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5,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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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裏克·普奇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眉頭擰成一團。

“您到底在做什麽?”

“治療啊,你沒感覺嗎?神經受損了?”女人擡起臉來,赫然是王喬喬。

普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請您不要搪塞我。”

“是你別裝傻吧?難道你分不出來嗎?她還不是我。”

“可她不是凡人,她已經不死不滅了。”

“這麽跟你解釋吧,第一次路過2012年的我還是凡人,她是第二次,我是第三次,懂了嗎?”王喬喬睨他一眼,手下的波紋更進一步,普奇腳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血肉,變成一個略微偏白的小點,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好了,你試試看。”王喬喬放開他的腳,扭頭去衛生間裏洗手。

普奇看著她的背影,比起疑惑,心中更多是郁悶。

他已經無法分清,她是否還與他站在同一邊。

·

恩裏克·普奇第一次見到王喬喬,是1987年。

在那天傍晚,他在教堂的納骨堂邂逅了DIO,並獲得了一支箭。DIO在治好他的左腳後詭異消失,他心神不寧,朝外走去時,突然被一個女人攔住了去路。

“晚上好。”

“晚上好。”普奇猛然回過神來,擡頭看去,一個高個子女人站在他面前,懷裏抱著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不好意思,教堂內部現在已經關閉了,您如果想進去參觀的話,還請預約明天吧。”

“我來找人。”女人笑著點點他懷中的《聖經》,力氣傳導至他隱藏在胸前內口袋的那枚金色的箭頭,“給你這個東西的家夥,他在裏面的哪間房間?我的懶狗不肯費力動用她的鼻子,我也不想大費周章。”

普奇心中一驚,仔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人。

她和裏面那位金發男子很不一樣。她是亞洲人,留著一頭長至背部的深色長發,氣質恬淡輕松,有點像水。那金發男子只要出現,就一定會成為眾人焦點,而面前的這個人,如果她不主動做些什麽,很可能會被一眼略過。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起眼,恰恰相反,她本人絕對有著抓人眼球的特質,雪一般耀眼無暇的肌膚,布料似絲綢的白色外套層層疊疊堆在她的臂彎,還有那條被養得莊嚴華貴的松獅,絲毫不輸一些寵物雜志上的模特犬。更不要提女人那雙夕陽般金紅的眼睛,只要看上一眼,就會被那裏面的深邃寧靜所吸引。

她是個極其擅長隱藏於人群中的人。

她們兩個是什麽關系?

“恩人,兄妹,朋友,仇敵,同伴,師生,情人,對手。我和他是這樣的關系。”女人回答道。

普奇這才驚覺自己將問題說出了口,又被王喬喬的回答驚到,一時分辨不清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王喬喬朝他微微傾身,眨眨眼。“好奇心滿足了嗎?現在,可以告訴我他的去向了嗎?小神父?”

她把字咬得清晰卻暧昧,舌尖在雪白的齒間一閃而過。普奇騰得臉紅了,幾乎跳起來,教堂裏所有的規矩都被忘得一幹二凈,他慌張地指了方向,勾著頭,落荒而逃。

再見到王喬喬,是在不久後的禮拜上。

普奇還只是神學院的學生,作為工作人員,引導前來禮拜的人們入座,準備聖餐。突然,他在人群之中看見了她。

她還是老樣子,白色的肌膚,白色的長外套,白色的大狗躺在懷裏,和其他人一樣,安靜地等待入座。

她也信教嗎?普奇不經疑惑起來。在禱告時,他心神不寧,偷偷睜眼打量她。

她果然沒有禱告,端坐在那裏,下巴微微揚著,眼睛向上,直視著十字架上被束縛的耶穌,似乎看見其中某些不為人知的景象。忽然,她粲然一笑,無聲,卻如驚雷一般讓普奇震動。

禮拜結束,普奇心不在焉地招架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目光不時瞥向王喬喬,怕她在他不註意時悄然離開,但她一直站在墻邊,似乎等待著什麽。終於,普奇的家人們離開了,他立刻撥開人群,擠到了王喬喬面前。

“您好!”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高亢,聽起來簡直像個小孩子,周圍的一些人朝這邊側目。

“你好,普奇先生。”王喬喬向他頷首。

普奇睜大眼睛,“您知道我的名字?”

