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福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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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福葛（下）
王喬喬確實邀請到了來自教會的人，但她和他們相處得不算愉快。福葛被他父親帶著去對那些家夥討好諂媚時，王喬喬被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青年神父叫到了一邊，他表情晦澀地對她說了什麽，她剛回了兩句，神父驟然拂袖離去，引得不少人好奇地窺探。她沒有理會，去給自己拿了一杯香檳。
宴會的大部分曲子都是她來演奏，一開始還很正常，一對對男女順著華爾茲的節拍晃動身體。可她實在是任性，即使是這樣的大場合，也毫不收斂自己的興致，曲調如同河流一般前進奔騰，絕不回頭，變成了圓舞曲，迪斯科，搖滾，爵士，福葛甚至在裏面聽到了波西米亞人的音樂。
賓客一個接一個被她莫名其妙的音樂拋在一旁，面面相覷，只有一些文化包容度較高的人能繼續隨著她一起胡鬧。福葛父親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不好看，雖然他得償所願，和教廷搭上了關系，但王喬喬的糟糕表現讓他非常惱火，更不要提那個笑話一般的兒童歌唱團，現在，他們一個個像是餓死鬼一樣撲在自助餐桌前，胡吃海塞，就連女孩兒們也弄得胸口都是食物渣，真是粗俗至極。
“她怎麽會和那種人混在一起！”福葛聽見父親對母親抱怨。
他註意到，那位神父一直在角落註視著王喬喬，目光炯炯，深色的神父服和深色的肌膚，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只夜魔。而王喬喬呢？她在燈光下，皮膚雪白，雙眸閃亮，簡直是光的寵兒。
察覺到他的視線，王喬喬的手指在琴鍵上來回滑動了幾下。福葛在腦子裏將其轉化為密碼，再破譯出來。她在問他：“要來跳舞嗎？”
那位神父突然站起身來，朝其餘兩位教廷的客人走去，緊接著，他們一起走向他的父親，說自己有點累了，請換個安靜點的地方休息一下。他的父親立刻笑著答應，隨後拍了拍他，示意他一起跟上。
福葛站在臺階上，看看上樓的父親和客人，回頭望了一眼王喬喬。她已經停下了演奏，朝那群孩子們走去，孩子們立刻丟開手上的食物，臟兮兮的小手抓向她身上那件雪白的長裙。
裙子應該很快會被抓臟吧。
福葛像是不忍看下去一般，別過視線，跟上了父親的步伐。
自那天之後，他的父母對待王喬喬，再也沒有之前那般敬重了。福葛明白，這不是因為王喬喬讓他們出了醜，她從到家裏來的第一天就肆意妄為——而是因為她已經發揮完了所有的價值。
福葛家不缺好的鋼琴教師，更何況她教得實在不怎麽好。她還和普奇家的人鬧僵了。
福葛不止一次地聽父親和母親商量，要找個由頭辭退她。
“她還有什麽別的用處？就憑她一個被收養的，沒有繼承權的女人？她甚至沒有一個響亮的姓氏，嫁都嫁不到好人家！”
福葛想為她辯護，說她如何獲得了人們的尊重，可他的嘴張了張，終究沒有勇氣說出口。
就像他沒有勇氣在那天接受她跳舞的邀請一樣。
他警告了王喬喬，把父母的談話告訴她，但王喬喬毫無反應，她甚至用琴音詢問他：“今天你需要休息嗎？外面陽光很好。”
丟掉工作的風險，或是被雇主侮辱詆毀，對於她而言，重要程度遠不及曬太陽和餵她的愛犬吃冰塊。當他滿腔怒火地拽著她的胳膊，要求她重視時，她反問他：“要不，你把現在的情感拿去編一段旋律？這次的鋼琴課就算是有所收獲了。”
為什麽她這麽瀟灑？難道她有其他退路嗎？福葛試圖找尋到相關的線索，可翻遍了記憶，也沒有找到分毫。
那她以後，會去做什麽？
