓基利姆給你拿張新的。”

到現在這一步,汐華哪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她和這男人認識一個多月了,她看得出來,他正在發|情。如果不是被抓得渾身是血的扔出來,他現在應該正趴在那女人的身上。在DIO的眼中,孰輕孰重,一目了然。她被拿來當刺激那個女人的工具,現在的結果呢?被當著下屬的面打成這樣,在欲|火灼心的時候被趕出臥室,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汐華憤怒地瞪著DIO,希望自己眼中的怒火能點燃他。如果她也有那瘋女人一樣的手段,她一定也要給DIO添兩條疤。

“我,不,要。”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那你可以走了。”

DIO的話剛落,屋裏就飛出來一個東西,精準砸到他腦袋上。

“外面在他爹的下雨!她懷孕了,你有沒有腦子!”瘋女人伴隨著咚咚的琴聲大叫,“基利姆,去給她個房間!別讓她半夜跑了!”

汐華在溫暖的,幹凈的,沒有被人住過的房間瞪眼到天明。她仔細思索那瘋女人的模樣,看起來也是東亞人,個頭比她高,身材更加健壯些,臉……臉也很漂亮。她不化妝,她直接用血妝點。這和汐華所習慣的不是一套規則,她根本比不了的。

可是汐華不甘心……她怎麽可能甘心!欺騙她的DIO,盼她出醜的DIO的手下,還有那個沒辦法公平較量的瘋女人……她汐華向來只有贏別人的份!

第二天,那瘋女人親自來送她離開,她最後一次拿出那張黑卡,汐華依舊選擇不要。

“好吧,這是你的自由。”瘋女人竟然就這樣放棄了。

汐華怔怔地看著她,覺得自己似乎莫名其妙又輸了一次。

汐華回到日本,生下了孩子,起名汐華初流乃,其怪異簡直令人側目。實際上,這不過是她閉眼翻字典拼出來的名字。

她無法愛這個孩子,盡管他繼承了她的黑發,卻有一雙一看就是外國人的翠綠的眼睛。她一看見他,就想起DIO,還有那個瘋女人。她絕不要為了這個孩子付出自己寶貴的年華,更不想像自己的母親一樣,為了孩子弄丟了美麗的容貌。她有時憎恨這份美貌,但那是她最重要的資本。

後來她結婚了,對象是一個酒吧認識的意大利人,並不怎麽出色,條件遠低於她。汐華已經不想再經受DIO帶來的那種挫敗,她只想趁著結婚的便利離開日本,然後去新的地方尋找新的目標,這個丈夫可以讓她毫不留戀地丟棄。

可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像DIO那樣抓住她的目光。

在孩子微微長大,能聽懂她的話之後,她總是忍不住對他說:“你不如你父親。”

她想讓男孩兒的驕傲在未成熟時就被徹底摧毀,永遠在她面前謹小慎微,自慚形穢,患得患失——就像曾經的她在DIO面前一樣。

可命運弄人,十三年過去,她殫精竭慮,機關算盡,卻狼狽不堪,而這瘋女人竟如同鬼魅一般,在她不知不覺中纏上了她的兒子,扶起了他本該粉碎的尊嚴。現在,她什麽都沒有了。

·

王喬喬看著面前的汐華。淚和恨在她眼中閃爍,她卻高昂著頭,死活不願意讓它們落出眼光。

“你好漂亮。”王喬喬說道,近乎是情不自禁地嘆息。

“哈!”汐華冷笑一聲,“我已經老了,你呢,竟然連一絲皺紋都沒長。”

“不,不是外表。我這輩子沒有一個瞬間像你這樣驕傲過,也許未來也不會有,我總是馬上就服軟了……所以你很漂亮。”

汐華不肯接受。“不過是說些好聽話,不想擔上害慘我的罪名……”

“不!我說的是你的生命,你的靈魂!”王喬喬大叫起來,“你的尊嚴,你的野心,你的追求,十多年都沒變過,你明白這多難得嗎?我這輩子都沒學會這樣的東西!我見過太多的人很快就放棄了,墮落了,可是你沒有!你知道你有多漂亮嗎!”

汐華楞住了,她從沒聽任何人說過在乎她的靈魂。她不信教,因為如果真有神,可不會放任大地上有這麽多無藥可救的人。她本來也是不在乎什麽狗屁靈魂的。

可楞住就會睜大眼睛,眼淚滾了出來,她都意識不到去擦。

王喬喬也沒有提醒她。她繼續說道:“我不知道未來我會不會再遇見你,會不會再記得你,但是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依舊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在某個角落,你不用理我,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你繼續恨我,我向你保證,我會有比你現在糟糕得多的經歷,我會被人虐待,會街頭流浪,會靠瘋狂和男人睡覺換取工作機會,你大可以揚眉吐氣,覺得這是我的報應。至於DIO,他已經死了,灰飛煙滅了,死前被像你一樣恨他的人胖揍一頓,解氣嗎?但喬魯諾是無辜的,你可以不愛他,你不用管他,我會把他教好,直到他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你也成為一個沒有人敢輕視的母親。你覺得怎麽樣?”

