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炮塔公園·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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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炮塔公園·2007年
在徐倫的眼中，王喬喬是一個令人心情覆雜的人。
她講述了她從出生到成為模特後的經歷，話語中描述的傷痛和感動同樣輕柔無害，也同樣令人難以接受。那些暧昧的覆雜情感和權力利益與每個人的處境交織在一起，讓徐倫覺得自己仿佛陷在了一片沙漠，海市蜃樓和綠洲隨機分布，一會兒使她絕望，一會兒又給她希望，吊著她的性命，只為了叫她繼續走啊，走啊。
走到何時是個頭呢？為什麽王喬喬受著這樣的折磨，她看起來卻這麽輕松呢？
徐倫身心俱疲，現在，她有一種莫名的惱火：這一切什麽時候能結束？你這家夥究竟在笑什麽？你該不會已經瘋掉了吧？你所說的那些美好的部分，該不會是你自己在沙子裏摳糖硬說甜吧？
她簡直想要給王喬喬來上一拳。
但她依舊喜歡王喬喬，比之前更喜歡她了。她還想繼續跟她待在一起。
“chow chow，你還沒說你打算去哪呢。”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徐倫不滿地鼓起臉，“那算什麽回答啊，你不是答應我，等你講完其他故事之後就告訴我的嗎？”
“是的，我以為那時候我就會知道……準確來說，是等我到了那裏，我就知道了。”
“什麽意……”徐倫瞪著王喬喬的臉，突然楞住了。
她們早已離開了曼哈頓的中城區，穿過中國城和華爾街，被哈德遜河攔在了最南端的炮臺公園。天黑了，對面的自由女神像亮起了淡黃色的光，漂在粼粼的河面上，又反射進人的眼睛裏。
但不在王喬喬的眼睛裏。
她失明了，那雙眼睛就像石頭一樣灰蒙蒙的。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麽了！我馬上救護車！”
王喬喬趕緊握住她的手腕，搖了搖頭。“不用。”
“怎麽不用！我會讓媽媽幫你墊付費用的！”
徐倫使勁掙紮著，可王喬喬的手看起來沒怎麽使勁，卻像是鐵焊的一般無法動搖。徐倫急得都快哭出來了，“你快讓我打電話……那可是你的眼睛啊！”
“我的眼睛沒事的，不是第一次了。JOJO，我的周圍有霧嗎？”
“有一點點，河邊的夜裏都會起霧吧……你說不是第一次是怎麽回事？你的眼睛有夜盲癥嗎？”
“不，不是，我的眼睛只是被霧所遮蔽了，僅我可見的霧。”
“你……”
“別擔心，徐倫。”王喬喬準確地摸了摸徐倫的發頂。“現在的你還不知道，這是一種叫替身的東西。我的替身就會幹這樣的事情，把我的視線全部蒙蔽，聽覺也切斷大部分。現在我除了王德發什麽也看不見，除了你的聲音，誰的聲音也聽不到。我在你之前哭的時候就察覺到它發動了。”
“這……這是為什麽？它想做什麽？”
“它可能會把我變成一座雕塑，或者把我轉移到其他的時空。前者嘛，王德發有解決辦法，後者就難說了，我也不知道我會去哪。”
徐倫瞠目結舌，“你說的去哪，是、是指穿越時空？”
“是的。”
“你是從未來回來的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從哪來，未來和過去我都去過了，而且，我也早不能算作人了。”
“那，那你去過你出生的時候嗎？”
“去過。”
“那你怎麽不把你帶走？改變過去，你就可以不這麽辛苦了啊！”
“辛苦嗎？”
“辛苦啊！”徐倫大叫，“像我那樣的煩惱才是正常的煩惱！你那根本就是在受罪！”
王喬喬輕輕笑了。“可那是我的人生啊，JOJO，如果我改變了我的人生，那就不是我了。”
“可，可是……現在的你正在被經紀人關起來……”
“是啊，她又一次受了傷，她還會痊愈。這並不可怕不是嗎？我喜歡現在的我勝過過去的我，所以就當我自私，我選擇不去插手她的人生，這有什麽問題嗎？就在今天，我路過那棟公寓樓下，我可以沖上樓去把她帶出來，然後呢？我現在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裏，我又能做些什麽呢？”