思緒到這裏，福葛心頭忽然掠上一陣驚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最介意的，是王喬喬離開這座莊園。她一定有其他出路，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就憑她在貧民區裏的自在，她還有什麽地方去不了，待不住嗎？
她是自由的，不自由的只有他，只有他……
“帶我走吧！”這句話在福葛的心中不知徘徊了多久。
但從未出口。
他沒有勇氣離開這座莊園，沒有勇氣進入外面那個世界，那個臟亂無序，臭氣熏天的地方，過衣衫淩亂，食不果腹的生活……他現在的階級那麽好。
可，拿什麽留下她？她最在乎的音樂和狗本就屬於她，除此之外，在這個莊園裏，她只和他比較親近……不，這是自欺欺人。她和廚師長，女仆，園丁的關系遠比與他好。她總是和他們廝混在一起，讓他的母親在背後對她翻了無數次白眼。
再想想，再仔細想想，他一定有什麽討她喜歡的地方吧？
他的音樂水平還不錯，哦對了，她還誇過他的相貌，她說羨慕他金色的頭發，即使入夜了，也能把陽光留在身邊。每一個人都知道她有多愛陽光。所以，她也一定很喜歡他了。
福葛強逼自己安下心來，可不安還是讓他在上她的課時，向她露出諂媚的笑，就像父親對那些可以幫助他進行地位攀升的貴客一樣。
他不受控制地貼近她，討好她，將臉頰輕輕靠在她的手臂上，用目光暗示她摸摸自己的頭，或者，也許能像對那些臟兮兮的歌唱團小姑娘們一樣，親親他的臉呢？
沒有，什麽都沒有。王喬喬分給他的溫情似乎是定額的，不因為他的表現而增減。
福葛又開始發怒了，命令王喬喬不要再和雜役們混在一起。他羞辱她，說她只是個養女，低賤之人，沒有繼承權，該感謝自己能有這麽一份好工作，警告她如果不好好珍惜，會被立刻撤換，再也觸摸不到名媛們的社交圈。
他把父母背後說得那一套全都照搬到王喬喬面前來，期待從她臉上看到受傷，害怕的表情，盡管他早就知道沒有用。他很清楚，自己會惹她厭惡。可他不受控制，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這些，還有什麽能稍稍安撫他的恐慌，當每次胡言亂語後，他總是一副馬上要死了的樣子，抓著王喬喬不斷道歉。
“沒關系，別害怕。”王喬喬總是很溫柔地安慰他，這簡直讓福葛絕望。她那樣不在乎他，甚至不生他的氣。
他在擔驚受怕中進入了十三歲，考上了大學。
他可以離開這座莊園了。
然後很快，就能離開這個家。
這種獲得了掌握人生力量的幻覺暫時驅散了他的憂慮，他甚至幻想，也許有一日，他能與王喬喬在與“福葛”家無關的地方繼續在一起……在一起做什麽呢？做朋友？做師生？
福葛暫時沒有考慮清楚這個問題。
他立刻這個消息告訴了王喬喬，她的臉上露出了然的表情，仿佛早知道他會成功。“唔，已經到這個時候了，時間過得真快。恭喜你，福葛少爺。”
她也為他高興呢。
福葛雀躍地想到，接著去和父母通知這個消息。雙親吝嗇地露出笑容來，幾句簡單的誇獎後，是篇幅巨大的叮囑。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幻想結束後如何去與王喬喬一同慶祝。
可王喬喬不在房間裏，也不在琴房。福葛去地窖，廚房，宴會廳，花園……他在禮拜堂聽見了她的聲音——================
王喬喬的狗在門口守著，看了他一眼，又把腦袋放回了下巴上。
福葛在小路上站著，他知道自己該立刻離開，避免尷尬，可身體如同被美杜莎註視了一般動彈不得，胸口仿佛被捅了個窟窿，寒意從心臟迸向全身的每一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的一切安靜下來，他聽見那個男人聲音低沈，話語讓人分辨不清，似乎有些惱怒，而王喬喬輕聲笑著，給了他一個黏黏乎乎的吻。
緊接著，他聽見二人出來了，慌亂間，他把自己丟進路邊的灌木叢，被狼狽地掛了一身血痕泥印。那二人沒有走他這條路，從另一邊離開了，而那條沈默的狗沒有向主人通報他的到來。
第二天，家裏被發現有一些文物藏品丟了。在管家忙著排查和調取監控時，王喬喬突然站出來說是她做的，因為她得知福葛少爺要去上大學了，自己必定會被辭退，於是決定偷點值錢的東西變賣。不過，愧疚心作祟，她覺得自己還是歸還藏品，主動辭職比較好，也免了被調查的麻煩。
