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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布朗克斯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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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布朗克斯往事

車子在半路發出一聲巨響,緊接著熄了火,不知是爆胎還是發動機壞了。王喬喬回過神來,下車查看一番,無奈地搖了搖頭。

道路左右都是樹林和灌木叢,她們又不能叫拖車,只能將車子留在這裏。

徐倫一臉沮喪地下了車,她剛剛甚至都在幻想,她們二人像是公路電影的主角一樣浪跡天涯了。

王喬喬把自己的懶狗也抱下車來,二人沿著道路繼續往前走。幸好人煙離此地不遠,十幾分鐘後,一座加油站出現在前方。看看站邊的路牌,這裏竟然已經是紐約市最北端的布朗克斯地區。

王喬喬突然覺得這裏有點眼熟。

隨著靠近,風帶來了一股令人頭暈的機油的腥氣,混合著炸雞的油香,讓人難以分辨口中不受控制分泌的唾液是出於饑餓還是想吐。在這種感官的錯亂中,加油站的全貌逐漸顯現出來。

加油站不大,只有兩個油槍,順帶經營一家便利店,貼著窗戶擺放的貨架上大大咧咧地擺著一排大尺度雜志。在道路斜對面,開著一家炸雞店,一些座椅擺在門口。炸雞店的側面放了一排垃圾桶,中間突兀地冒出來一個自動販賣機,機身的紅漆已經斑駁不堪,銹蝕遍布,也不知道是否還能用。

王喬喬“啊”了一聲。

十三歲時,她從聖地亞哥的養父母家逃跑,搭著花京院的車一路向東,到達紐約的第一站就是這裏。她們一起在那家炸雞店吃了午餐,然後她偷了花京院的錢包,借口上廁所,翻窗從加油站的後面鉆進樹林逃跑了。

怪不得她那時出此下策。從聖地亞哥到紐約全程四千五百多公裏,即使每天只行駛四小時,十餘日也綽綽有餘,可花京院卻走了將近一年,五十個州裏至少踏足了四十個,饒是她年幼,也能分辨出他在繞路。

如今的王喬喬自然能明白原因,可當初的她早已失去對花京院的信賴,又被看不見的法皇嚇得半死,當確定自己已經進入紐約之後,她第一時間就離開了他。

真是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這裏居然一點沒變。不對,真要按公元計時,她十四歲時是2004年,距離現在也不過三年,沒有變化很正常。

現在想來,花京院走這條路,是打算帶她去韋斯特切斯特郡的承太郎家吧。不,承太郎在1999年就在和妻子分居了,花京院也許是想帶她去見徐倫。那時的徐倫十一二歲,她們兩人能成為玩伴。

命運在一個岔路口轉了個彎,竟然繞了這樣大一個圈子,又回到了那個岔道口。

徐倫見王喬喬盯著那個加油站出神,忍不住問道:“這地方怎麽了?”

王喬喬輕笑著:“這是我流浪生活的起點。”

“真的假的?”徐倫猛地瞪圓眼睛,“你就是在這裏開始你的傳奇人生的?”

王喬喬點了點頭。

她突然回想起來,安在決定把房子以超低價格租給她時,也是非常興奮地說她是個神奇的人,說她堅強又勇敢,給了她無視年齡繼續旅行的勇氣。

王喬喬在那時候沒能理解她的激動,之後的很多年也沒理解,但現在,她理解了。是的,她是一個傳奇,就連她最仿徨無知,麻木不仁的那一段都是。

在流浪的生活中,她收獲了王德發這位忠誠的朋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體會到穩定的珍貴,產生了對掌握力量的警惕,養成了收集癖。這一切至今跟隨著她,是她靈魂重要的組成部分。

徐倫請求她:“帶我走一遍你走過的路吧,就是從這裏開始,一直到曼哈頓,你拍那張照片的地方!求求你了!”

王喬喬答應了她。正好,她也想回顧一下那些地方,用健全的理智,拂去那段童年回憶上的灰塵,公正地評判她的價值。

九月的下午擁有刺目的日光,柏油路被曬得反光,粘鼠板一般粘腳,風突兀地從拐角沖出,如同一個兇悍的攔路劫匪席卷過人的衣衫。各類垃圾在道路上翻滾著,最後卡在拐角顫抖;描繪暴力、槍支、性|愛和毒|品的塗鴉遍布墻壁,也許其中一抹紅真的是鮮血。在燥熱的空氣中,一股怪異的臭氣盤旋著,仿佛影子一般無法擺脫,那是落葉、煙塵、殘留毒|品、排洩物、垃圾和苦難被陽光均勻烘烤之後的散發的味道。

貧窮就像灰塵,細密揉進每一磚一瓦中,隨著呼吸滲入人的皮肉骨髓。在這裏的街頭生活得越久,就越有可能染上名為犯罪的疾病。

她在這個角落小憩過,在那邊的垃圾箱裏翻找過禦寒充饑的生活必需品,被原本立在這裏的一家店鋪的年輕店員偷偷施舍過一盒剩飯,但她在擁抱她的時候偷偷順走了她的錢包……

記憶從未如此清晰,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正一遍遍路過,將各式各樣的腳步印在道路上。

下一個路口,她的一次偷竊行為被發現,被那個男人當場抓獲。他不滿足於奉還錢包和口頭道歉,將邪惡骯臟的手伸向了她本就不多的衣物。她尖叫起來,使勁咬他的手,發瘋似的朝前跑去。

左轉,右轉,下一個路口直走,然後再右轉,再往前一個路口,在她又一次左轉時,她遇到了王德發。

王喬喬緊緊拉著徐倫的手,讓少女的身體靠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這是出於對一個孩子的保護,還是她自己需要一個支撐。