“你可以讓她住在我家……”徐倫底氣不足地嘀咕著，看起來依舊無法接受。
王喬喬就像個一個配平裝置，不論命運塞給她什麽垃圾，她生活的天平也只是輕微搖晃，絕不會塌向任何一邊。任何人窺見她的人生，都能清晰看見她遍布的傷痕，因而心生憐惜和尊敬，可見她那副不追討不計較的模樣，又叫人怒其不爭，覺得簡直白瞎了自己的感情。
王喬喬不奢望其他人能理解她，如果她自己不是過著這樣的人生，她恐怕也不能理解的。她轉移了話題。
“說起來，我認識你爸爸呢。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不比你現在大多少。我姑且當過他的老師，而且他現在做的一切錯事，我那時候就猜到了。但我沒能教會他任何事。”
徐倫猛地瞪大眼睛。
王喬喬又加了一把猛料：“而我第二次遇見他的時候……我應該，就是那個導致他決定去簽署離婚協議的原因。”
“……等等。”徐倫慢慢道，“你昨天說，你睡過很多男人，該不會……”
王喬喬笑而不語。
“啊啊啊啊！太炸裂了！這比我們社區的艾莉西亞因為和老公的爹搞在一起而離婚又再婚還要炸裂啊！”徐倫抱著腦袋發出尖叫雞的聲音，即使周圍人紛紛側目也無法收斂。
王喬喬等她嚎了一會兒，循著聲音的方向，將她扶了起來。
“對不起。”
“哎……沒關系，這個又不怪你。你見到他的時候，老媽和他都分居兩年了。那個……chow chow啊，我老爸是個什麽樣的人？別誤會啊，我的意思是說，在你眼中……你覺得呢？”
王喬喬皺起臉來，模樣有點像她的松獅。“嗯……總之肯定是個好人。”
徐倫不滿足，“然後呢？”
“強大，這是肯定的，但我見過好幾個時間段的他，如果要和JOJO你相關的那段時間的話，那就是嚴肅，冷靜，頭腦靈活，很有學養，但同時很傲慢，有點狂妄，還有點自私。在我眼中，他在一些方面挺失敗的，比如會讓願意付出巨大辛苦與他生孩子的妻子放棄他和他離婚，再比如現在，他的女兒甚至要從我這樣一個認識兩天的陌生人口中來了解他是個怎樣的人，這到底是怎麽當爹的？”
“就是！怎麽當爹的！”徐倫一邊聽一邊“嗯嗯”點頭，聽到此處，也跟著罵了一句，臉紅紅的。但很快，她又有點洩氣。“你既然說他是個好人，那他為什麽不回家呢？他聽起來，不像是個沒責任心的人。”
“是啊，他絕不是沒有責任心的人。”王喬喬嘆息道。“我沒有辦法責怪承太郎，盡管我不喜歡他，從來不，一點兒也不，靠近他讓我神經緊張，而且他對我就像你媽媽對你，擅自替我做決定，百般隱瞞，試圖把一切都扛下來，哪怕是出於好意，這也是一種傲慢，是對我的蔑視和權利的剝奪。”
“但糟糕的是，他是個無可置疑的好人。他勇敢，負責，正直，能明辨善惡，絕不妥協屈服。而且，因為我知道他在面對什麽，知道那是多麽危險，覆雜，恐怖的東西……如果我是他，我絕對會逃跑。所以，我無法責備他。”
“可是徐倫，問題不只在於他身上。他過著一種非常態的生活，但是還是結婚生育，然後大可以安心地把女兒放在一邊，因為妻子會幫他照看。他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因為這世上有太多這樣的男人。”
“Patriarchy。（父權制）”徐倫說。
“對，父權制。真好啊，你知道這個詞，學校裏教的嗎？我被這玩意兒折磨了好些年，才靠大量又隨機的閱讀知道它叫什麽。”
徐倫飛快地笑了一下。“看來上學還是有點用的。”
“是啊，上學有用，在這點上，我可以羨慕你。”王喬喬繼續道，“你知道你爸他幹過什麽離譜事情嗎？他總覺得我應該始終是一個受害者，他那時候他十七歲，還有其他一些男人，我們一起在進行一場長途旅行，我明明解決了不少問題，可只是其中一次有了失誤，他們一下子就覺得我就是一個花瓶，於是不讓我做事了。”
“後來吧，那是很久之後的另一件事了，和之前那個無關，他需要去面對一個非常棘手的情況，而我是那方面的專家，但僅僅因為他的一個朋友喜歡我，他就不打算向我求助了。他覺得我就應該和他那位朋友膩歪在一起，好像女人一陷入愛河，就一下子能力退化了似的。更何況，我壓根沒愛上他那個朋友。最後還是我解決了問題，順便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可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他也只是其中之一，我沒辦法給每個人都甩一耳光，最後只能打在他身上。多狡猾啊，這明明是一個結構性的社會問題，追究起來，卻只能落到一個個人身上，偏偏他是個無可爭議的好人，我看起來像是抓了一只替罪羊。”
