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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的少年心事 他的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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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的少年心事 他的少年心事

葉瑾鈿轉頭看去——

松竹交疊的林蔭小道被枝葉遮蔽, 光天化日之下亦暗沈一片,只有近處見明。往深處看去,便像是直面巨物的咽喉一般, 越是往下,越是漆黑駭人。

雜亂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逼仄的林蔭路上回蕩, 漸漸逼近。

她眉頭碰了碰。

荒郊野外, 回響的聲音格外空泛。

給人的感覺像是垂暮老人的艱難喘息, 用盡力氣從咽喉擠出游絲的氣,卻無可避免透出一股要死不活,茍延殘喘的氣息。

幹嚎一晚上的雷,此刻又蹦出來。

突兀“轟隆”一聲巨響,連腳下土地都在震顫。

“謔!”要死不活的氣息中, 驟然摻進一道中氣十足的嗓音, “嚇死我了,還以為鬧鬼了呢!”

葉瑾鈿:“……”

這話該由她來說。

枝葉被一根長棍掃開,一張嬌俏的臉蛋露出。

桃花眼對上一雙琉璃琥珀般清透的眸子。

“咦?嫂——”張蘅緊急改口,“嫂夫人, 你怎麽在這裏?你也來看桃花?”

她稍用力, 將自己後背上滑落的人往上顛了顛。

葉瑾鈿含糊“嗯”一聲,看向頭顱無力垂在張蘅肩膀上的女子。

對方一身錦衣, 連披帛都用金線繡上一圈海棠花,更別提她頭上那些名貴的簪釵步搖了。

遲疑一下, 她還是開口詢問:“這位娘子怎麽了?”

“沒事。”張蘅揚起有些泛紅的臉蛋, “她就是累了,睡了過去而已。等攀到山巔,再喊醒她不遲。不過——”她左右顧盼, 都沒瞧見自家長兄身影,甚是疑惑,“嫂夫人怎麽一個人來這裏?你家郎君呢?”

這委實不像她長兄能幹的事情。

葉瑾鈿不知她想什麽,但記得她是石頭阿兄的妹妹,便也沒有多加隱瞞。

“我來京城不久,並無多少好友,夫君隨右相公幹,自是無法作陪。”

公幹?

莫不是朝中又有什麽大事?

否則,嫂子剛昏迷醒來,他怎麽可能不陪著。

張蘅心中思量,臉上卻如常:“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搭個伴?”

葉瑾鈿覺著可以。

或許是幼時安於一隅,後又頻頻遷居,她雖與誰都能玩到一塊兒,卻沒有三兩知心朋友。

所有朋友,都只是萍水相逢。

不過她並不落寞,也從不強求更深的緣分。

可若有朋友相伴左右,她還是會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見她沒有反對,張蘅也松了一口氣,走路的腳步輕快起來,就連嘴巴吐出來的字兒,都像可以馮虛禦風,扶搖直上三千裏。

“我幼時常聽長兄提起你。”她看著腳下的山石,語氣平穩,“那時我生了一場大病,整日呆在家中不得出,每夜可都指著聽你的故事入睡。”

葉瑾鈿松了松肩上背簍的帶子,聞言有些怔怔:“我?”

她有什麽值得說道的事兒。

“對呀。”張蘅回想起往事,還有些掩蓋不住的可惜,“我一直都想與你相識,只是大漠風沙太狠,我那時的身體太差,實在出不了門。”

公孫照野那廝偷偷帶她出去看,還被表姐和長兄罰跪停食。

那時,他們的關系還沒現在這麽惡劣。

她心中愧疚,尚且會在半夜偷摸給對方送餅送水。

葉瑾鈿心中愈發好奇,瞄了睡著的人一眼:“我們會不會吵著她?”

張蘅輕輕搖頭:“不會。若是靜下來,她才要睡不著。我們這樣說說話,她才睡得香,可一路無夢。”

葉瑾鈿倒是少見這般人。

不過她與對方不相熟,倒是不好打聽。

遂,只問:“你為何會聽著我的故事入睡?”

阿兄他——

為何要在家人面前說她的事情。

張蘅擡腳邁上臺階,沒立即回答,轉而說起旁的事情。

“我們家那些年遭逢巨變,長兄帶著我逃離盛京,投奔表姐夫的軍營,想要建功立業,為我撐起一片天。”

葉瑾鈿低聲說:“倒是不曾聽他說過。”

“嗐。”張蘅也無奈,“他對著心——”撞上嫂嫂的眼睛後,她趕忙改口,“……新朋友,哪裏好意思嘮嗑家裏那點兒破事。”

葉瑾鈿想起昔年有些傲嬌,被人刁難也不吭聲的少年,不禁莞爾。

“阿兄……”她頓了頓,看向張蘅,“你介意我這樣喊你的長兄嗎?”

