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5,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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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1990年

布加拉提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在做觀光客生意的過程中,接待了一位奇特的客人。

那是一位年輕小姐,身量很高,身材修長,皮膚白的如同海浪在礁石上擊碎的浮沫,在那不勒斯海邊炙熱的烈陽下,依舊穿一身厚實的白色長外套,還帶了一只長得非常奇怪的大頭狗。

布加拉提正處在小學的假期,每天幫爸爸幹活,那一天,他坐在船尾,本該立刻把漁船頂棚支起來,將座位上的漁網拖到船後,還要拿救生衣,可他完全被那只狗吸引,傻傻地盯著它看了許久,心中暗忖:“這是一只熊嗎?”

“她叫wonderful,意思是美妙的,精彩的。”這是女人對他說的第一句話,而這,也是布加拉提學到的第一個英文單詞。

女人自稱“Aloha”,她解釋意為夏威夷語裏的“你好再見”,這並不是個正常的名字,她看起來,也顯而易見不是意大利人。

布加拉提聽見父親問她:“Aloha小姐是哪裏人?”

“美籍華裔。”女人回答。

“哦!那您的意大利語說得可真好。”他的父親恭維道。

“我在這裏生活過很長時間。我想想看……將近十年了吧。”

“那真是很長一段時間了,想必羅馬、米蘭、威尼斯、那不勒斯這樣的地方,您都已經玩遍了。既然這樣,怎麽會想來我們這種小漁村?”

“是命運。”女人神秘地回答道,“我要服從我的命運的指引。”說完,她輕輕笑了,他的父親也跟著笑了起來,布加拉提不知自己該不該陪著一起笑,這時,女人看向他,輕柔地眨了兩下眼睛。

她有一雙夕陽一般明亮的橘色眼睛。

Aloha小姐在他們的小漁村住了下來,租了一間空屋。他的父親對她說,不如還是去住寡婦家或者老人家的屋子,對於她這樣年輕的獨身女人來說更方便,但她拒絕了,拎著中等大小的手提箱,抱著“wonderful”,走進了那幢因為主人疏於打理,陽臺開滿了野花的小屋。

布加拉提心想,她看起來好像抱著一只大玩具。

Aloha小姐似乎是一個音樂家,每一天都在陽臺上隨機擺弄自己龐大庫存中的任意一種樂器,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可以欣賞她的音樂。很快,她作為一個外鄉人,反而成了觀光客們眼中的一個景點。

但她的古怪遠不止於此。

由於布加拉提的父親是將她帶來這裏的人,布加拉提得以與她更加親近。有的時候,她不在陽臺上成為花叢後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一段時有時無的樂聲,她會來布加拉提家的船上,隨他們一起出海。

但她從不會說:“布加拉提先生,送我去附近的島上看看吧。”她只是坐在船頭,撐一把傘,和她的狗靠在一起,手邊放著一只小盒子。

“那裏面是有什麽珍貴的物品嗎?您總是拿著不放手。”布加拉提的父親不會說俏皮話,只能這樣和她搭腔,如果是那些專喜歡討姑娘歡心的年輕小夥子,一定會對她說:“這麽寶貝,該不會是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吧!”

Aloha小姐不介意別人怎麽問她,她會用相同的方式回答。“不,只是些普通的日用品。”“雖然不是定情信物,但也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呢。”

沒有人知道那裏面到底有什麽,除了布加拉提。

答案非常簡單,卻非常奇怪。

那是一盒冰塊。

有一天,布加拉提的父親不在,他一個人在家裏,卻碰上Aloha小姐前來。

“今天不出海嗎?”她問道,蹲下身來,把那只狗放在了地上。“真遺憾啊,王德發,看來你今天得走路了。”隨後邀請他:“一起去走走嗎?”