徐倫癟癟嘴。“就像我沒辦法責怪我媽媽一樣。”
“是啊……可我想JOJO你能理解的，你能理解我在布朗克斯糟糕的所作所為，你一定也能理解你的媽媽和承太郎。”王喬喬突然變得憂傷起來，“但，誰又來理解你呢？JOJO。”
“我不需要誰來啊。”徐倫吹了個口哨，眼睛亮晶晶的，“我都已經認識你了，盡管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你……但我已經認識過你了，我就知道，總有人能理解我的。我知道生活是什麽樣子，知道讀書有什麽用，我還知道爸爸在做什麽，我有信心讓媽媽開心起來，我自己沒問題的！”
王喬喬搖搖頭。“你會忘記我的。”
“才不會。”
“不，你會的，每個人都會，或早或晚，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因為你用了這個。”
一個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王喬喬和徐倫一起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奇怪的是，王喬喬本該失明的眼睛也能看見他。她們齊聲問道：“你是誰？”
“我是支倉未起隆，現在定居在杜王町，是宇宙人。”
“哈？”
“啊？”
又是兩聲齊刷刷的詫異。
金發碧眼的外星人耐心地解釋道：“王小姐，您在2001年拜托我回收了名為‘卡茲先生’的太空隕石之後，又要求我為您制作一份與您手上相同的‘記憶清除裝置’，您說上一份很快就會壞掉了，需要個新的。您說這個時間在這個地點碰面的，我既沒有遲到，也沒有早到。”
王喬喬顯得更費解了，五官皺成了一團，“我什麽？回收卡茲先生？”
“是的，因為我需要您的替身‘精彩可能’的時間跳躍規則，以縮短我探索新的星球和回到母艦的進程，所以您向我要求了回收‘卡茲先生’和記憶清除裝置做報酬。”
王喬喬嘆氣，“那你知道我可能還不是那個找你下單的我吧？”
“是的，我已經看出來了。”支倉未起隆的聲音不緊不慢的，“不過，下單的您確實要求了我在此刻送貨，且不接受其他時間。所以我想，這就是給您的。”
王喬喬剛準備去接，徐倫用盡全身的力氣撲在她身上，“別去！我不想忘記你！”
王喬喬猶豫了一瞬，突然又聽到一聲“天堂之門！”她趕忙後退，和聲音拉遠距離，卻聽見掛在身上的徐倫發出一聲尖叫：“小心！”
一陣濃霧悄然降臨，又被一股夜風卷去，仿佛那是一瞬的眼花。徐倫的懷抱中已空無一物，反倒是她的腰被王喬喬反摟在懷中，在她的另一只手上，捏著一枚銅黃色的子彈。
不，那已經是另一個王喬喬了，她的眼睛是亮閃閃的。
她先將徐倫放下，然後朝那個隱匿在人群中，從背後朝她開槍的陌生男人說道：“你應該知道這沒用吧？嗯？DIO的某個信徒？”
“你這個臭|婊|子，騙子，叛徒！你騙了我們所有人！你騙了DIO大人！”那人罵罵咧咧。
“我可從沒騙過他，沒人比我更需要創造出天堂了。”王喬喬笑了一下，將子彈在手心用力一捏，那東西就不見了蹤影。一道白影閃電般掠過，那男人轉瞬消失了，白影停下來，竟然是一向睡眼惺忪的王德發。
徐倫目瞪口呆：“那個人……”
“沒死哦，永遠活著了，在世界末日降臨的地方。”王喬喬轉過頭去，視線掠過不知如何找來的岸邊露伴，望向支倉未起隆。
他依舊舉著記憶清除裝置。
王喬喬也拿出來一個。“我已經有了，不是我下的單。但我知道真正正確的送貨時空，我就是來糾正這個消息的。”
宇宙人不缺少耐心，和王喬喬能給他省下的時間相比，她讓他等待的這幾年不值一提。“什麽時候？地址呢？”
“2015年6月30日，早上八點三十分，第四大道，第44街交會處的公寓，1304。”
“好。”
宇宙人不浪費時間，立刻離開了。王喬喬再次望向氣喘籲籲的漫畫家，他看起來鬥志勃勃，誓要刨根問底。
王喬喬似乎露出了一點無奈的神情，舉起了手中那枚屬於她自己的記憶清除裝置。