張蘅大方道:“不介意。”

都是自家人,說什麽兩家話。

葉瑾鈿這才繼續:“阿兄的確是個有傲骨有志氣的人。”

想當年,她多次目睹軍中老兵給他使絆子,滿以為他一肚子學問,定會巧設謀計,讓對方吃個大虧。

萬萬沒想到,少年一聲不吭,全吞下肚子。

後來,她實在看不下去,有些生氣,才會沖動把對方按倒,扒了上藥。

想起往事,她有些許恍惚。

眼前的黃土路在眼前驟然變得松軟,將她拉回幾年前大漠的沙丘上——

少年急步追她。

風沙打在他的面具上,“哐啷”“叮當”地響。

“甜甜……”少年正值換聲期,聲音有些粗啞,不喜說話,此刻卻不得不開口哄人,“我沒有浪費你的藥。”

她那時脾氣也沒有現在平和,當即鼓著臉瞪他:“你存了心要挨打,還塗什麽藥!”她把手一攤開,“把藥還我。”

少年沒還。

他握緊手中的瓷瓶,藏到身後:“我那不是為了挨打而挨打,我是想習好躲閃的本領,才能保住性命,回來……”他轉開臉,垂在身側的手也收緊,“回來見你……和阿妹。”

那日的風沙很大,幾乎要把少年的聲音蓋掉。

她沒能聽懂對方言外之意,只是覺得自己錯怪了他,垂眸盯著腳尖。

腳尖風沙盡退,有桃花瓣滾過。

張蘅正說完張瑉一路從小兵到副將的磨礪,說到他一掃軍營老欺新的壯舉,上任第一天就囂張放下豪言:“欺負新兵蛋子算什麽本事,有種來挑我。把我挑下來,副將就是你們的了。”

葉瑾鈿能想象他當時的傲然。

她彎腰撿起地上一朵完好的桃花,別在布帶上。

“肆意欺負人的老兵被逐走,落影他們就這樣被收服,後來又被徹底打服。”張蘅沖旁邊涼亭努努嘴,“坐下歇歇罷。見此亭,桃林應當不遠了。”

葉瑾鈿點頭。

步入涼亭,身後跟著的一眾侍女和侍衛,趕緊將涼亭包圍,清掃鋪軟墊,還擺出吃的喝的在石桌上。

甚至還當場搬出紅泥小火爐,去接山泉煮!

略略一數這群人,起碼兩百餘。

她暗想,這就算不是公主,高低也得是個縣主了罷。

身後侍女將背上的人抱到鋪好軟墊的美人靠上,張蘅松了松筋骨,還在說話:“長兄在大漠的那幾年,為了激勵我聽大夫的話,就將你的事跡翻來覆去對我說。”

葉瑾鈿看著侍女擺開的巨勝奴和雪白龍須酥,剛想咋舌,對方便提來一個木桶,從棉被裏掏出冰來做櫻桃酥山……

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隔了半座山的回應,她遲緩片刻,才反應過來。

張蘅坐在石凳上,托腮看她:“你是我生命中第二個敢以柔弱之軀單挑眾人的存在,我很欽佩你。”

葉瑾鈿懵了:“啊?”

“你從南陵那等世外桃源出來,一路顛沛,險些連冬糧都沒保住,卻不自苦,還對我長兄說,若是麥子沒收回去,入山狩獵也餓不死。”張蘅說著,還激動起來,“你還記得你對他說的那句話嗎?”

葉瑾鈿茫然搖頭。

她只記得,初見便是對方出手相助。

張蘅清了清有些幹的嗓子,下意識挺起胸膛,握著她的手道:“多謝郎君關心,只要人活著,其他所有的事情,總是有辦法解決的,你不必替我擔憂。”

葉瑾鈿:“……”

原來,她年少時竟樂天到如此天真無邪的境地。

還真是令人赧然。

“你別覺得此言難為情。”張蘅認真道,“這句話,我長兄能記一輩子。他在最茫然無措,又無處訴說的時候遇見你,你一句話將他點醒,將他從迷霧中拉出來。於他而言,委實是天大的幸運。”

這些,葉瑾鈿都不知道。

她有些怔楞。

張蘅握緊她的手,好像生怕她不願意聽下去一般。

“後來,你想要入軍營鍛造兵器,參加百人競選,被恥笑、辱罵……甚至有人上門威脅。可你都不曾退縮,只是站在那些人面前,堅定地說,你一定是被擇優而取之士,他們與其鬧事,不如回家多練練。”

葉瑾鈿:“咳。”

看來在其他人眼裏,她年少時候……應該也挺狂。

“還有還有,長兄之所以忍讓那些老兵,就是覺得自己性子還不夠忍耐,是為將者的大忌。是以,他才學你悶聲做大事的樣子,先暗地裏將本事練好,再教訓那些人。”張蘅眸中向往,“你還記得自己包攬北軍刀兵鍛造監正一事後,將打出來的神兵紮在那鬧事人腳尖前的場面嗎?”

葉瑾鈿幹笑一聲,不是很想回顧年少的囂張事跡。

趁對方手舞足蹈比劃,她趕緊給她塞一杯水,逃出涼亭。

閑走幾步後,她發現桃林的確離此地不算很遠,只消再走半盞茶功夫,便能一腳踏入林內。

五月已至,此地的桃花也陸續敗下。

她挑選許久,才摘到三支,放入背簍擺好。

正準備回去尋張蘅,就聽到身後有風聲撲過來。

她下意識避開,卻還是被人抓住肩膀,緊緊扣住肩膀,脖頸也擱上一柄有些腥重的環刀。

鐵環有些硌肩膀。

葉瑾鈿欲要擡頭看看來人,卻被扭轉肩膀,對上自一側山邊爬上來的黃金面具。

“將軍止步,否則我便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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