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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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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甲板上

皓月當空,群星仿佛被隨手丟在厚實的藍黑色絨毯上的米粒一般,隱隱約約,難以尋覓。花京院推開通往甲板的門,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黑暗,便聽見波魯納雷夫的聲音。

“該不會今晚上,只有那個小鬼能睡著吧?”

過了幾秒,花京院終於漸漸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雪白的燈光投在寬敞的甲板上,要出發去埃及的一行人或站或坐,竟一個不缺。他原本預想到會有人在這裏,比如承太郎,但他沒有預料到人會這麽多。

“有話要問我嗎?”王喬喬的聲音從甲板右側的欄桿邊傳來,阿布德爾的身影讓了一下,花京院便看見她半躺在一張用來曬日光浴的沙灘椅上,左手邊是一個矮櫃,上面擺著紅酒和酒杯,再往左是另一張椅子,躺著王德發。

“既然人到齊了,就開始問吧。”王喬喬指尖掐著杯子,站了起來。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吭聲,她退了兩步,靠在欄桿上。“難道我想錯了?你們失眠,不是因為有問題要問我嗎?”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藍白色的制服,金色的紐扣扣得整齊,長至大腿下半段,衣裳寬松,在風中胡亂抖動,只在腰的位置用一條黑色皮帶收緊,防止衣服邋遢地垮在一邊。

這是屬於船長的制服,是她命令那只猴子給她的。

今天傍晚,王喬喬將水手們安置在最下層的船艙後,安小聲對她說,她身上黏的厲害,想要去洗澡。於是,王喬喬陪她去了。她們使用了淋浴間相鄰的兩個隔間,大概是因為熱水緩解了緊張,安主動向王喬喬搭話:“姐姐,你剛剛真是太帥了!剛剛你是怎麽做到的?”

“那只是一點飛鏢技術。如果你想學的話,我們一會兒找找看有沒有飛鏢,我教你。”王喬喬一邊說著,一邊將泡沫從頭發上沖掉,聽見安在咯咯笑。

然後,她,或者安,能準確描述的事情就到此為止。

一股濃郁的血氣如同風暴一般滾滾而來,和浴室升騰的濕氣卷在一起,如膠似漆。王喬喬猛拉開浴簾,一眼瞧見那只被關在籠子裏,大的離譜的猴子出現在面前,攥著她換下來的衣服壓在下|體,漂亮的旗袍變得皺皺巴巴,如同朝陽下新發芽的春草一般絨黃色的布料上,粘著一片白色的汙跡。

她覺得一陣惡心,但還是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應該離開這裏,逃離鮮血的引誘,同時應該帶著安。但安發出了驚恐的尖叫,王喬喬一把拉開她的浴簾,發現鋼制的水管竟轉了彎,蛇絞緊獵物似的抓住了她的手臂,使勁拉扯她,試圖把她吊起來。王喬喬伸手去解救,墻卻突然活了,如同游戲中的怪物史萊姆一般向前一裹,將她牢牢吸住,動彈不得。

她必須掙脫,不然她,還有安,就都要遭殃了。安,她現在多大了?有十二歲嗎?

安在不停地尖叫,小姑娘的嗓門刺得人耳蝸發疼。血腥氣越來越濃,王喬喬覺得自己正浸泡在沸騰的血霧之中。她的體內仿佛有一把火在燒,那是食欲,憤怒和緊張混合的產物,她的肌肉拉扯著,骨骼咯吱作響,突然間,仿佛有一聲“噌”,很輕巧,很利落,比一滴水落在地上更不起眼。安和那只猴子什麽都沒註意到,可王喬喬卻感受到一陣錐心的劇痛,有點像當初她被喬納森抓住,掛在懸崖上,用刀剜開自己的關節。

只不過,這一次出現在腳底。

此時,位於船艙底部的水手們已經全部死去,鮮血泡滿了整張地板,而甲板上的男人們也都如陷進了流沙之中,被卡在軟化扭曲的船體之中,動彈不得。

突然,船的某一面墻——或許是地板,但因為變形,它們黏在一起,分不清了——好似被剪刀撕開的布一般,破開了一個大口子。緊接著,一切開始覆原,墻壁合攏,地面凝實,所有人被吐了出來,他們相互看了一眼,跑下了船艙,迎面撞上從地下上來的王喬喬和安。

安的頭發還在滴水,但穿戴還算整齊,脖子和肩膀處的T恤濕了一大片,而王喬喬只盤好了頭發,身上裹著浴巾,一只手如同拽一袋垃圾一般,提著那只猴子。她每走一步,便發出一聲清脆的嗑噠聲,在臺階上留下一道豎向的刻痕,中間填滿了鮮血。

