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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西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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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西撒

將全身淹沒的海水沒有帶來窒息感,腿部的重量不知何時已經消失,手腕的劇痛如同被水潑過的炭火,幾秒鐘就變得溫吞,隨後完全退去。陽光透過眼瞼,在視覺神經上呈現出璀璨的白色。

於是王喬喬睜開了雙眼。

大腦還在刺刺作痛,朦朧之間,她聽到一個聲音。

“啊,你醒來了,看來不用去找醫生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一頭燦爛的金發,但沒有迪奧那麽色彩濃郁。他有一雙暴雨沖刷後的密林一般生機勃勃的翠綠眼眸,眼角下方有著倒三角的花紋,不知是刺青還是胎記。他看著王喬喬,目光專註而深情。

“你的眼睛是橘子糖一樣的顏色呢,比我想象的還要美麗。讓我忍不住去想,你是否不屬於人類,而是一位人魚姑娘?”

這家夥在說什麽鬼話呢?王喬喬忍著腦袋裏的刺痛,費勁地思考著。

他說話的語氣和詞匯對她來說很熟悉,但是有至少一半,她都聽不懂。她心中有些煩躁,這時,一個毛茸茸的的大頭進入視野。

王德發跳到了床上,舔了舔她的臉。

於是王喬喬安心下來,開始組織語言。

“請問您在說什麽?”她問道。

這一回,輪到青年露出怔楞的表情。“小姐,你說什麽?”

王喬喬這才意識到,他說的是意大利語。

海水把她一直從風騎士鎮一直帶來了意大利的某處海岸,然後,大概被這個男人撿了回去。果然,意大利有什麽東西,不然,命運也不會千方百計把她弄過來。

“如果語言不通的話,可能會有點麻煩啊……”青年有些苦惱地蹙起眉頭,“不過,既然緣分讓我們相見,那麽愛一定會讓我們心靈相通的!”

這家夥怎麽一下子失落一下子振奮的?王喬喬努力去辨別他說出的話,也只聽得懂“語言”,“可能”,“愛”這類簡單的詞匯。

“對不起,請說得慢一些。”王喬喬用意大利語說道。

做模特時,最賞識她的設計師是意大利裔,為了和他打好關系,她本就學了一些常用語,加上待在意大利的那一年半裏,雖然仆人都說英語,大多數時候也有翻譯陪同,她還是多少學了一些意大利語,只是可能有些奇怪的口音,說話速度也會變慢。如果不涉及覆雜長難句,做一些買東西問路之類的日常交流不成問題。

“你能聽懂嗎?那太好了!”青年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叫西撒·齊貝林,在海邊遇到了昏迷不醒的你,我擔心你遇到什麽危險,所以把你帶了回來。你之前的衣服看起來像一頭單調的斑馬,實在是配不上你的美貌,我自作主張幫你換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王喬喬只註意到了第一句。

西撒·齊貝林。

齊貝林。

難怪她當初明明有預感,卻怎麽找都沒有進展,原來是找錯了線索。

“沒有聽懂嗎?這樣的話,我的魅力豈不是一半都不能展示出來?不,說不定是個挑戰呢。”西撒微微嘆了口氣。“小姐,還是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這句話王喬喬聽懂了。“王喬喬,我的名字是王喬喬。”

西撒忍不住撲哧一聲。“真是奇妙的名字。”

他應該是想說奇怪吧。在之前來意大利時,報出自己的名字,總會有意大利人被逗笑。這個發音和意大利語裏的ciao幾乎一模一樣,而ciao既表示你好,也表示再見。念一遍她的名字,就好像在打招呼一樣。

王喬喬也跟著他一起笑。

大概是覺得自己這樣子挺失禮的,西撒牽起她的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我會永遠記住你的名字的,ciao ciao。”他說得深情款款。

一個輕浮的家夥。王喬喬迅速判斷到。

這種人,她在做模特時遇到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成為了喬斯達家的養女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的清凈日子,現在再遇到這種明目張膽的類型,竟然覺得有些懷念。

王喬喬垂下眼眸,看著那只被他握在手中的右手,完美無缺,手腕處沒有傷痕。

果然,她的身體確實成了吸血鬼,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還能在陽光下行動自如。

當時,她是哪裏來的勇氣做出那樣的舉動呢?喬納森,還有迪奧……記得她當時是和迪奧一起掉進了海裏……

“西撒先生,在我身邊、其他人、有嗎?”