她被順理成章地辭退了。
一小時後，一個清潔工招認，是自己偷了藏品，“但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怎麽找到我藏的地方的……”
福葛沒有細聽，他急沖沖跑去王喬喬的房間，想告訴她她清白了，不會被辭退了，可所有地方，包括昨晚那個發生了旖旎糾纏的禮拜堂，都沒有找到他的人影。
他去找管家，調取了門口的監控。
在被辭退的十分鐘後，她就已經拎著行李箱走在了通向莊園外的路上，身上披著她的白色大衣，懷裏抱著她的懶鬼大狗，就好像早已做好了準備。
她甚至是從大門離開的，大大方方宣告了自己被上流社會驅逐的消息，無異於社交自殺。她不打算再回來了，也不會再出現在這等階層的任何場合中了。
福葛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畫面之外。
她一次頭也沒有回過。
·
福葛和王喬喬的交往到此為止，在那之後不久，他因為受到了大學中一位老年男性教師的性|騷擾而暴起傷人，致人重傷，最終入獄。他的父親不接受這樣的醜聞，在出錢將他保出後，徹底將他拒之門外。福葛猝不及防地獲得了自由，代價是階級的直線墜落。
但這一切是與王喬喬無關的，他也不願再提，只是含糊帶過，說學校裏不順利，退學後家族以其為恥，將他逐出家門，後來遇到布加拉提，被他看重才智，這才加入黑|幫。快速說完，他扭過頭去，直視著王喬喬的眼睛。
王喬喬點了一支煙，是晚上配額的那支，海風將煙卷起，撲到福葛臉上，王喬喬註意到這點，繞到他的另一邊。
“那些都是幾年前的事？”她問。
“三年前。”
三年前，1997年，王喬喬對於這一年唯一的記憶就是洗衣房鍋爐爆炸，她失去了母親。如果她能出現在那一年，她一定會去救她，而不是在福葛家浪費時間。真是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
王喬喬吐了一口煙，瞥一眼身邊的青年，決定刺他幾句，調換心情。
“福葛，你對我的憤怒，是因為我的離開太過不留情，還是因為階層滑落？又或者……只是對你自己沒有勇氣的惱恨？”
福葛沈默了。王喬喬經常看起來像沒長腦子，但有的時候又像捕食者一般敏銳。他自己其實早已意識到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只是無法接受驟然天翻地覆，失去一切，而轉折就是王喬喬的離開。所以，他將所有的憤怒傾倒在她身上，擔心她這一次又會帶來一場新的覆滅，為此而羞辱她，攻擊她，嘲笑那些對她懷有好感的同伴。
“對不起。”他再次說道。
“沒關系。”王喬喬再次原諒他。
其實，仔細想一想，如果他在那場舞會時留下與她共舞，如果他能在父母對她言辭不善時為她辯護，如果在最後那場過於武斷的辭退時反駁她，拖延她，或者鼓起所有勇氣，跟著她一起離開……也許，事情根本就不會變成這樣。
時間疊加事件和情感，組合成了蓋棺定論的記憶，是一段命運清晰的軌跡。
當撇開所有的遷怒，他總有些曾經是真實的情感，比如對她的信任，親昵，意外撞見她與人媾和時的難過，發覺她為掩護那人而辭職的憤怒，看著她冷漠背影的絕望。
她是他的初戀，到目前為止，也是唯一的好感對象。可他那時候年紀那麽小，只有變態的戀|童|癖，才會把他的心意當回事。
他現在與她一般高了。
一股熱流在胸膛中鼓噪，順著心臟的跳動，奔湧在血管之中，令他皮膚發紅。喉嚨中的水分迅速蒸幹，他的聲音也變得微微嘶啞。