王喬喬當時什麽也沒說,只朝他們點了點頭,便越過他們,頭也不回地走上了甲板。安也學著她的樣子點點頭,一路小跑跟了上去,看樣子,儼然已成了她的小跟班。

過了一會兒,他們檢查完船艙內部的情況,重新回到甲板,王喬喬已經換上了那件藍白色制服,而那只猴子努力將身體縮成一團,畏懼地翻著眼皮瞥她,她交代了許多事情,比如將船艙底層清理幹凈,收好水手們的遺體,確認航向,打掃房間,準備晚餐,猴子一一照做。

她已經成為了這條船的主人。

王喬喬再沒有進入過船體,從天色中的最後一絲灰白都沒入黑暗,到濃霧消散,明月高懸,一直待在甲板上。除了她以外,每個人都有了一個單獨的房間。

花京院能理解她這麽做的原因,水手們的鮮血即使在仔細清理過之後,也頑固地留下氣味,連身為人類的他都不難從消毒水中分辨出它們的存在,更不要說王喬喬。所以他才來甲板上找她。可這麽多人都在,他想問的問題一個都問不出口。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有和他類似的顧忌,除了海風和海浪的聲音以外,一片安靜。

王喬喬突然用一只手撐住欄桿,側著身體,將雙腿蜷起,小腿上勾,露出了赤|裸的腳底。

“我猜,你們應該想看看這個。”她說著,腳底中間突然一亮,仿佛多出了一條燈帶。

喬瑟夫的臉色瞬間變了,“這是……”他張著嘴,卻一時失聲,腦中久遠的記憶猝不及防地被喚起,叫他不知作何反應。

“這是我的骨頭,我猜。”王喬喬替他解釋道,“這上面有骨刺,還能像齒輪一樣轉動,反射光線,所以才看起來像在發光的樣子。我也可以停下它。”她側過身體,直接坐在了欄桿上,繼續保持著雙腳懸空的動作。“如果我現在把腳碰到任何地方,就會留下痕跡。”

喬瑟夫終於冷靜了些,“你為什麽有這種能力?”

“我不知道。”王喬喬聳聳肩,“我和安本來在洗澡,卻被固定住了身體,我需要掙脫,雙手抱著安挪不開,於是它就從腳底冒出來了。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它收回去,現在再放出來,不僅覺得痛,還在出血。”

她把腳往地下一踩,再擡起來,果然留下了一道紅色的凹痕。

“那你的手語呢?”喬瑟夫語氣急促地問道。

“西撒先生教給我的。”

“什麽時候?”他不依不饒。

“在……”王喬喬突然沈默了。在喬瑟夫看來,她在和西撒長時間相處之前,就已經將這些東西教給了法皇。於是,她只好搬出之前那套講了許多遍的說辭:“喬瑟夫先生,我告訴過你,我的身體和記憶都出現了問題。而且看起來,這些問題並沒有停止,我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麽變化。所以,很多事情,就算我想要回答,也很難說清。”

氣氛驟然沈默,王喬喬放下雙腳,調整坐姿,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月亮在她的杯子裏起伏著,她低頭,輕輕抿了一口。

一直都沒有人說話。

也是,大家都累了,此刻應該是好好休息的時候,而且,仔細想想,這裏面有誰和她比較熟嗎?承太郎?花京院?他們又比剩下的三人多知道多少東西?不論如何,他們最終都會像喬瑟夫那樣,把一切都忘掉,如果再次相遇,再遇到現在這種情況,就會用那種不知所措,甚至有點警惕的眼神打量她。

那就不要再讓問題覆雜化了吧。她習慣性的前瞻後顧,小心翼翼,自以為這是好的方式,但除了把自己累得夠嗆,似乎沒有解決過什麽問題,甚至適得其反。何必呢?

王喬喬想著,突然站了起來。她的個子本就高挑,腳下的骨刀由於一雙高跟鞋,將她的身高又拔高一截。

刺痛源源不斷地傳來,讓王喬喬想起了闊別已久的T臺,高的幾乎無法站穩的鞋子,被擠壓變了形,醜陋的腳趾。她那時候經常想:這就是小美人魚的感受吧。

喀,喀,喀。骨刀和甲板碰撞,轉化為清脆卻略顯詭異的腳步聲。她將酒杯放在矮桌上,面對這五個撐半圓形將她包圍的男人,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句話:“我是個吸血鬼。”

所有人都驚呆了,哪怕是提前知情者。他們想不明白王喬喬為什麽突然把這話說出來。而剩下的人呢?波魯納雷夫顯然還沒反應過來,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呆滯著,阿布德爾希望喬瑟夫拿主意,而他比先前更為緊張,甚至因為下意識抗拒這句話中的內容,而身體僵硬。

“可你能待在陽光下……”他反駁道。

“對,但我也必須飲用鮮血。”王喬喬向他展示自己變長的指甲和牙齒。“典明和承太郎他們可以替我作證。”