“沒有。”西撒回答地很幹脆。

也是,說不定被海浪卷到哪裏去了,就算跟著她一起被推到海邊,太陽一曬,也早就灰飛煙滅了。

王喬喬覺得有些悲傷,這副模樣落入西撒的眼中,被曲解了含義。

“不要太傷心了,ciao ciao小姐,你不是孤身一人,我會照顧好你的。”

西撒將她抱進懷裏,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我會幫你留意各個碼頭的消息,如果有其他人被救的消息,我一定會盡快告訴你。”

王喬喬點了點頭。

西撒身為線索,她不論怎樣都會跟在他的身邊。只是目前,她還有其他心事。

石鬼面究竟哪裏去了?喬納森在那之後怎麽樣了呢?會不會太傷心?史比特瓦根和艾琳娜會陪在他身邊,幫助他度過這段時間的吧?

“好了,美麗的ciao ciao小姐,一直這樣愁眉苦臉,可是會變醜的哦!我們一起去外面走一走,吃點好吃的,讓我為你挑選幾件合身的衣裳,怎麽樣?”

西撒十分自覺地攬過王喬喬的肩膀,伸手推開了大門。

上午燦爛的陽光直爽地落下,王喬喬一陣眩暈,頭如同針刺一般疼痛,她軟倒下去,被西撒一把摟住。

“哦!媽媽咪呀!你剛剛經過海水的折磨,身體還很虛弱,我竟然忘了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

西撒將王喬喬橫抱起來,重新放回床上,撫摸著她的臉頰,愧疚地望著她。

“你就在這裏好好休息吧,我嬌貴的小美人魚,你忠誠的騎士會為你帶回一切生活所需。”

王喬喬聽得一知半解,只知道看著他的雙眼,輕輕點頭。

也許是那茫然的模樣太過惹人憐愛,她的手再一次被捧了起來,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手心。

西撒一直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那雙綠寶石一般的眼睛上投落一小片陰影。王喬喬毫不懷疑,若不是擔心嚇著她,剛剛那個吻已經落在自己的唇上。

看來這個年代的花花公子,比起2015年,更加放肆一些。是因為不擔心被指控,也沒有相應法律約束嗎?

西撒離開了,王喬喬並不難猜出他去做什麽。算算時間,現在也是該吃飯的時間了。還有她身上這件顯然不合身的衣服,也需要替換品。可是……王喬喬知道自己現在最需要什麽。

人血,新鮮的,溫熱的人血。

雖然不清楚為什麽她還能在太陽下生存,但她的身體已經具備了吸血鬼的素質,如今她被那個把她弄到這裏來的女人攻擊,又被迪奧吸血,還在海裏漂了這麽多公裏,她已經十分虛弱,急需能量補充。否則,也許她就只能在白天一直待在屋子裏了。

可是,再怎麽想要吸血,也得等到晚上能出門後再說。王喬喬把幾乎快要睡著的王德發晃醒,問道:“王德發,面具呢?”

王德發打了個哈欠。

“我是說面具,就是那個,你一直很喜歡但是碰不到的……”王喬喬在自己的臉上比劃著。王德發再一次打了個哈欠。

“王德發!這很重要!”王喬喬的語氣嚴厲了一些,“快別打哈欠了,你不是那種這麽簡單的描述都聽不懂的笨狗吧?”

王德發站了起來,一爪子糊到王喬喬臉上,嘴巴張的更大了點,做了個嘔吐的動作。這幾乎是在養狗人的神經上拉鋸,王喬喬立刻不管什麽面具了,趕緊問道:“你怎麽了?想吐?吃什麽了?”

王德發暫停下動作,用她藏在毛毛裏的小眼睛鄙視地看著王喬喬,用爪子巴拉了一下嘴巴。

“額……”王喬喬有了個不太妙的猜測,“該不會,面具被你吃了?”