那只狗,是布加拉提見過的最懶的狗,步履緩慢,搖搖擺擺,甚至有幾分看起來像鴨子。在海邊慢吞吞走了幾百米後,她索性癱在了地上,下巴平貼沙地,四腿向後,看起來像人的姿勢,而非狗。

外來人小姐笑著在她身邊蹲下,毫不留情地嘲笑她,同時打開了那個神秘的小盒子。布加拉提靜靜的,目不轉睛地盯著盒子,甚至在腦中幻想裏面散發出金光——其實只有冰塊在陽光下微弱的晶瑩光芒。

Aloha小姐取出一塊餵到狗嘴邊,又把盒子遞給他,“布魯諾先生,要來一塊嗎?”

布加拉提才十歲,遠遠不到被稱作“先生”的程度,但是Aloha小姐執意如此。布加拉提覺得很羞恥,害怕被其他人聽見了之後取笑,可她是客人,每次都會給他的父親一筆收入,布加拉提只能任由她叫。

他在拿冰塊時,特意用手指碰了一下盒子。那只是一個普通的鐵盒子,可能不比他家裏用來裝黃油的更高級。可這是溫度超過二十五度的那不勒斯海邊的艷陽天下,她如何捧著這樣一只盒子,裏面的冰塊卻一塊不化?

布加拉提含著冰塊,感受到它在口中一絲絲融化,第一次對Aloha小姐的古怪有了猜想。

也許,她不是個普通人呢?

觀光季節很快過去了,Aloha小姐依舊在這裏,曬太陽,彈琴,仿佛她沒有其他事情可做,而她的人生如同這海邊的燦爛金陽,絢爛且永無止盡,可以隨意虛度。

但布加拉提開學了。

他第一次路過了她的陽臺,也第一次在海邊以外的地方看見她。她帶著她的狗,大多數時候是抱著,光顧一些能做出美味的食物的小店,詢問木匠能不能做出一些樂器,走進教堂,詢問神父是否有本地唱詩班。

布加拉提直到此時,才意識到三件事。

一件事是,Aloha小姐並不很受歡迎。因為她是外鄉人,也因為沒有人看得懂她。

漁村的人們喜歡外鄉人,僅限於他們作為觀光客時,而觀光客總會很快離去,絕不會試圖介入當地人的生活,更別提改變他們的生活。所以,當Aloha小姐的陽臺成為一個觀光點時,她就開始被忌憚和厭惡,這種敵視隨著她的古怪逐漸加深。

是的,她實在太古怪了,不僅是她外國人的身份、異於旁人的長相,亦或是她那條在當地獨一無二的古怪大狗,還包括她流利的、悅耳的北方口音意大利語*,坦然的態度,隨和的性格,燦爛的笑容,美麗的身姿。

這就是布加拉提意識到的第二件和第三件事,Aloha小姐非常非常美麗,而當地人擁有評價的權力,可以讓她的美好變成缺點,定義她的與眾不同為桀驁不馴的冒犯。

他也曾接受過一點點人們對她的惡意,高年級的男學生們把他攔下來,毫不掩飾地問他,他爸爸有沒有跟Aloha小姐睡過,他呢,有沒有看見過什麽有料的東西。

“問他幹什麽啊,這小鬼恐怕還不能硬起來吧!”一個人這樣說,其他人哈哈大笑。

布加拉提覺得很不高興,哪怕他只是半知半解。他忍不住去看Aloha小姐,周圍發生的一切不會讓那雙絢爛的眼睛有一刻的灰暗,嘴角不會有一絲下垂,她步伐輕快,姿態輕盈,心安理得地享受陽光,音樂,幸福。

她一定不是一般人。布加拉提那時便萬分確定。

所以當後來,人們說她招惹了□□,卻成功反制,安然幸存;又說她波及無辜,只好收留幸存的孩子;還說她曾是海賊,曾在某片海域興風作浪,懸賞千萬;甚至說她是海中的妖魔,可操控潮汐,布加拉提都聽,都信。

確實,她的身邊多了些孩子,但父母都在城中,不經常回來,這不是什麽秘密。可若是知道的這麽清楚,故事豈不是不再有趣?人們編排她,消費她,於是奪回了現有生活的秩序,可以更順理成章地愛她,恨她,描述她,恐懼她,詛咒她。

