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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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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怕我

餐廳裏,電視機正無聲地播放著最新一場在米蘭的時裝秀的重播。秀場的主題是灰燼,一個個靚麗的女模穿著漂亮的服飾,步伐翩翩,交錯而過。

餐廳裏向來嘈雜,電視機都不會打開聲音,秀場請來的駐唱歌手在唱些什麽,誰也不知道。但沒關系,王喬喬在根據自己的印象為其配樂。

顯而易見,她很喜歡那幾件以烤焦了的布丁似的橘褐色為主色調的衣服,曲調輕快,對於常見的灰色和黑色態度一般,但當那一排身著流蘇的姑娘們走出來的時候,她興奮得兩眼放光,手就沒有挪回低音區過。

米斯達小聲嘀咕:“她怎麽比我看得還入迷……”

他還在和王喬喬約會——只要她不忙。這個先決條件讓米斯達抱怨了很多次,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個連覺都不用睡的吸血鬼會這麽忙,他甚至從來沒有獲得過她一個完整的上午,下午或夜晚,她上一秒還深情地吻他,下一秒便揮手告別,拍拍翅膀,溜之大吉。他還不能細問她究竟是做什麽——他們早就說好,不交換任何承諾。

物種,年齡,還有王喬喬再三強調過的使命,失憶或失蹤,她們之間顯然不可能有什麽結果。不過,她和他其餘同伴們的覆雜關系,倒不是什麽阻礙。

福葛和她達成了某種和解,他像是放下了心結,不再怪裏怪氣找她的麻煩。她們有時候會交流音樂,或者一些類似於哲學的問題,類似於“斐波那契數列”、“黃金比例”、“有絲分裂”、“俄狄浦斯情結”之類他聽不懂的詞匯不時蹦出來,叫人插不進話。每當這時,米斯達都會稍稍有些嫉妒,但他一看書就頭疼,所以,他也不打算補充知識。

納蘭伽喜歡王喬喬,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但他似乎不打算因此做些什麽,還和過去一樣和她相處。王喬喬沒了其餘的孩子們照顧,於是將原本的那部分精力分了一些給納蘭伽——其餘的給了那些住在她租的公寓附近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們,她重新和她們要好起來,幫她們處理找麻煩的皮條客或客人,也幫她們補充基礎教育知識。

納蘭伽只要一有空就會去王喬喬在那邊的教室,大概是女人們的耐心和魅力都遠超福葛,他的學習終於有所進展,現在已經能算清楚在餐廳裏的每一筆消費,也能算清兩位數的乘除,至少再也沒讓福葛把盤子扣到他腦袋上。

阿帕基,他本就話少,即使在隊伍之中,也常常沈默。但從他的種種表現看來,他對於王喬喬不僅沒有意見,甚至可以說十分忠誠。米斯達不清楚他以前是什麽樣子,但是據福葛所說,在王喬喬來之後,阿帕基比以前有幹勁了許多,當布加拉提不在時,他甚至會主持這個小隊的秩序,避免打擾到其他人;像布加拉提一樣幫附近民眾一些小忙,在王喬喬住所附近幫她註意那些女人有沒有受欺負,成了他新的生活習慣。

至於布加拉提……他和王喬喬不是一對兒,這是米斯達唯一確定的。他問過王喬喬,收到了否定的回答和幾聲輕笑,可她並沒有解釋,她們兩個之間那較旁人親密太多的關系究竟是什麽,分明兩人都不是閑人,相處時間不多,可即使是隔著幾米,相互不看對方,米斯達依舊感覺,他們之間有什麽在糾纏。

米斯達吃過醋,又覺得自己這醋吃得沒有根據,莫名其妙。布加拉提只是非常非常尊敬王喬喬,這有什麽的呢?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值得尊敬。若是連這樣的醋都吃,那光王喬喬和她的女友們的醋,就夠他狠吃一大壺了。

而且,若是要拿他自己和布加拉提比較,他勝算可不算大。這本就是一段建立在玩樂上的約會關系,何必自找苦吃呢?

也許,其他人也是這樣想的。所以,這張桌子上的氛圍十分和諧,福葛看書,納蘭伽寫作業,阿帕基安靜欣賞王喬喬的琴聲,布加拉提剛從外面回來,點了一份披薩墊墊肚子。

沒有人回答米斯達的話。

米斯達將視線朝邊上挪了挪,突然瞧見窗外一個青年,忍不住擰起了眉頭。

“那家夥,跟ciao ciao有什麽過節嗎?”