王德發又趴下了。

“這不能吃啊王德發!吐!快吐!”王喬喬去摳王德發的嘴巴,她不耐煩地一揮爪子,打掉她的手。

“雖說你有亂撿食的毛病,但現在又不是以前那種會挨餓的時候,你怎麽還會吃這種東西呢?那可是石頭啊!”王喬喬皺眉看著王德發,她卻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一副馬上就要睡著的模樣。

“哎……真是搞不懂你想表達什麽。”王喬喬嘆了口氣。“如果吃了,就吃了吧,身體要是不舒服,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哦。”

王喬喬又逗了一會兒王德發,接著開始打量起了屋裏的陳設。

這似乎是一個集中住房中的一間,和王喬喬和以前住過的模特宿舍差不多,就是一個方形的空間,擺上床,衣櫃和桌子,再加上一個小小的衛生間,小得一眼就能看完。唯一不同的是,她和西撒不用和其餘八九個女孩兒分享。

這種公寓一般喜歡租給沒什麽資本的外來年輕人,或者是試圖從父母身邊獨立出來的年輕人。就是不知道西撒屬於哪一種。

墻上貼著一些畫報和剪報,看起來有些老舊,不知道是西撒貼的,還是以前的住戶的遺留品。

王喬喬走下床去,開始仔細打量起墻上那些畫報,越看,她越覺得不對勁。

內燃機驅動的汽車,黑白膠片電影,納|粹的標志,墨索裏尼的演講,意大利在埃塞俄比亞的軍事行動……這些,究竟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王喬喬並不具備多少歷史知識,可她至少有點常識。她在喬斯達家的時候,連汽車的苗頭都沒聽過。可為什麽現在出現的事情,卻與那場著名的世界大戰息息相關?

她突然有些急躁,在屋子裏轉圈,身上浮出細汗。她下意識地去看王德發,而這只陪伴她多年的大狗也正在看她,對上視線時,便搖搖尾巴。顯然,她不明白王喬喬在做什麽。

是啊,王喬喬自己也不明白。她已經平靜而又沈著地活了許多年,向來情緒穩定,當初連突然進入喬斯達家都不曾有過一瞬的緊張,可現在,她在慌什麽?

王喬喬想要知道現在的時間。

她開始在屋子裏來回巡視,很快,她在桌子的角落找到了一個日歷。紙張很新,上面有塗改和標記的痕跡,看起來,應該是西撒自己買來使用的日歷。她迅速拿起來,翻到封面。

上面正寫著1936年。

她墜海時,分明是1888年。

一個聲音如同落雷一般,響亮地,清晰地,不可置疑地落在王喬喬心頭。

她大概,再也見不到喬納森了。

直到這時,王喬喬才意識到,自己是想再見喬納森的。

是啊,他們還沒有挑到心儀的長餐桌,還沒決定窗簾究竟是用紫色還是綠色,後院的馬廄要新增幾匹性格溫馴的母馬,這樣出游時艾琳娜就不用擠在她後面。還有他們的畫像……他們連畫家都沒有定好是哪一位。

就算喬納森還活著,也已經是一個老頭子了,她這副模樣,怎麽可能出現在他面前呢?

“ciao ciao~我回來啦!”西撒一只手抱著滿滿當當的東西,另一只手推開了門。

陽光蔓延到王喬喬的膝前,她將目光從窗外轉向大門,露出一個笑容。

“歡迎回來,西撒先生。”

西撒突然大步走了進來,將所有東西一股腦堆在桌子上,在王喬喬的面前單膝蹲下,掰過她的肩膀。

只見那雙有著橘子糖色澤一般的眼睛大睜著,仿佛融化了一般,透明的淚水往下流淌著,比春日的細雨更加無聲。

“怎麽哭了呢?”他蹙起眉梢。

“我流淚了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看到只見濕潤的痕跡。

“啊……”她似乎有些驚慌,擡眸看向西撒,眼神清澈卻無助,仿佛一只迷了路的小鹿。

“你怎麽了呢?”西撒情不自禁地放輕了聲音,仿佛害怕驚走一只蝴蝶。

王喬喬只是搖頭。她擔心自己一開口,便將喬斯達家的人們稱之為家人。明明從一開始,她就為分別做足了準備。

“別哭,別哭,親愛的……”西撒溫柔地將她摟在懷裏,一下下拍打著她的後背,在她的額頭落下輕柔的吻。“我會照顧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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