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比焦渴更濃烈的 比焦渴更濃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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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比焦渴更濃烈的 比焦渴更濃烈的……
前堂人少清風涼。
槐花落於石階, 滿院生香。
門房張老頭只覺得槐花砸落的那一下，剛好重重砸在他心頭上。
不疼，但是怪惹人慌的。
葉瑾鈿見老人家為難, 主動道：“我上次來過，還記得他辦公的地方怎麽走，您若是有事要忙, 我自己走去也可以。辦公的地兒都在前院, 一路又有府兵看守, 我也不會亂走，肯定不會出事的。”
張老頭想攔。
可對方上次到來，他也沒這般嚴陣以待。
若是太過反常，反倒容易引人疑心。
他只能招來一個活潑醒目的府兵為她帶路，自己則小心翼翼倒退, 轉到前堂後的游廊裏, 提起衣擺風風火火往後跑。
夭壽咯。
相爺再不來，往後指不定又是孤家寡人，零丁一枚。
老人家為了保衛他們相爺的愛情，以六十歲的身軀跑出三十歲的風采, 一頭撞進他們相爺廣闊的胸懷。
胸懷廣闊的相爺, 被他的龍精虎猛嚇了一跳。
“張伯。”他把老人家扶住，“您老別急, 先讓娘子在前堂稍等我一陣。我先換身衣裳，免得熏著她。”
張老頭扯住他的胳膊, 連連擺手：“來不及了。”
張瑉：“？？”
怎會來不及。
以他娘子的性格, 若非有人無禮，她絕不會做出直接闖進來的失禮事。
饒是如此，他還是有些心虛地往外瞥了一眼。
院門處無人。
他不著痕跡松出一口氣。
“葉小夫人她……”張老頭喘了一口氣, 丟下一句話，將他炸得七葷八素，“她已前去吏房，親自找你。”
張瑉：“！！”
緊隨在身後的落影，為他們相爺狠狠捏了一把汗。
謝昭明從書海裏擡眼：“要不要替你把人攔著。”
“不用。”張瑉一口拒絕，“我家娘子遠比你們所想的聰明，你們頻頻出現在我身邊，只會讓她更加疑心。”
更何況，她已經起了疑心。
他趕緊入內換衣裳，順口叮囑三人換個地方躲起來看。
李無疾捧著《夫君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斜靠在屏風一側的柱子上，對內室的人道：“你這抓內賊的戲，才剛做了一半，不繼續了？”
張瑉一邊扣著圓領扣，一邊回他：“落影留下，你去替我盯著演武場那邊散去的人，不一定要抓個正著，能看出來誰心裏有鬼就行。記得別打草驚蛇，晚些時候再回來跟你們商量。”
扣完扣子，他已抓著腰帶翻墻去。
李無疾歡快把書一丟，砸進落影懷裏，風馳電掣奔向演武場。
內墻另一邊。
府兵猝不及防，差點兒給他們家相爺捅了個窟窿。
張瑉矮身旋肩接槍，游魚般貼著桿子旋身躲過穿刺，長腿一擡，把紅纓槍攏在一起踩住。他道了一聲“是我”，便趕緊掠開，匆匆翻第二堵內院的墻。
“……”
他們可算知道，武侯那有門不走，偏要翻墻的破習慣，到底從哪裏學來的。
翻過第六堵內墻，張瑉已聽到葉瑾鈿踩在碎石路的腳步聲。
以及——
某位府兵中氣十足的說笑：“白石兄頗得相爺欣賞，公務繁忙，不然定當親自出門迎接嫂夫人。”