“當然,我一直在等你。你有問題想問我,對嗎?”

“是的。在祈禱的時候,您為什麽笑?”

“因為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一些非常荒唐的經歷。盡管一切確實這樣發生了,但直到今日想來,也依舊覺得好笑。抱歉,我知道你並不滿意這個回答,但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無法讓你感同身受。你能諒解嗎?”

她的態度那麽好,如果依舊追問,就是他蠻不講理了。普奇點點頭,表示自己不介意。此刻的他還未遭遇任何不幸,自然也無從想象,這輕描淡寫的回答中究竟隱藏著何等殘酷。

“好了,普奇先生,現在,你來幫我個忙吧。帶我去見你們這裏的神父,好嗎?”

她讓人無法拒絕。

普奇連她想做什麽都沒問,就滿足了她的要求。

她毛遂自薦,要求帶領這座教堂的唱詩班。

這是一個社區教堂,教區面積不大,信徒不到千人,卻家家戶戶都經濟富裕,教養出眾。他們的唱詩班自然也是經過了層層篩選,每一個人不僅專業素質過硬,其家庭更是具有相當的人脈地位,難以撼動。她這樣一個不知從哪來的外鄉人,有什麽資格來做這些人的領班?

王喬喬看出神父禮貌之下的輕蔑,她既不羞恥,也不惱怒,只是要求借這裏的管風琴一用。“只是一首曲子,聽聽也無害,不是嗎?”

管風琴身量巨大,整體嵌合在教堂的墻內,因此並不多見。他們這個教堂裏恰好有一個。雖然在管風琴裏不算大的,但音管、音栓、鍵盤、軌桿機、風箱、琴箱這些基本構造一個不缺,單琴鍵就有三排,還有腳鍵和44個音栓,其覆雜程度,可見一斑。

神父並不願意讓一個不知深淺的陌生人去碰這樣貴重的樂器,可她彬彬有禮,令人不好拒絕,且禮拜剛剛結束,居民們還沒有全部離開,呵斥她容易落人口實,於是只得同意。如果她能力不濟,他請她離開便順理成章;如果她實力了得——再了得,又能了得到哪裏去?才華橫溢如貝多芬、莫紮特也會遇冷,一個岌岌無名的人的才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打破本地鄰居們的關系網。

直到她按下第一個琴鍵。

正準備走出大門的人們頓住腳步,呆呆地佇立在原地,已經走出去的人則紛紛掉頭,回到教堂中,推搡著堵在門口的人繼續向前,回到座位上。沒有人說話,一切混亂在沈默中秩序井然地進行著,瑣碎的腳步聲被揉進管風琴悠遠宏偉的曲調中,成為了這史詩篇章的註腳。

突然,一陣悠揚的,高亢的,宛如精靈般飄渺的聲音加入了樂章,普奇過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那是王喬喬自己的聲音。

一個人的聲音,能和一座管風琴、一整個建築的共鳴聲相較量?這怎麽可能!

可這一切確實發生了。

她的身子稍稍前傾,頸椎優雅地向前拉長,下巴微擡,聲音便如泉水一般涓涓流出,毫不費力。

當樂聲散去,餘音依舊在空氣中震顫,在人心間徘徊不止。

王喬喬成為了這座教堂唱詩班的領班。

普奇直到這時才終於知道她的名字,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以為這其實是她的狗的名字,是為了不讓人查出她的真實身份。

有那樣超然能力的人,怎麽可能岌岌無名?可既然她並非常人,又為什麽會屈尊降貴,來這麽一個小小的社區教堂,爭一個唱詩班領班的職位呢?