徐倫意識到了什麽，再次猛撲上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忘記了王喬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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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何時是個頭呢？為什麽王喬喬受著這樣的折磨，她看起來卻這麽輕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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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簡直想要給王喬喬來上一拳。
但她依舊喜歡王喬喬，比之前更喜歡她了。她還想繼續跟她待在一起。
“chow chow，你還沒說你打算去哪呢。”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徐倫不滿地鼓起臉，“那算什麽回答啊，你不是答應我，等你講完其他故事之後就告訴我的嗎？”
“是的，我以為那時候我就會知道……準確來說，是等我到了那裏，我就知道了。”
“什麽意……”徐倫瞪著王喬喬的臉，突然楞住了。
她們早已離開了曼哈頓的中城區，穿過中國城和華爾街，被哈德遜河攔在了最南端的炮臺公園。天黑了，對面的自由女神像亮起了淡黃色的光，漂在粼粼的河面上，又反射進人的眼睛裏。
但不在王喬喬的眼睛裏。
她失明了，那雙眼睛就像石頭一樣灰蒙蒙的。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麽了！我馬上救護車！”
王喬喬趕緊握住她的手腕，搖了搖頭。“不用。”
“怎麽不用！我會讓媽媽幫你墊付費用的！”
徐倫使勁掙紮著，可王喬喬的手看起來沒怎麽使勁，卻像是鐵焊的一般無法動搖。徐倫急得都快哭出來了，“你快讓我打電話……那可是你的眼睛啊！”
“我的眼睛沒事的，不是第一次了。JOJO，我的周圍有霧嗎？”
“有一點點，河邊的夜裏都會起霧吧……你說不是第一次是怎麽回事？你的眼睛有夜盲癥嗎？”
“不，不是，我的眼睛只是被霧所遮蔽了，僅我可見的霧。”
“你……”
“別擔心，徐倫。”王喬喬準確地摸了摸徐倫的發頂。“現在的你還不知道，這是一種叫替身的東西。我的替身就會幹這樣的事情，把我的視線全部蒙蔽，聽覺也切斷大部分。現在我除了王德發什麽也看不見，除了你的聲音，誰的聲音也聽不到。我在你之前哭的時候就察覺到它發動了。”
“這……這是為什麽？它想做什麽？”
“它可能會把我變成一座雕塑，或者把我轉移到其他的時空。前者嘛，王德發有解決辦法，後者就難說了，我也不知道我會去哪。”
徐倫瞠目結舌，“你說的去哪，是、是指穿越時空？”
“是的。”
“你是從未來回來的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從哪來，未來和過去我都去過了，而且，我也早不能算作人了。”
“那，那你去過你出生的時候嗎？”
“去過。”
“那你怎麽不把你帶走？改變過去，你就可以不這麽辛苦了啊！”
“辛苦嗎？”
“辛苦啊！”徐倫大叫，“像我那樣的煩惱才是正常的煩惱！你那根本就是在受罪！”
王喬喬輕輕笑了。“可那是我的人生啊，JOJO，如果我改變了我的人生，那就不是我了。”
“可，可是……現在的你正在被經紀人關起來……”
“是啊，她又一次受了傷，她還會痊愈。這並不可怕不是嗎？我喜歡現在的我勝過過去的我，所以就當我自私，我選擇不去插手她的人生，這有什麽問題嗎？就在今天，我路過那棟公寓樓下，我可以沖上樓去把她帶出來，然後呢？我現在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裏，我又能做些什麽呢？”
“你可以讓她住在我家……”徐倫底氣不足地嘀咕著，看起來依舊無法接受。
王喬喬就像個一個配平裝置，不論命運塞給她什麽垃圾，她生活的天平也只是輕微搖晃，絕不會塌向任何一邊。任何人窺見她的人生，都能清晰看見她遍布的傷痕，因而心生憐惜和尊敬，可見她那副不追討不計較的模樣，又叫人怒其不爭，覺得簡直白瞎了自己的感情。