張瑉撐手上墻頭，落地之前，與走在游廊外側的府兵打了個對眼。
府兵楞了。
相爺怎麽還沒進院子裏。
他們再走兩步就到院門口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最後的“嫂夫人”仨字，幾乎是嚼著舌頭囫圇過去。
葉瑾鈿回眸看了他一眼。
府兵剛收回視線，便對上一雙清透沈靜的眸子。
他心中“咯噔”一下。
胸口驀然升起一種仿佛被看透的忐忑不安。
他心虛躲開視線，卻又瞥見他們相爺剛好落在院中的影子。
瞳孔不聽話地顫了顫。
葉瑾鈿警惕轉身，回眸看身後。
靜靜垂在腦後的紅綢，拖拽發帶尾部的珍珠，劃出尤帶殘影的半弧。
“嫂夫人！”府兵一個虎撲，擋在前面。
他本以為，秉持著世俗男女授受不親的原則，對方肯定會往後躲閃。
沒曾想，葉瑾鈿一彎腰，貼著墻角鉆過他臂彎，立在月門前。
府兵：“！！”
完了完了。
這下可要被對方逮個正著了。
他往墻上拍了一巴掌，旋身站立她身後，顧不得定住身形，墊腳往裏看去——
只見他們相爺雙手撐在窗臺上，一副伏案已久，疲憊推窗透氣的模樣。
張瑉手撐窗臺，悄悄挪腳穩住踉蹌身形，面上略帶詫異，看向院外二人。
目光定在葉瑾鈿身上，他歡喜喊了一聲“娘子”，趕緊往外走，趁著墻壁遮擋身形時，將衣擺蹭上的墻灰與草葉拍掉。
順道搓一把飽受驚嚇的臉。
府兵見他們相爺安然渡過這關，松了一口氣，腿軟撐住廊柱。
太嚇人了。
他無聲拍了拍自己胸口。
葉瑾鈿轉頭看他，臉上帶著溫柔淺笑：“郎君似乎有些緊張，不知為何？”她看了匆匆走出來的張瑉一眼，又盯著他，“我家夫君素來溫善，總不至於欺負到你頭上。”
“呵呵……”
府兵傻笑撓頭。
這話他不好昧著良心說。
“娘子。”張瑉見氣氛不對，怕手下人露餡，趕緊前來救場，“你怎麽過來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要是知道你來，我就出去接你了。”
葉瑾鈿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夫君。
府兵扯了個借口：“我剛才看到有條蛇順著墻角溜了，還好沒咬到嫂夫人，我趕緊找找、找找……”
他低頭看著墻角，“噔噔”離開。
張瑉：“……”
他人在此地，心虛個什麽勁兒！
葉瑾鈿順著他的目光側首，欲要回頭。
張瑉趕緊把人喊住：“日光傾斜入廊，餘溫尚熱，娘子不如隨我入內納涼。”
葉瑾鈿側轉的頭顱又轉回來。
張瑉輕咳，伸出手臂：“娘子移步？”
葉瑾鈿“嗯”一聲，卻沒有伸手扶他手臂，徑直入內。
張瑉抿唇，心中不安。
他轉身跟上，不自覺有些煩躁。
葉瑾鈿擡腳邁過小橋，看著橋下映折粼粼薄光的流水，隨手撩過瘦竹伸展出來的葉片。
她似是隨口道：“此處院子雖小，卻足夠僻靜，也清涼，倒是夏日的好去處。”
張瑉跟著停下腳步。
葉瑾鈿轉身，看他額角沁出細細密密的汗，垂首從布袋裏掏出手帕：“夫君方才做什麽了，怎麽那麽急，忙出一身汗。”
兩句話一合，張瑉後脊骨冒汗。
“沒什麽。”他感受著綿綿落在額角的布巾，輕柔往自己脖頸滑去，不由吞了一口唾沫，“只是搬動文書而已。”
他伸手抓住葉瑾鈿的手，脖頸泛紅：“娘子，這是相府……”
這裏雖然足夠偏僻，可也不是沒人會來。
“只是擦汗而已，”葉瑾鈿漫不經心道，“我們正兒八經的夫妻，又不是在此偷情野合，你緊張什麽？”
