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貨輪

關燈
78,貨輪

從香港開始乘坐的這艘小輪船很快便沈沒了,除了兩條小小的救生艇,什麽都沒有留下。王喬喬坐在其中一條船的船尾,將自己被子一樣攤著,在海風和日光中晾曬自己的濕衣服和濕頭發。

在她前面,分坐著前往埃及的一行人和那個孩子,在喬瑟夫的詢問下,她說自己名叫安。安絕大多數時候都低著頭,但時不時的,還是忍不住擡起眼皮,偷偷打量這群怪人。

被人叫做JOJO的,一身黑色制服的高大男人坐在她右邊,定力十分出眾,雖然渾身濕透,卻幾乎沒有多少動作,似乎在打盹恢覆體力。雖然帽檐壓得很低,但如果仔細看的話,他的嘴角似乎在笑。

再往右邊,是那個留著一個很高的發型的外國人,他的名字,安暫時沒有記住。雖然JOJO個頭很大,但由於那個外國人不知為何總是扭過身體往船外看,又探出身體看王喬喬,所以,他高高豎起的頭發總是在安的視野中晃來晃去。

再右邊就是船頭了,是阿布德爾的位置。他很安靜,總是一副沈著的表情,不時看看這只船上的人,或者另一只船上的水手們,但有時,他也會和那個白頭發的外國人一樣,看著船邊的那片海面。安以為身後有什麽,回了好幾次頭,卻除了波浪之外,什麽都沒有發現。

阿布德爾的右手邊,白發外國人的對面是JOJO的祖父,他手中握著地圖,但並沒有仔細看,也沒有很擔憂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安熟悉的那些老年人,憂心忡忡,絮絮叨叨。他還在安慰大家耐心等待,在輪船沈沒前,他已經發過求救信號。

這個老爺子的右手邊,JOJO的對面,是花京院典明。安挺喜歡他,因為他脾氣很好,如果和她對視,會很溫和地對她笑,問她有什麽需要,還寬慰她不要擔心。但沒有註意到她的視線時,他幾乎都在看王喬喬,似乎想說什麽,或做什麽,但總是什麽也沒做。安覺得很奇怪,她對面的位置,也就是花京院和王喬喬之間的位置是空的,他為什麽不坐過來呢?她的個子很小,不需要一個人占這麽大空間啊。

正在這時,船頭的王喬喬突然站了起來,邁進了安對面那個位置。安立刻收起自己的腳,甚至緊張地屏起了呼吸。從船邊的漩渦消失,王喬喬和JOJO一前一後浮出水面開始,直到現在,她都很想和王喬喬搭話。她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麽做到讓她從通往船底的通道中飛到甲板上的。可是,她沒想好怎麽開口。

王喬喬在她面前收腿坐下,繼續看著船頭她剛剛在坐的位置,突然撩起一捧水,朝那邊潑了過去,接著笑了一會兒,這才將臉轉向她。

“你冷嗎?安?”她問道。

“還好。”安小聲回答。

“哎,要是我的被爐在這裏就好了。”王喬喬感嘆道。花京院像是終於找到了機會,立馬問道:“喬喬姐,你冷嗎?需要用我的外套嗎?”

“不冷。”王喬喬側過臉去,下頜微收,將目光往上擡著去看花京院,顯得別有一絲深意。花京院則像是明白了她的暗示,慌張地別開臉去。

承太郎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擡起頭,目光在王喬喬和花京院之間來回一下,最後停留在花京院那邊。而王喬喬將右胳膊撐在船沿上,重覆道:“要是我的被爐在這裏就好了。”

“被爐?是日本的那個嗎?”安向她搭話。

“是啊,就是那個。安也有被爐嗎?”

安搖搖頭,她只是在動畫片裏看到過。

“那你真該找機會試試看。”王喬喬說,“天冷的時候,把被爐插上電,然後鉆進去趴著,能感覺身體變得像泡沫一樣放松,可舒服了。啊,我的被爐。我運氣真好,能撿到這樣的寶貝。”

“撿的?”安有些驚訝,除了了解王喬喬那奇怪愛好的花京院和承太郎,所有人都朝她投來目光。

“對啊,我喜歡撿東西。”王喬喬大大方方承認,“不僅不花錢,能散散步,打發時間,放松心情,最後還能收獲點意想不到的東西,我最喜歡的休閑活動了。”

“這真是稀有的愛好啊。”波魯納雷夫插話道,“你有撿過什麽有意思的東西嗎?”