福葛扭頭看了一眼,也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他正將機車停在窗邊,撐著窗臺,試圖摸王喬喬的臉。而她無動於衷,頭微微一側,避開了,連琴音的節拍都沒有改變一下。

米斯達罵了一聲,“操,她不打算教訓那家夥嗎?”

“ciao ciao小姐罵了他‘發|情的公狗’。”福葛聽著王喬喬的琴音說道,“她還沒彈完,不會中斷演奏。”

阿帕基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布加拉提叫住他,他停下來,但依舊沒有轉過身。“我見過這家夥,他在ciao ciao的公寓那邊游蕩了幾天了,但沒有從機車上下來過。很明顯,他就是來找她的麻煩的。”

“我不是要阻止你,阿帕基。”布加拉提用衛生紙擦了擦手,跟他一起站了起來,“ciao ciao小姐一定有自己的處理方法,所以,別太粗魯了。”

捉住一個小混混,顯然是再輕松不過的事情。米斯達打爆了他的車胎,其實還很想在他那個犯賤的手上來上一發,但阿帕基已經給過他一拳,他嘔出一大攤冒著酸味的嘔吐物,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他只好壓下火氣,暫且作罷。

布加拉提問老板借用了裏間,阿帕基要把那個橫在路中間擋路的機車挪到墻邊去,剩下的三人一人一腳,踹著他走進裏間,看著這個在地上蜷成一團的可憐蟲,滿心鄙夷。流浪狗被逼到角落都知道反咬一口,他這麽沒骨氣,到底是怎麽有膽子去招惹王喬喬的?

秀場已接近尾聲,作為壓軸出現的是一位來自巴西的名模,銀色的鏈條松垮地勾在她身上,隨著她極富力量感的腳步左右搖擺,分明是沈重的金屬,卻顯得那麽輕盈。在王喬喬還是模特的時期,她已經是業內最頂尖的前輩,半數時間退居幕後,但現在是2001年,她正是最炙手可熱的時候。

王喬喬一直很喜歡她的臺步,還花了好大力氣去模仿她。雖然她也沒見得多麽熱愛模特這份事業,但總有種再見老朋友的感懷。

回到過去,還真是有些好事啊。王喬喬喜滋滋地合上琴蓋,突然發覺布加拉提站在她身邊。她疑惑地眨眨眼睛,慢慢想起來,有個莫名其妙的家夥試圖騷擾她。

“你解決掉了?”

“在裏面,等您來處置。”

王喬喬回過頭去,從門內看到那個被一眾兇神惡煞的小混混圍起來的青年。有點眼熟,是前兩天阿格尼絲接待過的客人?不不,是被拒絕了,因為到了上課時間。阿格尼絲還小呢,說不定能重新回學校讀書。因為他糾纏,王喬喬出面解決了一下,大概就是這麽被惦記上了吧。

想到這裏,王喬喬掀開琴蓋,掰了一根白色琴鍵下來,但緊接著,就有新的琴鍵冒出頭來,像是植被的柄下芽。過不了一會兒,新的琴鍵就會完美填補空缺。

王喬喬將那個琴鍵揣進口袋裏,走進裏間坐下,男人們紛紛退開,露出那位被嚇得半死的喪家犬。聽見布加拉提關門的聲音,他像是被電流擊中,渾身一顫,飛速瞥了王喬喬一眼。

這女人和妓|女廝混在一起,他還以為她也是其中一員,誰知道是一個硬茬子?識時務者為俊傑,他不是什麽有尊嚴的人,當即決定,求饒再說。

他本就倒在地上,此刻連跪下的功夫都不用省了,立刻將臉伏到地上,聲淚俱下說了一大串,簡直聲嘶力竭,可越是如此,就越顯得房間內寂寥無聲。

冷汗爬上青年人的後背,散發出一股怪異的酸味。他微微擡起頭來,面前是女人的一雙腳,隨意地交疊在一起,皮膚白得像雪,被骨骼和血管撐起清晰的紋路,指甲飽滿,修剪整齊,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他心口一陣顫動,幾乎想要在那雙腳上留下一個深情的吻,但身後幾道目光如同冰錐一般刺在他背上,叫他趕忙垂下視線,不敢再動了。

“我有個問題。”

在漫長的沈默後,女人終於說話了,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而不是訓話。

青年連忙說道:“您請問!我知無不言!”