張瑉被她“偷情野合”四字震懾，眼神渙散，瞳孔震顫。
“怎麽？”葉瑾鈿站在高處，俯身看他，含笑說道，“莫非你不是我夫君張白石，而是假冒的身份？”
張瑉脫口而出：“誰敢假冒！”
想死不成！
葉瑾鈿：“……”
她夫君還有這醋勁兒，這嗓門呢。
張瑉反應過來自己聲音大了，趕緊夾著嗓子彌補：“娘子，我不是兇你，我只是、只是……”
他也說不出個合理的緣由來，只好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可憐巴巴看她。
“我真不是存心要兇你……”
葉瑾鈿沒有理會他，而是低頭看他拉住她衣袖的手。
他或許真是搬動文書費了大力氣，抵著她手側的手指有些滾燙。
她眼睫一動，尾指勾上去。
指腹碰到白皙細膩的一片肌膚，忍不住夾緊輕輕摩挲。
張瑉一楞，脖頸的紅，快速漫上耳垂。
“娘子？”他指尖微微一動，想要縮手。
葉瑾鈿收緊手，擡起眼眸看他，清澈的桃花眼寫滿不容拒絕。
張瑉喉頭急促滑動。
他說：“娘子，我們至少在屋裏……”
手背上青筋起伏明顯，如山巒突兀，就連分明的、覆蓋了薄薄一層白皮的骨節，也潛伏了兩條細細的脈絡，像會隨時破開表皮的龍蛇。
有種微妙的危險感與侵略性。
與他如今眼尾泛紅的可憐兮兮截然相反。
葉瑾鈿“嗯”一聲，松開手。
手中溫度遠離，張瑉下意識挽留。
葉瑾鈿手指被緊緊抓住，疑惑回頭看他，對上一雙不安的黑眸。
張瑉眉頭不自覺輕蹙：“倘若只是這般牽著手，不管在哪裏，都可以不松開的。”
他眼眸升騰起一抹灰影，在濃密得猶如黑壓壓烏雲的眉毛與睫毛底下，突兀閃現，須臾便不見蹤影。
眨眼功夫，葉瑾鈿便只見黑眸中只有她的倒影。
剛才所見的暗影，仿佛只是幻覺。
夏日涼風吹過。
她偏頭打了個噴嚏，卻沒有松開與他握著的手，反而收緊了些。
張瑉側身擋住吹來的涼風：“冷嗎？”
“不冷，是你身上的蘭香太濃了。”葉瑾鈿擡手揉了揉鼻子，擡眼看他，“你平日用的不都是淡淡的杏香嗎？什麽時候換成了這麽濃的蘭香？”
張瑉不能說實話。
他低頭聞了聞自己衣服上的熏香：“味道很濃嗎？”
為了讓待會兒的椒芷香可以順利遮蓋掉他身上的味道，他特意選了可以融入椒芷的淡薄蘭香。
這味道……也不濃啊。
他狐疑擡眸。
葉瑾鈿只吐出一個字：“濃。”
張瑉拉緊她的手，人卻躲開了些：“既然娘子不喜歡這股味道，我以後便只熏杏香好了。”
葉瑾鈿應一聲“嗯”，跟著他走向吏房。
“相府的辦公地，外來者進去不合適罷？”她在門口停住腳步，看向竹林掩蓋的亭子，“不如我們去那邊稍坐片刻。”
張瑉無所謂去哪裏。
他只擔心——
“娘子冷不冷？”
葉瑾鈿搖頭，隨即又點點頭。
張瑉轉頭往吏房去：“我找件薄些的衣服給你披著。”
“不用了。”葉瑾鈿拉著他往竹林後的亭柱上一推，張手抱著他，將腦袋靠他肩膀上，“我一會兒就要去找右相聊軍器監的公事。聽說他現在忙著，暫時抽不出空，所以我便先來找你。本就待不了多久，別忙活了。我只是想安安靜靜抱你一會兒。”
張瑉低頭看她。
頭頂淺綠色的竹枝暗影交疊，淺光從枝葉漏洩如星點，落在她盈白的臉頰，浮出一層水樣的薄金。
他咽喉滾動，無端焦渴。
可比焦渴更濃烈的，是為她驟然塌軟的一顆心。
哪怕知道她不過只是前來試探，卻忍不住為這句話湧起強烈的歡喜，又再度奔湧向她。