有這種想法的不止他一個,前一位領班,克萊文女士也是這麽想的。

克萊文女士全名安妮·克萊文,父母皆為教師,在當地聲望頗高,現已過世。

作為獨女的克萊文女士自幼被雙親送去學習音樂,不是因為她喜歡,而是雙親覺得那樣更符合某種高雅品味。可惜克萊文女士性格強硬,父母管教越嚴,她越唱反調,不論音樂還是學業,全部故意搞砸。直到一場車禍導致雙親離世,她才驟然回神,可惜她太過年輕,家中資產被親戚轉移大半,家道中落,即使她再怎麽奮發努力,也失去了繼續深造的機會。

克萊文女士不服氣,成年後,她靠著父母僅剩的名望和自己的音樂技能,在當地的社區教堂裏搏得了領班的職位,隨後挑選了一位甘蔗農民家不受重視的二兒子作為自己的丈夫,保留家姓,掌握家中一切主導,試圖恢覆自己家在於當地的地位。

她無法接受一個莫名其妙的外人奪走她的位置。

沖突在所難免,但普奇向來不關註這些,只知道最後,克萊文女士連同她的丈夫和孩子一同離開了這裏,不知去向。

克萊文一家搬走的那天晚上,普奇在教堂圖書館查閱資料,一不小心到了深夜。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路過告解室時,看見王喬喬站在門口。

他走上前去打招呼。“chow chow小姐,這麽晚了,您不回家嗎?”

“我想告解。”

“這個時間,神父已經休息了,您不如等明天……”

“你能聽我的告解嗎?”

王喬喬鮮少打斷人的話。她總是很有禮貌,或者說,從來不著急,即使在克萊文女士拉著她去神父面前爭執時,不論對方說出多麽難聽的話,她都先等對方講完。

普奇驚訝地看著她,卻發覺她的唇角微微抿著,向來明媚的眼中水光浮動。

他無法拒絕她。

告解的窗口低矮狹小,普奇只能看見她的雙手,那能在琴鍵上輕盈飛舞的十指交疊著,在夜色中,白得仿佛螢火。

“我不得不這麽做。”她這樣開了頭。“她與我並無齟齬,目前為止。可她必須走,她不能在這裏。一切只會這樣發生,已經發生了。我必須這樣,為了我,為了我的媽媽——養母,也為了她。未來,她會從我身上報覆回來,我現在也是這樣做的。可我不是個執著於報仇的人,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不得不這麽做。”

她平時話不多,都很有條理,極少這樣顛三倒四,仿佛醉酒後的狂語。但普奇沒有從她身上聞到酒氣,只從她嘆息的聲音之中聽出一種無法消解的無奈,不劇烈,卻如同霧氣沁入肌膚,令人呼吸發堵。

月光如水,安靜地流淌進窗,落在普奇的背上,一股涼意。不知名的蟲子竊竊私語,那簌簌聲似乎爬上了普奇的身體,讓他坐立難安。他不知為何迫切地想要離開,危機感像是石窟中凝結的水珠,自清涼的夜的空氣中滲出來。

可王喬喬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捉住了他的腳步。

“安妮·克萊文最終會在加利福尼亞的聖地亞哥定居。在家庭經濟情況出現危機時,她會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故人。她期待著通過這位故人重新獲得過往環境的通行證,卻因為一系列差錯,遇到一個不受期待的人。那是一個懶惰的,頑強的,愚蠢的小家夥,能躺著就絕不坐著,如果環境不糟糕到無法忍受,她永遠不會想著離開、改變、成長。”

“當她離開之後,安妮·克萊文因看護不當,受到罰款和社區工作的懲罰。丈夫和她離婚,獲得三個孩子的撫養權,她將靠救濟金生活一段時間,在此期間,她會受到一個單親媽媽協助組織的關註,在一段時間後加入組織,在組織的幫助下重新獲得孩子的撫養權,並在為組織效勞的過程中,贏得人們的尊重。她的孩子會揭露其前夫家庭暴力的行為,申請人身保護令,前夫因此入獄,並在出獄後搬去新的城市,通過一個出獄犯人社會化援助組織的幫助,在農藥公司獲得銷售職位。”

“是的,到這時,一切才真正公平了。”

王喬喬站起身來,繞到普奇所在的一邊。

“我的告解結束了。謝謝你的傾聽。”

她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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