“ciao ciao小姐。”他鼓起勇氣，直視著她的雙眼，“能夠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不能。”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你說我曾經是你的老師，那我就再教你點東西。長大點吧，福葛先生，用貶損打壓的方式來體現好感，這種錯誤下次別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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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喬喬確實邀請到了來自教會的人，但她和他們相處得不算愉快。福葛被他父親帶著去對那些家夥討好諂媚時，王喬喬被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青年神父叫到了一邊，他表情晦澀地對她說了什麽，她剛回了兩句，神父驟然拂袖離去，引得不少人好奇地窺探。她沒有理會，去給自己拿了一杯香檳。
宴會的大部分曲子都是她來演奏，一開始還很正常，一對對男女順著華爾茲的節拍晃動身體。可她實在是任性，即使是這樣的大場合，也毫不收斂自己的興致，曲調如同河流一般前進奔騰，絕不回頭，變成了圓舞曲，迪斯科，搖滾，爵士，福葛甚至在裏面聽到了波西米亞人的音樂。
賓客一個接一個被她莫名其妙的音樂拋在一旁，面面相覷，只有一些文化包容度較高的人能繼續隨著她一起胡鬧。福葛父親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不好看，雖然他得償所願，和教廷搭上了關系，但王喬喬的糟糕表現讓他非常惱火，更不要提那個笑話一般的兒童歌唱團，現在，他們一個個像是餓死鬼一樣撲在自助餐桌前，胡吃海塞，就連女孩兒們也弄得胸口都是食物渣，真是粗俗至極。
“她怎麽會和那種人混在一起！”福葛聽見父親對母親抱怨。
他註意到，那位神父一直在角落註視著王喬喬，目光炯炯，深色的神父服和深色的肌膚，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只夜魔。而王喬喬呢？她在燈光下，皮膚雪白，雙眸閃亮，簡直是光的寵兒。
察覺到他的視線，王喬喬的手指在琴鍵上來回滑動了幾下。福葛在腦子裏將其轉化為密碼，再破譯出來。她在問他：“要來跳舞嗎？”
那位神父突然站起身來，朝其餘兩位教廷的客人走去，緊接著，他們一起走向他的父親，說自己有點累了，請換個安靜點的地方休息一下。他的父親立刻笑著答應，隨後拍了拍他，示意他一起跟上。
福葛站在臺階上，看看上樓的父親和客人，回頭望了一眼王喬喬。她已經停下了演奏，朝那群孩子們走去，孩子們立刻丟開手上的食物，臟兮兮的小手抓向她身上那件雪白的長裙。
裙子應該很快會被抓臟吧。
福葛像是不忍看下去一般，別過視線，跟上了父親的步伐。
自那天之後，他的父母對待王喬喬，再也沒有之前那般敬重了。福葛明白，這不是因為王喬喬讓他們出了醜，她從到家裏來的第一天就肆意妄為——而是因為她已經發揮完了所有的價值。
福葛家不缺好的鋼琴教師，更何況她教得實在不怎麽好。她還和普奇家的人鬧僵了。
福葛不止一次地聽父親和母親商量，要找個由頭辭退她。
“她還有什麽別的用處？就憑她一個被收養的，沒有繼承權的女人？她甚至沒有一個響亮的姓氏，嫁都嫁不到好人家！”
福葛想為她辯護，說她如何獲得了人們的尊重，可他的嘴張了張，終究沒有勇氣說出口。
就像他沒有勇氣在那天接受她跳舞的邀請一樣。
他警告了王喬喬，把父母的談話告訴她，但王喬喬毫無反應，她甚至用琴音詢問他：“今天你需要休息嗎？外面陽光很好。”
丟掉工作的風險，或是被雇主侮辱詆毀，對於她而言，重要程度遠不及曬太陽和餵她的愛犬吃冰塊。當他滿腔怒火地拽著她的胳膊，要求她重視時，她反問他：“要不，你把現在的情感拿去編一段旋律？這次的鋼琴課就算是有所收獲了。”
為什麽她這麽瀟灑？難道她有其他退路嗎？福葛試圖找尋到相關的線索，可翻遍了記憶，也沒有找到分毫。
那她以後，會去做什麽？
思緒到這裏，福葛心頭忽然掠上一陣驚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最介意的，是王喬喬離開這座莊園。她一定有其他出路，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就憑她在貧民區裏的自在，她還有什麽地方去不了，待不住嗎？