她已經在這世上游蕩漂泊了許多年,見過比這更糟糕的地方,雖然只是以一個游客的身份……現在她不是游客嗎?過去的她不也是游客嗎?紐約從來不是她的家,她在二十五歲就確定這一點了。

而徐倫正是十四五歲的年紀,和她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差不多大。

她又把徐倫拉得緊了點。

徐倫以前來過布朗克斯區,但都是坐車路過,風景在窗外一閃而過,即使停留,也是去幾個固定的地方,有充足安保的街區,從未有機會窺見這個常出現在影視、新聞和傳言中的神秘之地真正的肌理。

現在,她全然沈浸在新奇之中,用眼睛饑渴地啜飲著眼前的風景。

這是怎麽了?那是為什麽?你在這裏幹過什麽嗎?哇哦,真的和電影裏一樣,太酷了。她就像一個幼兒一樣,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仿佛看不到垃圾,聞不到臭氣似的。

直到她無法不註意到,陰影之下有許多雙眼睛在盯著她們瞧。

徐倫本能地察覺到恐懼,於是,她主動朝王喬喬靠近了一點。

“他們為什麽看我們?”

“他們不是在看我們,是在看她。”王喬喬顛了顛懷中的王德發,“她以前是這裏的霸主。”

“嗯……”

徐倫偏過頭來,仔細打量這個玩具似的大狗。她一直在睡覺,大腦袋枕在王喬喬的肩頭,即使被搖晃,也只是微微睜眼看了一眼,很快又睡去了,甚至發出了呼聲。

“看起來不像。”

“確實不像。不過,她已經很老很老了,年輕的時候,還是挺有派頭的。”王喬喬笑了一下,用下巴指指一個被五米高的鐵絲網封閉的後巷。“這裏,就是我遇到她的地方。”

徐倫還是一副誇張的樣子,驚叫:“天啊!就在這裏嗎?真酷。”

徐倫不會想象到這背後發生的事情。她是個叛逆期的青少女,是一個擁有著優渥家境,苦惱一些該屬於她那個階級的人的問題的小女孩。她從王喬喬身上獲得的,只有那種超越常規的、屬於年輕人青春反叛的、符合美國夢敘事的世俗成功,好寄托她自己未能實現的某種願望。

她和當初那些僅憑一張照片就將她捧上高臺的人沒什麽兩樣。

可徐倫對於王喬喬來說是不一樣的,她是喬納森和艾琳娜的後人,是喬瑟夫的曾孫女,是何莉的孫女,承太郎的女兒。

王喬喬不想對她隱瞞殘酷的真相。

她將自己的遭遇說了出來,看見少女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被稀釋,消失,最後只剩下一種仿佛做錯了事情的茫然。

“沒關系。”在徐倫要道歉的前一秒,王喬喬搶先說道。

她繼續講述,講庇護所在極端天氣時的擁擠熱鬧,也講裏面發生的欺淩;講幫派創造了許多塗鴉和音樂,也講他們的沖突造成了死亡。

救助站每天放飯,但不少並不縮衣節食的人也去排隊;單親母親打三份工養育孩子,孩子長大後卻只能加入幫派。這裏的人每一天都祈禱著平安回家,可在這裏,貧困等於罪惡,警察局放棄了窮人們,只有幫派能組織起一處的秩序,維持勉強的和平。

王喬喬也講自己,她像一個寄居蟹不停地換著窩,睡過墻角,庇護所,廢棄工地,老房子破洞的半地下室。

不能有太好的東西,下一次挪地方不方便攜帶;不能吃得太飽,胃一旦被撐大將會更餓;最好也不要太幹凈,要讓身體習慣和耐受臟汙,這對流浪生活有好處。

她說她是相對幸運的,王德發選擇了她,所以她不會被綁架販賣,不會有皮條客為了掌控她而逼迫她吸食毒|品,也不會有人對她開槍。

她甚至因為自己的年幼和漂亮而獲得了優待,富有同情心的人們更願意為她提供施舍,於是,僅剩的貧困、饑餓和自然的寒暑風霜也不再那麽棘手,她自此免於以偷竊為生。

她十五歲時決定離開布朗克斯,前往曼哈頓,因為她在這裏殺死了一個人。

當時沒有人察覺,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察覺——那是一個封閉的廢舊垃圾場,連毒販都嫌那裏太臭太臟太偏僻,太合適臨時毀約,殺人越貨;那個小子無名無姓,無依無靠,他不可愛,不漂亮,不善良,不富有,他的生命沒有價值,和地上隨風翻滾的垃圾沒什麽兩樣。在這地方,到處都是這樣的垃圾。

王喬喬永遠地逃脫了法律的審判,卻良心難安,她離開這裏,憑著直覺去往曼哈頓。命運不公,背負罪孽的她卻接連遇見貴人,一舉成名。

所謂的城市精靈,不過是一個不幸和幸運疊加的偶然,一個命運的小小玩笑。那不是她的個人成就,而是許多善良與罪惡搏鬥後最終的幸存物,是一個註腳,一份切片,是紐約誕生的又一個微不足道的故事。

徐倫楞楞地聽著,再沒有說過話。

天色昏暗下來,陰影自腳底升起,一點點吸食掉白日的熱氣。周圍房屋的玻璃上,反射出西邊天際散漫的晚霞。

“你還要繼續跟著我嗎?”王喬喬問徐倫。“如果你不想了,我現在送你回家。”

徐倫像是這才回過神來一般,深吸了一口氣。

“當然了,你可是我見過的最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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