三人的目光轉向兩位少年,在收到證實之後,之前那種緊張的氣氛反而消散了不少,想必是因為他們沒有受到傷害,這讓王喬喬的威脅性降低了許多。只除了喬瑟夫,他依舊緊繃著,王喬喬猜,他正因親自拜托一個吸血鬼去保護自己的女兒和孫子而後怕著。當初他面對的非人生物可真是恐怖啊……王喬喬想,她那時候可被嚇得屁滾尿流,居然一夜之間跑了五百公裏。真是了不得的舉動,夠她吹一輩子了。

這麽想著,她居然笑出了聲,頓覺自己之前的那點緊張也消散了,身體如同吃飽飯,抽過煙,喝夠酒,做完愛,欲求被一一滿足後一般,完全放松了。

“那chow chow,你也認識迪奧了?”波魯納雷夫問道,但態度大咧,更像是打聽什麽八卦。於是,王喬喬也用回答八卦的方式說道:“對啊,認識,很熟悉。”

“什麽時候的事?”承太郎問,“那家夥三年前才醒來吧,他來過日本了?”

花京院也自發腦補起來,臉色變得蒼白,“那是在我們家那邊……”

王喬喬趕緊打斷他,“不,在那之前。”頓了一下,她又發現,自己沒辦法實話實說,於是再次改口,“不,也不一定……”她裝模作樣地敲敲自己的太陽穴,“我說不清,真的。”

阿布德爾已經暫時放棄從喬瑟夫那裏了解更多情況,主動加入了談話,“這麽說來,wang小姐會變成吸血鬼,和迪奧那家夥有關?喬瑟夫先生說過,他的爺爺和迪奧作戰過,那家夥有將人變成吸血鬼的能力。”

“那我就不能在白天活動啦。”王喬喬笑道,從矮桌上抓起一支煙點燃,吸了一口,忍不住看了一眼煙盒,居然是薄荷萬寶路。這裏可是海上,一只靠替身行船的猴子,竟能儲備這樣的東西,這麽會享受。她將煙吐出去,瞇著眼睛,透過那一層朦朧的灰色望向夜空。“把我變成這樣子的是一個女人,確切來說,我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我的身體。”

這說法太詭異了,甚至有些難以想象。氣氛又一次冷了下來,只有王喬喬一個人還保持著放松的做派。

“在某一天,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我就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時間也不對了,記憶也不對了,身體也不對了。”

“所以你才會在香港,還問那麽奇怪的問題。”承太郎凝重道。

王喬喬夾煙的手比了個手槍的姿勢,輕佻地朝他一點,舌頭短促地一彈,仿佛在說:bingo~

“那個女人是什麽樣的?”花京院問。

“不知道,我只見過她的腳。”

“什麽意思?”波魯納雷夫問。

“意思是我根本來不及看清她,就已經失去意識啦。”王喬喬又吸了一口煙,註意到他們的目光瞧向一天保證要睡夠十六個小時的王德發,補充道:“王德發也不行。這家夥就是一只普通狗啦,耳朵靈一點,鼻子靈一點,偶爾有亂吃東西的毛病,當初就是那個女人把她變成這樣子的,在我知道替身之前,我都當她是鬼魂的。”

也就是說,無法防備。這未知的敵人無疑給這個勇者小隊帶來了莫大的壓力。

“不過,我不覺得她會對我以外的其他人感興趣。”王喬喬將今晚配額的這支煙抽完,煙頭摁滅,坐回沙灘椅上,舒舒服服地仰視著面前的男人們。“雖然見鬼了點,但我相信,那是我的命運。”

沒有人道晚安,安靜達到了某個臨界值,突然有人轉身,準備回房間休息。於是,剩下的人紛紛跟上。當第一個人即將拉開門把手時,王喬喬突然叫道:“嘿!”

眾人回過頭來,見她收著腿,側坐在沙灘椅上,免得骨刀不小心劃破沙灘椅的布,或者幹脆把椅子支架切斷了。

“如果你們一定要提防她的話,那就留意腳長得非常好看的女人吧。皮膚很白,沒有曬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腳背可以看見骨骼和血管撐起皮膚。”

她描述著,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一起,轉移到了她的腳上,一陣風吹過,她似乎捕捉到了某個人心中的想法,又或者,風只是把她的想法帶了出來。

“就按照這雙腳的樣子找吧,如果不是因為我原來的身體因為穿多了高跟鞋,腳有些許變形,拇指的指甲還有殘缺,我甚至懷疑,她在使用我的身體。”

她看見喬瑟夫鄭重地點了點頭,走回來,給她的腳拍了一張照片。她又給自己滿了一杯酒,舉杯致意後,重新坐正,再一次好心情地欣賞起天空來。

門關上了,甲板上的人都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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