她是自由的，不自由的只有他，只有他……
“帶我走吧！”這句話在福葛的心中不知徘徊了多久。
但從未出口。
他沒有勇氣離開這座莊園，沒有勇氣進入外面那個世界，那個臟亂無序，臭氣熏天的地方，過衣衫淩亂，食不果腹的生活……他現在的階級那麽好。
可，拿什麽留下她？她最在乎的音樂和狗本就屬於她，除此之外，在這個莊園裏，她只和他比較親近……不，這是自欺欺人。她和廚師長，女仆，園丁的關系遠比與他好。她總是和他們廝混在一起，讓他的母親在背後對她翻了無數次白眼。
再想想，再仔細想想，他一定有什麽討她喜歡的地方吧？
他的音樂水平還不錯，哦對了，她還誇過他的相貌，她說羨慕他金色的頭發，即使入夜了，也能把陽光留在身邊。每一個人都知道她有多愛陽光。所以，她也一定很喜歡他了。
福葛強逼自己安下心來，可不安還是讓他在上她的課時，向她露出諂媚的笑，就像父親對那些可以幫助他進行地位攀升的貴客一樣。
他不受控制地貼近她，討好她，將臉頰輕輕靠在她的手臂上，用目光暗示她摸摸自己的頭，或者，也許能像對那些臟兮兮的歌唱團小姑娘們一樣，親親他的臉呢？
沒有，什麽都沒有。王喬喬分給他的溫情似乎是定額的，不因為他的表現而增減。
福葛又開始發怒了，命令王喬喬不要再和雜役們混在一起。他羞辱她，說她只是個養女，低賤之人，沒有繼承權，該感謝自己能有這麽一份好工作，警告她如果不好好珍惜，會被立刻撤換，再也觸摸不到名媛們的社交圈。
他把父母背後說得那一套全都照搬到王喬喬面前來，期待從她臉上看到受傷，害怕的表情，盡管他早就知道沒有用。他很清楚，自己會惹她厭惡。可他不受控制，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這些，還有什麽能稍稍安撫他的恐慌，當每次胡言亂語後，他總是一副馬上要死了的樣子，抓著王喬喬不斷道歉。
“沒關系，別害怕。”王喬喬總是很溫柔地安慰他，這簡直讓福葛絕望。她那樣不在乎他，甚至不生他的氣。
他在擔驚受怕中進入了十三歲，考上了大學。
他可以離開這座莊園了。
然後很快，就能離開這個家。
這種獲得了掌握人生力量的幻覺暫時驅散了他的憂慮，他甚至幻想，也許有一日，他能與王喬喬在與“福葛”家無關的地方繼續在一起……在一起做什麽呢？做朋友？做師生？
福葛暫時沒有考慮清楚這個問題。
他立刻這個消息告訴了王喬喬，她的臉上露出了然的表情，仿佛早知道他會成功。“唔，已經到這個時候了，時間過得真快。恭喜你，福葛少爺。”
她也為他高興呢。
福葛雀躍地想到，接著去和父母通知這個消息。雙親吝嗇地露出笑容來，幾句簡單的誇獎後，是篇幅巨大的叮囑。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幻想結束後如何去與王喬喬一同慶祝。
可王喬喬不在房間裏，也不在琴房。福葛去地窖，廚房，宴會廳，花園……他在禮拜堂聽見了她的聲音——================
王喬喬的狗在門口守著，看了他一眼，又把腦袋放回了下巴上。
福葛在小路上站著，他知道自己該立刻離開，避免尷尬，可身體如同被美杜莎註視了一般動彈不得，胸口仿佛被捅了個窟窿，寒意從心臟迸向全身的每一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的一切安靜下來，他聽見那個男人聲音低沈，話語讓人分辨不清，似乎有些惱怒，而王喬喬輕聲笑著，給了他一個黏黏乎乎的吻。
緊接著，他聽見二人出來了，慌亂間，他把自己丟進路邊的灌木叢，被狼狽地掛了一身血痕泥印。那二人沒有走他這條路，從另一邊離開了，而那條沈默的狗沒有向主人通報他的到來。
第二天，家裏被發現有一些文物藏品丟了。在管家忙著排查和調取監控時，王喬喬突然站出來說是她做的，因為她得知福葛少爺要去上大學了，自己必定會被辭退，於是決定偷點值錢的東西變賣。不過，愧疚心作祟，她覺得自己還是歸還藏品，主動辭職比較好，也免了被調查的麻煩。
她被順理成章地辭退了。