Aloha小姐對此毫無所謂。她曬太陽,玩樂器,還給那些孩子們上起了課。畢竟又是新的假期,這些孩子總是閑著沒事幹,而Aloha小姐,她如同雲一般散漫無形,她的時間天一般無邊無際。她總是要找點事做的。

布加拉提也去了,他的父親說,Aloha小姐見過世面,布加拉提在家裏也幫不了多少忙,不如抓緊時間學點東西。布加拉提面上是順從,心裏,也許很高興。作為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他已經有了最基本的甄別能力,可還無法判斷環境的覆雜,更別提擁有自己的想法。

他覺得Aloha小姐很漂亮,很好,可又覺得,她很危險,很壞。自我的觀察,父親的教導在與社會的態度在拉鋸,他無法做出選擇,耳邊聽著Aloha小姐用披薩教更年幼的孩子算數,腦中卻在想,她知道外面的這一切嗎?

她當然知道,她甚至在孩子們面前,將一個上門來騷擾的醉酒無賴絆倒,然後拖著他的衣領,丟到了墻角陰影下的垃圾堆,輕松拍拍手,繼續披薩教學。

無需她再多說什麽,她本人的存在就是個更廣闊的世界。

布加拉提覺得自己見過她用石子擊落子彈,揮手喝退海浪,在漆黑的夜,從冰冷廣闊的海水中撈起被海浪卷走的孩子,他又覺得自己曾被她緊緊抱在懷著,她的唇曾吻過他的臉,那雙純粹的眼中流露出對他的喜愛。

這一切都只是他覺得,也就是說,可能只是夢。

對於十歲的孩子來說,幾個月已經相當漫長,長到他以為外來人小姐會永遠留在這裏,直到某一天,她突然離開。

那是1990年6月29日的夜晚,布加拉提去Aloha小姐家送父親新釣上來的魚。而Aloha小姐正要出門。

“Aloha小姐,這麽晚了,您要去哪?”

時至今日,布加拉提依舊記得那個夜晚的每一個細節——哪怕,那一切也許都是他的想象。

Aloha小姐抱著毛茸茸的wonderful,關掉電燈,拉上門,朝他轉過臉來,半邊臉埋在奶油白的狗毛中,另外半邊隱在昏黃的路燈裏。她的眼睛燭火般閃閃發光。

“我要去趟維蘇威火山。布魯諾先生,你能幫我帶路嗎?”

布加拉提答應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答應這麽荒謬的請求,仿佛冥冥之中有種力量,迫使他必須點頭,不然,時間將就此停止,下一秒不會再來。

十歲的孩子當然不可能在該入睡的時候還能走十幾公裏路,再爬個海拔超過千米的山。他睡著了,直到Aloha小姐將他叫醒。

“我們到了。”她說,將他從懷中放下,吻了吻他的臉。

布加拉提睡眼惺忪,眼前的星空和不遠處的火山口都像是蒙了一層布,他只覺火山熔巖散發出的熱氣讓他口幹舌燥,而Aloha小姐的身體如同夏日的海水般涼爽。

他下意識抓住她的手指,又被她輕輕拂開,他就這樣看著她背過身去,啪的一聲,張開了一雙翅膀。

布加拉提猛地清醒了。

“天使……”他喃喃,“Aloha小姐,你是天使嗎?”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身影飄忽而起,雪白的外衣長尾拖逸,如一朵散漫的雲,輕盈,卻堅定地投進了火山口中。

大地震動,發出雷鳴般的轟響,濃煙與火星沸騰翻滾,四濺噴射,腳下巖石如玻璃一般嘎吱碎裂。那只狗哀嚎著,撲咬著她衣擺的末尾,直到一起掉進了熾熱的火山口中。一道青紫色的閃電似自漆黑的虛無地獄中撕裂而出,閃花了布加拉提的眼。

布加拉提怔怔站在原地,心被恐懼和震驚虜奪,全然失去了反應,直到他突然回神,發現自己躺在自家臥室的小床上,窗外天色早已大亮。

他的耳邊仿佛還是震耳欲聾的隆隆聲響,鼻子裏灌滿濃煙和硫磺的刺鼻氣味,眼底仍留著強光清晰的倒影,好似一張照片的底片。可他很快聞到了煎魚的香氣,聽見電視機裏新聞播報的聲音。

“今日淩晨兩點三十分,維蘇威火山發生小規模爆發,並引發閃電。值得慶幸的是,目前並未發現人員傷亡。有關專家表示,針對火山活動的監測從未停止,但現有技術尚無法成功預測火山爆發……”

所以,火山昨夜真的爆發了?那麽她呢?Aloha小姐呢?