無措張開的手，慢慢將她攬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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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張老頭只覺得槐花砸落的那一下，剛好重重砸在他心頭上。
不疼，但是怪惹人慌的。
葉瑾鈿見老人家為難, 主動道：“我上次來過，還記得他辦公的地方怎麽走，您若是有事要忙, 我自己走去也可以。辦公的地兒都在前院, 一路又有府兵看守, 我也不會亂走，肯定不會出事的。”
張老頭想攔。
可對方上次到來，他也沒這般嚴陣以待。
若是太過反常，反倒容易引人疑心。
他只能招來一個活潑醒目的府兵為她帶路，自己則小心翼翼倒退, 轉到前堂後的游廊裏, 提起衣擺風風火火往後跑。
夭壽咯。
相爺再不來，往後指不定又是孤家寡人，零丁一枚。
老人家為了保衛他們相爺的愛情，以六十歲的身軀跑出三十歲的風采, 一頭撞進他們相爺廣闊的胸懷。
胸懷廣闊的相爺, 被他的龍精虎猛嚇了一跳。
“張伯。”他把老人家扶住，“您老別急, 先讓娘子在前堂稍等我一陣。我先換身衣裳，免得熏著她。”
張老頭扯住他的胳膊, 連連擺手：“來不及了。”
張瑉：“？？”
怎會來不及。
以他娘子的性格, 若非有人無禮，她絕不會做出直接闖進來的失禮事。
饒是如此，他還是有些心虛地往外瞥了一眼。
院門處無人。
他不著痕跡松出一口氣。
“葉小夫人她……”張老頭喘了一口氣, 丟下一句話，將他炸得七葷八素，“她已前去吏房，親自找你。”
張瑉：“！！”
緊隨在身後的落影，為他們相爺狠狠捏了一把汗。
謝昭明從書海裏擡眼：“要不要替你把人攔著。”
“不用。”張瑉一口拒絕，“我家娘子遠比你們所想的聰明，你們頻頻出現在我身邊，只會讓她更加疑心。”
更何況，她已經起了疑心。
他趕緊入內換衣裳，順口叮囑三人換個地方躲起來看。
李無疾捧著《夫君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斜靠在屏風一側的柱子上，對內室的人道：“你這抓內賊的戲，才剛做了一半，不繼續了？”
張瑉一邊扣著圓領扣，一邊回他：“落影留下，你去替我盯著演武場那邊散去的人，不一定要抓個正著，能看出來誰心裏有鬼就行。記得別打草驚蛇，晚些時候再回來跟你們商量。”
扣完扣子，他已抓著腰帶翻墻去。
李無疾歡快把書一丟，砸進落影懷裏，風馳電掣奔向演武場。
內墻另一邊。
府兵猝不及防，差點兒給他們家相爺捅了個窟窿。
張瑉矮身旋肩接槍，游魚般貼著桿子旋身躲過穿刺，長腿一擡，把紅纓槍攏在一起踩住。他道了一聲“是我”，便趕緊掠開，匆匆翻第二堵內院的墻。
“……”
他們可算知道，武侯那有門不走，偏要翻墻的破習慣，到底從哪裏學來的。
翻過第六堵內墻，張瑉已聽到葉瑾鈿踩在碎石路的腳步聲。
以及——
某位府兵中氣十足的說笑：“白石兄頗得相爺欣賞，公務繁忙，不然定當親自出門迎接嫂夫人。”
張瑉撐手上墻頭，落地之前，與走在游廊外側的府兵打了個對眼。
府兵楞了。
相爺怎麽還沒進院子裏。
他們再走兩步就到院門口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最後的“嫂夫人”仨字，幾乎是嚼著舌頭囫圇過去。