“你現在害怕,是怕他們,還是怕我?”

“當然是……”

“擡頭,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他擡起頭來。

這個女人有一雙無可爭議的好眼睛,在他看見她第一眼時,就註意到了。它們就像一對精心打磨過的寶石,但比寶石生動,閃亮,青年的文化水平不高,他不知道怎麽形容,但他知道,當被那雙眼睛註視時,習以為常的謊言變得難以出口。

可他不能實話實說,那是自尋死路。

答案在他的腦中瘋轉,已經成型,被他牢牢堵在喉嚨口。他不能說他怕的是那些男人,因為他們看起來很不好惹,且真的教訓了他,而王喬喬看起來脾氣很好,穿著樸素,意味著沒有錢;異鄉人的長相,外加和賣肉的女人們相處甚歡,想必也沒什麽社會地位。他即使怕她,也不覺得是因為她本身可怕,即使這些人尊敬她,想必也不是因為她本身,而是因為她攀上了他們的頭頭,看她的臉,她的身段,她絕對值這個價。

王喬喬臉上的笑容微微擴大了,顯而易見,她知道答案。青年的胃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那些沒吐出的回答變成了嘔吐物,只等他稍一松懈,便能潑一地。

王喬喬突然轉過頭去,拉開窗戶,向街對面的人揮了揮手,“能麻煩退開一些嗎?不需要太遠,離那輛爆胎的車遠一點就行。它在漏油,我擔心它會出事故。沒關系,不用叫警察來處理,布加拉提先生一會兒會解決的。”

青年很喜歡自己那輛摩托車,他忍不住向窗外看了一眼,它嚴格來講不在街對面,而是斜對角,將近十米開外,車身看起來還算完整,不需要做多少修理。

“它看起來不需要很費工夫就能修好。”王喬喬仿佛讀到了他的內心,對上他驚訝惶恐的視線時,她溫柔地笑了。

“不要怕他們,怕我吧。怕我,然後怕那些姑娘們。再然後,你知道該怎麽舉止,對嗎?”那語氣輕得像是哄孩子。

但青年只有忙不疊地點頭,連一個完整的回答都說不出來——方才還完好無損的車子,此刻哢哢碎裂開來,變成了一堆零部件,可那個女人唯一做的事情,是把一個拿在手裏的白色木條丟了出去,動作比他小學在課上丟紙團還要輕松。

她把他的腦袋敲碎,是不是只需要一個彈指?

“很好,希望你記牢了。”王喬喬輕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哀嚎起來,惹得她驚訝地擡起眉毛。不知是誰在他身後發出巨大的嘲笑聲。

“不折磨你了,你走吧。”

他如同腳底裝了彈簧一般沖出門外,可阿帕基那一拳太重了,他依舊直不起身子,於是像個□□似的連滾帶爬,納蘭伽和米斯達見狀,笑得幾乎跌坐在地上。

哎。王喬喬無奈地搖搖頭,向後靠在椅背上,一擡眼,正對上布加拉提專註的凝望。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眶中光點閃閃,讓王喬喬想起自己在給孩子們解出一個答案時,那種興奮又滿足的目光。

“你有話對我說嗎?布魯諾先生?”

“今天,附近的門寧女士向我求助,說她的朋友家裏發生了兒子毆打母親的事件,原因是毒|品。我答應了門寧女士,去和那位兒子談談,但問題是……”

“嘶,那個倒黴蛋。”王喬喬突然看著窗外站起來,打斷了布加拉提的話。她把腦袋探出窗外,索性踩著窗沿翻了出去,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從窗戶裏把王德發抓出來,手伸進嘴裏,拔了一顆虎牙,用衛生紙包起來,遞給了布加拉提。

“給那個兒子劃一下,可以作為戒斷時的替代品,殘留毒液夠用了。那個摩托車沒壞,組裝一下,幫我賣掉,算是那個倒黴蛋給我添堵的補償。我點了一份檸檬派,幫我吃掉。”

說完,她不等人反應,便大步離開,布加拉提趕忙探出窗外看去,但整條街上,已沒有了王喬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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