王喬喬不奢望其他人能理解她，如果她自己不是過著這樣的人生，她恐怕也不能理解的。她轉移了話題。
“說起來，我認識你爸爸呢。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不比你現在大多少。我姑且當過他的老師，而且他現在做的一切錯事，我那時候就猜到了。但我沒能教會他任何事。”
徐倫猛地瞪大眼睛。
王喬喬又加了一把猛料：“而我第二次遇見他的時候……我應該，就是那個導致他決定去簽署離婚協議的原因。”
“……等等。”徐倫慢慢道，“你昨天說，你睡過很多男人，該不會……”
王喬喬笑而不語。
“啊啊啊啊！太炸裂了！這比我們社區的艾莉西亞因為和老公的爹搞在一起而離婚又再婚還要炸裂啊！”徐倫抱著腦袋發出尖叫雞的聲音，即使周圍人紛紛側目也無法收斂。
王喬喬等她嚎了一會兒，循著聲音的方向，將她扶了起來。
“對不起。”
“哎……沒關系，這個又不怪你。你見到他的時候，老媽和他都分居兩年了。那個……chow chow啊，我老爸是個什麽樣的人？別誤會啊，我的意思是說，在你眼中……你覺得呢？”
王喬喬皺起臉來，模樣有點像她的松獅。“嗯……總之肯定是個好人。”
徐倫不滿足，“然後呢？”
“強大，這是肯定的，但我見過好幾個時間段的他，如果要和JOJO你相關的那段時間的話，那就是嚴肅，冷靜，頭腦靈活，很有學養，但同時很傲慢，有點狂妄，還有點自私。在我眼中，他在一些方面挺失敗的，比如會讓願意付出巨大辛苦與他生孩子的妻子放棄他和他離婚，再比如現在，他的女兒甚至要從我這樣一個認識兩天的陌生人口中來了解他是個怎樣的人，這到底是怎麽當爹的？”
“就是！怎麽當爹的！”徐倫一邊聽一邊“嗯嗯”點頭，聽到此處，也跟著罵了一句，臉紅紅的。但很快，她又有點洩氣。“你既然說他是個好人，那他為什麽不回家呢？他聽起來，不像是個沒責任心的人。”
“是啊，他絕不是沒有責任心的人。”王喬喬嘆息道。“我沒有辦法責怪承太郎，盡管我不喜歡他，從來不，一點兒也不，靠近他讓我神經緊張，而且他對我就像你媽媽對你，擅自替我做決定，百般隱瞞，試圖把一切都扛下來，哪怕是出於好意，這也是一種傲慢，是對我的蔑視和權利的剝奪。”
“但糟糕的是，他是個無可置疑的好人。他勇敢，負責，正直，能明辨善惡，絕不妥協屈服。而且，因為我知道他在面對什麽，知道那是多麽危險，覆雜，恐怖的東西……如果我是他，我絕對會逃跑。所以，我無法責備他。”
“可是徐倫，問題不只在於他身上。他過著一種非常態的生活，但是還是結婚生育，然後大可以安心地把女兒放在一邊，因為妻子會幫他照看。他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因為這世上有太多這樣的男人。”
“Patriarchy。（父權制）”徐倫說。
“對，父權制。真好啊，你知道這個詞，學校裏教的嗎？我被這玩意兒折磨了好些年，才靠大量又隨機的閱讀知道它叫什麽。”
徐倫飛快地笑了一下。“看來上學還是有點用的。”
“是啊，上學有用，在這點上，我可以羨慕你。”王喬喬繼續道，“你知道你爸他幹過什麽離譜事情嗎？他總覺得我應該始終是一個受害者，他那時候他十七歲，還有其他一些男人，我們一起在進行一場長途旅行，我明明解決了不少問題，可只是其中一次有了失誤，他們一下子就覺得我就是一個花瓶，於是不讓我做事了。”
“後來吧，那是很久之後的另一件事了，和之前那個無關，他需要去面對一個非常棘手的情況，而我是那方面的專家，但僅僅因為他的一個朋友喜歡我，他就不打算向我求助了。他覺得我就應該和他那位朋友膩歪在一起，好像女人一陷入愛河，就一下子能力退化了似的。更何況，我壓根沒愛上他那個朋友。最後還是我解決了問題，順便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可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他也只是其中之一，我沒辦法給每個人都甩一耳光，最後只能打在他身上。多狡猾啊，這明明是一個結構性的社會問題，追究起來，卻只能落到一個個人身上，偏偏他是個無可爭議的好人，我看起來像是抓了一只替罪羊。”