汐華的喉頭滾個不停,將數次試圖嘔出的怨仇和辛酸一次次咽下。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再見,汐華女士。”

“你,嗯——你叫什麽?”汐華在她即將踏出房門前追問,喉嚨嘶啞得仿佛要裂成兩半。

“那不重要。”她無奈地笑笑,嘆出一口氣。“和你相比,我這樣的存在,不過是一粒灰塵,一點兒都不重要。”

房門關上了,屋內傳來汐華的怮哭,如同夜鶯瀕死前,心頭紮了刺的最後的歌謠。沒關系,她很快會化作玫瑰重生了。

·

王喬喬一出了門,立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就好像在烈日之下曬了太久,終於喚醒了她屬於夜間生物的基因。她掏出一支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她太餓了,腹部像燃了一團火,火苗隨時打算竄上她的大腦,燒斷所有理性的神經。而DIO,哪怕只是提起他,也會讓她的狀態雪上加霜。

她隨機物色了一個看起來身體健康的年輕男人,引誘他進入昏暗的小巷,咬了他一口。

她沒有註意到,就在路的對面,喬魯諾正盯著她,當男人開始摩挲她的腰臀的時候,喬魯諾轉身離開了。她很快將男人弄暈了過去,又用盡所有的冷靜,才沒有在男人昏睡過後繼續冒險吸食下去。

饑餓依舊灼燒著她,但她現在也不能去找喬魯諾。這一帶黑|幫活躍,鬼知道遇上哪一個?

王喬喬回到了小鎮,心煩意亂。她拿起日歷,用指尖在9月12日畫著圈。

她是要回到一年前的這個時候的,可……她已經在這1998年徘徊了太久。她究竟還要在這段時間裏漂泊多少次?許多個她在時空中重疊,其密集程度,已經足以令她隱憂。

她服從命運的選擇是正確的嗎?是不是像汐華一樣不願屈服,她就能掙脫這個怪圈?

不論如何,汐華口中描述的關於DIO的場景讓王喬喬不安,她太煩DIO了,她無比期待那是一個她經歷過但已經忘記的過去,而不是一個不得不服從的未來。圖什麽呢?她走過這漫漫長旅,就為了能和那家夥平分秋色地打一架,就為了給那家夥收拾爛攤子?

汐華像一把鋒利無匹的利刃一般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寧可被打出豁口也不願改變刀的形態,就連王喬喬也被她劃傷了。現在,她甚至有點羨慕她。

如果她也像她那麽兇狠決絕……她的人生會像現在這樣荒誕嗎?她能夠擺脫這怪圈嗎?她曾經信誓旦旦地對徐倫說“那沒什麽不好”,她真的是這樣想的嗎?她是不是錯過了什麽機會?未來呢?她需要去改變風格嗎?

她看向王德發,可她不論如何,是只狗。她不會說話,她不需要去思考人的問題,她給不了王喬喬任何回答,永遠給不了。

納蘭伽來填充冰箱,一如往常向她問候,她卻忍不住對他講了一大堆他根本不可能聽懂的怪話,將小少年嚇跑了。

不會有人能給王喬喬建議的,再說給了也沒用,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承受她的命運。在這點上,任何人都只會比王德發更派不上用場。

王喬喬只有自己。

想通了這一點的王喬喬決定做出第一步行動——先填飽肚子。她現在這麽誠惶誠恐的,都是餓的。恰好,有個在她來到小鎮後就一直騷擾她的男人找上門來,她之前心情好沒有教訓過他,現在正好補上。

這招果然奏效了,當她不再饑餓後,她先前所有的憂慮恐懼都煙消雲散,她甚至有閑心推開窗戶,在陽光下演奏一首小曲。

該怎麽做出選擇,這不是現在的王喬喬需要去考慮的事情。在成功救下媽媽之前,她沒有必要想那麽多,總之,等事情到跟前,見招拆招吧。

納蘭伽似乎誤會了什麽,匆匆忙忙跑回來,讓她小心那個被她吸去不少血液,扔在了幾個岔口外的路邊的男人,王喬喬笑笑沒有回答,轉而去逗弄他:“要不要跟我姓?”

王喬喬從未真的想過帶納蘭伽一起走。她的替身對自己的宿主那樣不留情,失明,石化,還有一些防不勝防莫名其妙的襲擊……對她來說總會修覆的小問題,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都會抵達不可折返的死亡。

她攜帶著她的狗,悄無聲息地走上了下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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