葉瑾鈿回眸看了他一眼。
府兵剛收回視線，便對上一雙清透沈靜的眸子。
他心中“咯噔”一下。
胸口驀然升起一種仿佛被看透的忐忑不安。
他心虛躲開視線，卻又瞥見他們相爺剛好落在院中的影子。
瞳孔不聽話地顫了顫。
葉瑾鈿警惕轉身，回眸看身後。
靜靜垂在腦後的紅綢，拖拽發帶尾部的珍珠，劃出尤帶殘影的半弧。
“嫂夫人！”府兵一個虎撲，擋在前面。
他本以為，秉持著世俗男女授受不親的原則，對方肯定會往後躲閃。
沒曾想，葉瑾鈿一彎腰，貼著墻角鉆過他臂彎，立在月門前。
府兵：“！！”
完了完了。
這下可要被對方逮個正著了。
他往墻上拍了一巴掌，旋身站立她身後，顧不得定住身形，墊腳往裏看去——
只見他們相爺雙手撐在窗臺上，一副伏案已久，疲憊推窗透氣的模樣。
張瑉手撐窗臺，悄悄挪腳穩住踉蹌身形，面上略帶詫異，看向院外二人。
目光定在葉瑾鈿身上，他歡喜喊了一聲“娘子”，趕緊往外走，趁著墻壁遮擋身形時，將衣擺蹭上的墻灰與草葉拍掉。
順道搓一把飽受驚嚇的臉。
府兵見他們相爺安然渡過這關，松了一口氣，腿軟撐住廊柱。
太嚇人了。
他無聲拍了拍自己胸口。
葉瑾鈿轉頭看他，臉上帶著溫柔淺笑：“郎君似乎有些緊張，不知為何？”她看了匆匆走出來的張瑉一眼，又盯著他，“我家夫君素來溫善，總不至於欺負到你頭上。”
“呵呵……”
府兵傻笑撓頭。
這話他不好昧著良心說。
“娘子。”張瑉見氣氛不對，怕手下人露餡，趕緊前來救場，“你怎麽過來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要是知道你來，我就出去接你了。”
葉瑾鈿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夫君。
府兵扯了個借口：“我剛才看到有條蛇順著墻角溜了，還好沒咬到嫂夫人，我趕緊找找、找找……”
他低頭看著墻角，“噔噔”離開。
張瑉：“……”
他人在此地，心虛個什麽勁兒！
葉瑾鈿順著他的目光側首，欲要回頭。
張瑉趕緊把人喊住：“日光傾斜入廊，餘溫尚熱，娘子不如隨我入內納涼。”
葉瑾鈿側轉的頭顱又轉回來。
張瑉輕咳，伸出手臂：“娘子移步？”
葉瑾鈿“嗯”一聲，卻沒有伸手扶他手臂，徑直入內。
張瑉抿唇，心中不安。
他轉身跟上，不自覺有些煩躁。
葉瑾鈿擡腳邁過小橋，看著橋下映折粼粼薄光的流水，隨手撩過瘦竹伸展出來的葉片。
她似是隨口道：“此處院子雖小，卻足夠僻靜，也清涼，倒是夏日的好去處。”
張瑉跟著停下腳步。
葉瑾鈿轉身，看他額角沁出細細密密的汗，垂首從布袋裏掏出手帕：“夫君方才做什麽了，怎麽那麽急，忙出一身汗。”
兩句話一合，張瑉後脊骨冒汗。
“沒什麽。”他感受著綿綿落在額角的布巾，輕柔往自己脖頸滑去，不由吞了一口唾沫，“只是搬動文書而已。”
他伸手抓住葉瑾鈿的手，脖頸泛紅：“娘子，這是相府……”
這裏雖然足夠偏僻，可也不是沒人會來。
“只是擦汗而已，”葉瑾鈿漫不經心道，“我們正兒八經的夫妻，又不是在此偷情野合，你緊張什麽？”
張瑉被她“偷情野合”四字震懾，眼神渙散，瞳孔震顫。
“怎麽？”葉瑾鈿站在高處，俯身看他，含笑說道，“莫非你不是我夫君張白石，而是假冒的身份？”
張瑉脫口而出：“誰敢假冒！”