徐倫癟癟嘴。“就像我沒辦法責怪我媽媽一樣。”
“是啊……可我想JOJO你能理解的，你能理解我在布朗克斯糟糕的所作所為，你一定也能理解你的媽媽和承太郎。”王喬喬突然變得憂傷起來，“但，誰又來理解你呢？JOJO。”
“我不需要誰來啊。”徐倫吹了個口哨，眼睛亮晶晶的，“我都已經認識你了，盡管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你……但我已經認識過你了，我就知道，總有人能理解我的。我知道生活是什麽樣子，知道讀書有什麽用，我還知道爸爸在做什麽，我有信心讓媽媽開心起來，我自己沒問題的！”
王喬喬搖搖頭。“你會忘記我的。”
“才不會。”
“不，你會的，每個人都會，或早或晚，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因為你用了這個。”
一個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王喬喬和徐倫一起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奇怪的是，王喬喬本該失明的眼睛也能看見他。她們齊聲問道：“你是誰？”
“我是支倉未起隆，現在定居在杜王町，是宇宙人。”
“哈？”
“啊？”
又是兩聲齊刷刷的詫異。
金發碧眼的外星人耐心地解釋道：“王小姐，您在2001年拜托我回收了名為‘卡茲先生’的太空隕石之後，又要求我為您制作一份與您手上相同的‘記憶清除裝置’，您說上一份很快就會壞掉了，需要個新的。您說這個時間在這個地點碰面的，我既沒有遲到，也沒有早到。”
王喬喬顯得更費解了，五官皺成了一團，“我什麽？回收卡茲先生？”
“是的，因為我需要您的替身‘精彩可能’的時間跳躍規則，以縮短我探索新的星球和回到母艦的進程，所以您向我要求了回收‘卡茲先生’和記憶清除裝置做報酬。”
王喬喬嘆氣，“那你知道我可能還不是那個找你下單的我吧？”
“是的，我已經看出來了。”支倉未起隆的聲音不緊不慢的，“不過，下單的您確實要求了我在此刻送貨，且不接受其他時間。所以我想，這就是給您的。”
王喬喬剛準備去接，徐倫用盡全身的力氣撲在她身上，“別去！我不想忘記你！”
王喬喬猶豫了一瞬，突然又聽到一聲“天堂之門！”她趕忙後退，和聲音拉遠距離，卻聽見掛在身上的徐倫發出一聲尖叫：“小心！”
一陣濃霧悄然降臨，又被一股夜風卷去，仿佛那是一瞬的眼花。徐倫的懷抱中已空無一物，反倒是她的腰被王喬喬反摟在懷中，在她的另一只手上，捏著一枚銅黃色的子彈。
不，那已經是另一個王喬喬了，她的眼睛是亮閃閃的。
她先將徐倫放下，然後朝那個隱匿在人群中，從背後朝她開槍的陌生男人說道：“你應該知道這沒用吧？嗯？DIO的某個信徒？”
“你這個臭|婊|子，騙子，叛徒！你騙了我們所有人！你騙了DIO大人！”那人罵罵咧咧。
“我可從沒騙過他，沒人比我更需要創造出天堂了。”王喬喬笑了一下，將子彈在手心用力一捏，那東西就不見了蹤影。一道白影閃電般掠過，那男人轉瞬消失了，白影停下來，竟然是一向睡眼惺忪的王德發。
徐倫目瞪口呆：“那個人……”
“沒死哦，永遠活著了，在世界末日降臨的地方。”王喬喬轉過頭去，視線掠過不知如何找來的岸邊露伴，望向支倉未起隆。
他依舊舉著記憶清除裝置。
王喬喬也拿出來一個。“我已經有了，不是我下的單。但我知道真正正確的送貨時空，我就是來糾正這個消息的。”
宇宙人不缺少耐心，和王喬喬能給他省下的時間相比，她讓他等待的這幾年不值一提。“什麽時候？地址呢？”
“2015年6月30日，早上八點三十分，第四大道，第44街交會處的公寓，1304。”
“好。”
宇宙人不浪費時間，立刻離開了。王喬喬再次望向氣喘籲籲的漫畫家，他看起來鬥志勃勃，誓要刨根問底。
王喬喬似乎露出了一點無奈的神情，舉起了手中那枚屬於她自己的記憶清除裝置。
徐倫意識到了什麽，再次猛撲上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忘記了王喬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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