布加拉提猛地跳起來,沖出房間。“爸爸,Aloha小姐呢?她今天來嗎?”

“什麽?”他的父親拿著鍋鏟,側過來半邊臉,笑意融融。“布魯諾,你是做了什麽夢嗎?”

“不是!Aloha小姐她今天也許會來,她過去的每天幾乎都會來……”

“布魯諾,你在說什麽啊?Aloha小姐是誰?”

“Aloha小姐啊!爸爸,您忘了嗎!您昨晚還讓我去給她送魚呢!”

“你昨晚一直在家裏,哪也沒去啊?”他的父親的眉頭皺了起來,將鍋子從火上移開,擦著手來探布加拉提的額頭,他後退兩步,突然轉過身去,沖出了家門。

“Aloha小姐!Aloha小姐,你在哪!”

布加拉提去了那所房子,去了街上的披薩店,去了木匠的工作室,去了教堂,去了那些孩子的家,去了海邊。Aloha小姐不在任何一個地方,甚至,沒有一個人記得她了。

布加拉提筋疲力盡地倒在了沙灘上,被人帶回他家,醫生來檢查身體,說他發了高燒,也許是燒出了噩夢。

布加拉提也以為自己是發燒出現了幻覺,可他無法解釋,為什麽自己的枕邊多了一根雪白,閃亮,足足一尺長的羽毛。

當他病好之後,他將羽毛鄭重地收在一個盒子裏,放在衣櫃深處,再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但在他的腦子裏,火山口的那一幕不知回放了多少遍。

Aloha小姐為什麽會這麽做?

布加拉提想起Aloha小姐第一次登上他父親的船時展開的對話。

“布加拉提先生,現在是什麽時候?”

“大約上午十一點吧,您是餓了嗎?”

“不,我指的是年月日。”

“哦,那樣的話,是1989年,十一月……具體的日期不記得了。等靠了岸,再問問別人吧。”

緊接著,她說她是美籍華裔,在意大利有過幾年居住史,受命運指引來到此地。

布加拉提覺得,答案已經清晰地呈現在自己面前。

Aloha小姐是天使,肩負著拯救這裏的人民的使命,用自己的性命,阻止了火山的大規模爆發,避免龐貝古城的悲劇第二次降臨。

所以,她能讓冰塊扛住艷陽,擊退□□和無賴,無視流言,利用海浪,陪伴孩童,做到所有尋常人所做不到的事情。

那為什麽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忘記了她呢?

布加拉提想,也許,Aloha小姐只需要有一個人記住她的犧牲。而他,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布加拉提從那之後,有了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曾在十歲的時候見過天使,她是個毫不端莊,自由散漫,任性輕佻的怪人,擁有潔白的雙翼,美麗的外表,高尚的靈魂。

布加拉提曾以為,自己會如她一般,成為一個高尚的人。可沒想到世事難料,短短兩年後,他的父親因意外目睹了黑|幫的毒|品交易而重傷,他因此進入組織尋求庇護,一步步墮落,成為了一個滿手鮮血的走狗,罪人。在這些年間,他的心態發生了轉變,心中又生出了別的疑問。

既然是天使,會那樣輕易地死亡嗎?為什麽她不能像耶穌基督那般,於三日之後覆活呢?Aloha小姐有什麽罪,需要去肩負這樣的使命?又是怎樣冷血的神明,會對她下達這樣的指令?

布加拉提就這樣拋棄了神明。

直到現在,天使換了個古怪的名字,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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