“這個嘛……”王喬喬調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為接下來的輸出做準備。

事實也確實如此。整條船上的人,甚至在十幾分鐘後,連另一條船上的水手們也加入了進來,聽垃圾裏究竟能翻出多少生活用品和好故事。王喬喬隱去了年代和那幾個她現在被明文要求回收的重要物件,也隱去了一些她曾經流浪的事實,只說那些經驗。

撿垃圾十分看重時間,通常在淩晨一點至三點為最佳,員工們剛剛把垃圾扔進箱子裏,但清晨的垃圾車還沒有把東西裝走。

想要有所收獲,蹲點必不可少。所以,出於效率考慮,必須熟悉附近區域的環境。如果想要少跑些地方,最好一開始就在內心規劃好目標。當然,收獲多少全靠運氣,但只要足夠熟練,在紐約那樣發達的城市,就不會有空手而歸的時候。

撿回去的小型家具,譬如時鐘,花瓶,沙發,椅子,鞋架,可以拿回家自己使用,也可以略微修整,做二手售賣。舊物回收箱裏的衣物,購物街後巷被淘汰的過氣鞋子和包,這些東西積攢起來,也能偽裝成一次快閃活動,低價賣出去。這小本買賣堪稱空手套白狼,運氣好的時候,曾經一度讓王喬喬攢下來了一小筆積蓄。不過,後來因為她迷上了時代廣場的塔可小車,天天去買,那些錢很快就花光了。來到日本後,這裏的垃圾分類做的更加嚴格,資源浪費也沒有紐約嚴重,但耐不住日本經濟騰飛,人人炒股,炒房,錢包鼓得往外溢,她這樣的熟練老手,總是能找到有意思的垃圾。

承太郎也默默聽著,在心裏想起她在自己家裏的那個房間,雖然有註意到裏面的東西多了起來,也聽何莉提起過好幾次,王喬喬喜歡收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但他之前從來不知道,這些都是撿回來的,而且,居然能有那麽多種類。緊接著,他又想,今天是自他們分手一年多以來,她第一次再次靠近他。

不管這個行為出於什麽原因,單是這一點,就讓承太郎覺得高興了。

話題已經幾經轉變,主角也幾番移位,如同擊鼓傳花一般,從王喬喬變成喬瑟夫,又到了水手們那邊,他們講起了自己的家庭,有的人有了孩子,有的還沒結婚,花京院和阿布德爾偶有搭話,但波魯納雷夫,王喬喬和安都沈默著。

交流中止於一個水手的笑聲,尾音被淹沒在輕拍在船身上的海浪裏,又被海風一吹,便驟然靜了下來。海上缺少淡水,還是少說些話吧。

海風漸漸大了,王喬喬的頭發終於被吹幹,她拿起擱在腳邊的簪子——這是她僅剩的行李,上面用碎鉆和彩布做出的花已經被船長造成的漩渦破壞了——挽起長發,三兩轉,就牢牢固定在了腦後。她在鬢角搓了搓,留下兩捋碎發,一下竟精致的足以去迎接相機。

安的一頭長發被風吹得毛毛躁躁,糊了滿臉,見狀羨慕不已,王喬喬註意到她,探過身子,將她的頭發分成兩捋,幾下動作,再把發尾向上一翻,在沒有皮筋的情況下,給小姑娘編了兩條工工整整的麻花辮,妥帖地搭在肩上。當她退開時,安驚訝又崇拜地望著她,而她微微一笑,又伸手拍拍小姑娘的頭頂。

突然,王喬喬的目光朝船頭斜去。王德發自從在海水裏玩高興了後,就搶了她原本的座位睡大頭覺,此時卻突然豎起了耳朵。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突然站了起來。

“註意。”她將手背在身後,打著手勢。

安不明白她在幹什麽,但瞧見一船人都立刻提起了精神,於是也順著王喬喬的視線朝前方看去。她無法瞧見,一些花裏胡哨,稀奇古怪的替身已經擠滿了這條船周圍的空間,只覺得前方的濃霧似乎變得更深了,仿佛凝固了起來。是因為天黑了嗎?還是霧更大了?她睜大眼睛想看看清楚,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船!是大船!”她大叫。

另一條船上的水手們比她叫的更大聲,用詞也更精確。“是一艘貨輪!我們有救了!餵!這裏!這裏!”

船朝他們靠近了,有梯子放了下來。卻沒有一個人來接應。偌大的一條貨輪,卻沒有一點聲音,透露出一股森森的鬼氣。本來還很興奮的水手們都安靜了下來,驚疑不定地仰著頭,仿佛這樣就能望見船裏的情況。常年生活在海上,可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那些幽靈船的傳說。

因為之前是王喬喬最先發現了敵人,所以這一次,眾人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她。

“是替身使者嗎?”承太郎問。

王德發已經來到了扶梯上,嗅聞船體幾秒後,叫了一聲。

“汪。”

“是。”王喬喬說,“但我們必須得上去,在小船上面對這艘大船更危險。”

“嘛,是這麽回事。”波魯納雷夫已經率先一躍,跳上了臺階。“難得有一艘大船,就算上面都是替身使者,我也要上去。”