一小時後，一個清潔工招認，是自己偷了藏品，“但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怎麽找到我藏的地方的……”
福葛沒有細聽，他急沖沖跑去王喬喬的房間，想告訴她她清白了，不會被辭退了，可所有地方，包括昨晚那個發生了旖旎糾纏的禮拜堂，都沒有找到他的人影。
他去找管家，調取了門口的監控。
在被辭退的十分鐘後，她就已經拎著行李箱走在了通向莊園外的路上，身上披著她的白色大衣，懷裏抱著她的懶鬼大狗，就好像早已做好了準備。
她甚至是從大門離開的，大大方方宣告了自己被上流社會驅逐的消息，無異於社交自殺。她不打算再回來了，也不會再出現在這等階層的任何場合中了。
福葛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畫面之外。
她一次頭也沒有回過。
·
福葛和王喬喬的交往到此為止，在那之後不久，他因為受到了大學中一位老年男性教師的性|騷擾而暴起傷人，致人重傷，最終入獄。他的父親不接受這樣的醜聞，在出錢將他保出後，徹底將他拒之門外。福葛猝不及防地獲得了自由，代價是階級的直線墜落。
但這一切是與王喬喬無關的，他也不願再提，只是含糊帶過，說學校裏不順利，退學後家族以其為恥，將他逐出家門，後來遇到布加拉提，被他看重才智，這才加入黑|幫。快速說完，他扭過頭去，直視著王喬喬的眼睛。
王喬喬點了一支煙，是晚上配額的那支，海風將煙卷起，撲到福葛臉上，王喬喬註意到這點，繞到他的另一邊。
“那些都是幾年前的事？”她問。
“三年前。”
三年前，1997年，王喬喬對於這一年唯一的記憶就是洗衣房鍋爐爆炸，她失去了母親。如果她能出現在那一年，她一定會去救她，而不是在福葛家浪費時間。真是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
王喬喬吐了一口煙，瞥一眼身邊的青年，決定刺他幾句，調換心情。
“福葛，你對我的憤怒，是因為我的離開太過不留情，還是因為階層滑落？又或者……只是對你自己沒有勇氣的惱恨？”
福葛沈默了。王喬喬經常看起來像沒長腦子，但有的時候又像捕食者一般敏銳。他自己其實早已意識到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只是無法接受驟然天翻地覆，失去一切，而轉折就是王喬喬的離開。所以，他將所有的憤怒傾倒在她身上，擔心她這一次又會帶來一場新的覆滅，為此而羞辱她，攻擊她，嘲笑那些對她懷有好感的同伴。
“對不起。”他再次說道。
“沒關系。”王喬喬再次原諒他。
其實，仔細想一想，如果他在那場舞會時留下與她共舞，如果他能在父母對她言辭不善時為她辯護，如果在最後那場過於武斷的辭退時反駁她，拖延她，或者鼓起所有勇氣，跟著她一起離開……也許，事情根本就不會變成這樣。
時間疊加事件和情感，組合成了蓋棺定論的記憶，是一段命運清晰的軌跡。
當撇開所有的遷怒，他總有些曾經是真實的情感，比如對她的信任，親昵，意外撞見她與人媾和時的難過，發覺她為掩護那人而辭職的憤怒，看著她冷漠背影的絕望。
她是他的初戀，到目前為止，也是唯一的好感對象。可他那時候年紀那麽小，只有變態的戀|童|癖，才會把他的心意當回事。
他現在與她一般高了。
一股熱流在胸膛中鼓噪，順著心臟的跳動，奔湧在血管之中，令他皮膚發紅。喉嚨中的水分迅速蒸幹，他的聲音也變得微微嘶啞。
“ciao ciao小姐。”他鼓起勇氣，直視著她的雙眼，“能夠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不能。”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你說我曾經是你的老師，那我就再教你點東西。長大點吧，福葛先生，用貶損打壓的方式來體現好感，這種錯誤下次別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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