想死不成！
葉瑾鈿：“……”
她夫君還有這醋勁兒，這嗓門呢。
張瑉反應過來自己聲音大了，趕緊夾著嗓子彌補：“娘子，我不是兇你，我只是、只是……”
他也說不出個合理的緣由來，只好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可憐巴巴看她。
“我真不是存心要兇你……”
葉瑾鈿沒有理會他，而是低頭看他拉住她衣袖的手。
他或許真是搬動文書費了大力氣，抵著她手側的手指有些滾燙。
她眼睫一動，尾指勾上去。
指腹碰到白皙細膩的一片肌膚，忍不住夾緊輕輕摩挲。
張瑉一楞，脖頸的紅，快速漫上耳垂。
“娘子？”他指尖微微一動，想要縮手。
葉瑾鈿收緊手，擡起眼眸看他，清澈的桃花眼寫滿不容拒絕。
張瑉喉頭急促滑動。
他說：“娘子，我們至少在屋裏……”
手背上青筋起伏明顯，如山巒突兀，就連分明的、覆蓋了薄薄一層白皮的骨節，也潛伏了兩條細細的脈絡，像會隨時破開表皮的龍蛇。
有種微妙的危險感與侵略性。
與他如今眼尾泛紅的可憐兮兮截然相反。
葉瑾鈿“嗯”一聲，松開手。
手中溫度遠離，張瑉下意識挽留。
葉瑾鈿手指被緊緊抓住，疑惑回頭看他，對上一雙不安的黑眸。
張瑉眉頭不自覺輕蹙：“倘若只是這般牽著手，不管在哪裏，都可以不松開的。”
他眼眸升騰起一抹灰影，在濃密得猶如黑壓壓烏雲的眉毛與睫毛底下，突兀閃現，須臾便不見蹤影。
眨眼功夫，葉瑾鈿便只見黑眸中只有她的倒影。
剛才所見的暗影，仿佛只是幻覺。
夏日涼風吹過。
她偏頭打了個噴嚏，卻沒有松開與他握著的手，反而收緊了些。
張瑉側身擋住吹來的涼風：“冷嗎？”
“不冷，是你身上的蘭香太濃了。”葉瑾鈿擡手揉了揉鼻子，擡眼看他，“你平日用的不都是淡淡的杏香嗎？什麽時候換成了這麽濃的蘭香？”
張瑉不能說實話。
他低頭聞了聞自己衣服上的熏香：“味道很濃嗎？”
為了讓待會兒的椒芷香可以順利遮蓋掉他身上的味道，他特意選了可以融入椒芷的淡薄蘭香。
這味道……也不濃啊。
他狐疑擡眸。
葉瑾鈿只吐出一個字：“濃。”
張瑉拉緊她的手，人卻躲開了些：“既然娘子不喜歡這股味道，我以後便只熏杏香好了。”
葉瑾鈿應一聲“嗯”，跟著他走向吏房。
“相府的辦公地，外來者進去不合適罷？”她在門口停住腳步，看向竹林掩蓋的亭子，“不如我們去那邊稍坐片刻。”
張瑉無所謂去哪裏。
他只擔心——
“娘子冷不冷？”
葉瑾鈿搖頭，隨即又點點頭。
張瑉轉頭往吏房去：“我找件薄些的衣服給你披著。”
“不用了。”葉瑾鈿拉著他往竹林後的亭柱上一推，張手抱著他，將腦袋靠他肩膀上，“我一會兒就要去找右相聊軍器監的公事。聽說他現在忙著，暫時抽不出空，所以我便先來找你。本就待不了多久，別忙活了。我只是想安安靜靜抱你一會兒。”
張瑉低頭看她。
頭頂淺綠色的竹枝暗影交疊，淺光從枝葉漏洩如星點，落在她盈白的臉頰，浮出一層水樣的薄金。
他咽喉滾動，無端焦渴。
可比焦渴更濃烈的，是為她驟然塌軟的一顆心。
哪怕知道她不過只是前來試探，卻忍不住為這句話湧起強烈的歡喜，又再度奔湧向她。
無措張開的手，慢慢將她攬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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