王喬喬抱起安,跟在他的身後,緊接著是花京院,承太郎,阿布德爾和喬瑟夫,以及水手們。

甲板上空無一人,花京院用法皇鉆進船只的空隙裏搜尋了一遍,也沒有發現人的蹤跡,唯一的活物,是一只巨大的猴子。這是一艘名副其實的幽靈船。水手們聚在一起,一邊一起抵禦恐懼,一邊檢查船只的各項指標是否正常,向喬瑟夫匯報。

王喬喬不懂船只,而安顯然很緊張,一直緊緊跟在她身邊,她便不再摻和,牽著小姑娘的手,等男人們得出結論。她覺得口中有點發幹,一摸口袋,隨身的煙早不知道被水沖到哪裏去了,只剩下一個受了潮的打火機,只好作罷。

突然,王德發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能聽見的幾人紛紛瞧了過來,見她仍然端坐在地上,和以往一樣垮著皺巴巴的狗臉,便各自回到手頭正在做的事情上。但王喬喬沒有放松,她悄悄將打火機握住手心裏,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突然,起重機發出一聲刺耳尖銳的嘶鳴,沈重的吊鉤甩了下來,朝著阿布德爾邊上的水手砸了過去!

喬瑟夫大喊道:“阿布德——!”

喀!

喬瑟夫的聲音還沒落下,一個東西直飛過去,精準地砸在起重機的鋼絲擺繩上,那東西瞬間便四分五裂,但至少讓吊鉤偏移了方位,緊貼著水手的身體擦過,只勾掉了一塊布料。

阿布德爾反應很快,在吊鉤再一次蕩回來之前,召出紅色魔術師,將鐵索熔斷,吊鉤順著慣性,重重砸碎欄桿,掉進了海中。當聽到那沈悶的撲通響聲,方才那個死裏逃生的水手終於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他沒有受傷吧?”王喬喬牽著安的手,和其他人一樣,湊到那個水手跟前,查看他的情況。眾人紛紛朝她看來,她便一一看回去,顯得和善卻又茫然。

但不少人都看到了,是她手臂一揮,改變了吊鉤的軌跡。

沒有人知道她有這樣的能力,就連她自己表現得,也仿佛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麽一樣。而王德發——能看到她的人不得不多看她一眼——她在歪著腦袋,用後爪撓自己的耳朵根。除了她幾乎從不咧嘴,全身上下縈繞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嚴肅和端莊以外,她和其他狗沒有什麽區別。

“呀嘞呀嘞。”承太郎拉了下帽檐,想起她在幾個小時前,還在說自己沒有什麽戰鬥經驗。他真是搞不懂這個女人。

喬瑟夫如今滿腹疑問,心情與思緒都很紛亂,但看見承太郎罕見的別開視線,花京院和波魯納雷夫臉上覆制粘貼一般的驚訝表情,還有阿布德爾,他皺著眉頭,雖手扶著那位水手,卻執著地扭著頭,將目光牢牢粘在王喬喬身上,喬瑟夫便知道自己如今是最早回神的人,於是開口安排道:“我們再研究一下這些器械的情況,剩下的所有人,都到最下層去休息等候。”

王喬喬什麽也沒說,牽著安,第一個走進了船內。水手們自覺帶上那個昏過去的同伴,跟在她的身後,安靜而又迅速地離開了甲板。

“喬喬姐……”花京院看著那個已經被關上的門,在心間輕輕地喃喃。他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王喬喬並不如他預設的那樣柔弱——事實上,單純用理性去推測一下,也能知道,身為吸血鬼的她不可能柔弱。但他從未想象過她擁有攻擊的能力,甚至在他心裏,任何有攻擊性的詞語都不曾與她關聯。他現在感覺……

“真奇怪啊。”當花京院再次用法皇確認一下船內是否有人時,他聽見波魯納雷夫對承太郎說道。“承太郎,你和chow chow小姐認識很久了吧,她從以前就這麽奇怪嗎?”

“沒錯。”承太郎說,“那家夥捉摸不透。”

“真是神秘啊……”波魯納雷夫再一次感慨,順便看了一眼留在甲板上的王德發。王喬喬示意她留下來,大概是希望她幫點忙,但看起來,她對這個環境,以及他們幾人都毫無興趣。

花京院覺得波魯納雷夫說得非常準確,王喬喬現在很神秘,因此讓人覺得奇怪。是因為當初他太年幼,所以從來沒有了解過她,還是因為這兩年間,她發生了一些變化?兩年前,他因為她的離開而消沈不已,不止一次幻想過重逢,幻想再見之後,他一定要抓緊機會,袒露心聲。可戲劇化的重逢場面和之後的一連串事件讓這一切預想都灰飛煙滅,他鼓起勇氣的表白顯得倉促草率,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沒有任何改變。

王喬喬究竟怎麽看他呢?花京院想,他應該找個機會,好好和她聊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