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2章 62.沒事,我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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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62.沒事,我都記得

夏燃最近徹底閑下來了。

醫院的檢查報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他身體沒什麽大礙,但片場那一摔動靜實在太大,連捕風捉影的娛樂新聞都說了好幾天。

陸熙二話不說給他批了假,勒令他在家好好休養。

結果這假才休到第二天,門鈴就催命似的響了起來。夏燃趿拉著拖鞋去開門,只見安藝禾拎著個行李箱,風風火火地杵在門口。

“你怎麽來了?”夏燃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

安藝禾出獄已經過去好幾年,她在林城開了家花店,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也不強求孩子們陪在身邊。

但是,這不代表她會放任不管。

“我怎麽來了,”安藝禾把行李箱往地上一墩,“我兒子都進醫院了,我還不來看看?”

她這話說得咬牙切齒。也難怪,夏燃這毛病確實不是一回兩回了。

生活習慣太差。

“安藝禾我再提醒一次,”夏燃側身讓她進門,“你就比我大十歲,別天天這麽愛當人媽。”

話是這麽說,夏燃還是順手從鞋櫃裏拎了雙女士拖鞋扔在地上。

安藝禾這一來,就不可能輕易走,少說也得住上個把月。她倒是不住在夏燃這兒,安心成年後自己買了房,就在同個小區,離得很近。

安藝禾和安心住一塊兒,但每天來盯著夏燃吃飯睡覺,簡直比上班打卡還準時。

這天早上不到九點,夏燃就被揪了起來,蔫頭耷腦地坐在餐桌前扒拉早飯。

安藝禾磕著瓜子,眼睛盯著電視裏正播的偶像劇。

“哎,”她突然開口,“聽說你前些天去參加了個訂婚宴?新郎新娘怎麽樣,般配嗎?”

夏燃瞥了眼墻上那臺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超薄液晶電視。這玩意兒一年到頭都開不了兩回,窄邊框的設計讓他楞是想了半天該怎麽關機。

“人模狗樣吧。”他隨口應道。

“哪個?”

“倆人都是。”

夏燃正要起身關電視,卻見安藝禾突然坐直了身子。不知劇情演到了什麽橋段,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夏燃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才發現電視裏播的是他多年前拍的一部劇。

屏幕上,年輕的自己正從鏡頭遠處走過來,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少年氣。

“胡說八道,”安藝禾頭也不回地懟道,“我看是你對婚姻有偏見。”

夏燃懶得接話,愛說什麽說什麽吧。人就樂意當媽,管不著。

他溜達進廚房,打開冰箱,裏面除了水就剩幾罐汽水。

夏燃嘆了口氣,隨手撈了一罐出來,單手扣住拉環,拇指用力,“哢噠”一聲輕響,罐口立刻竄出一縷白霧。

“你把我的酒扔了?”他朝客廳喊了一嗓子,回應他的只有電視機裏的對白聲。

夏燃嘖了一聲,安心這個臭小子,學會搬救兵了是吧。

他晃到客廳,邊走邊仰頭灌了口汽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總算帶來點暢快。

安藝禾正嗑瓜子嗑得歡實,哢嚓哢嚓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見他過來,她又忍不住問他:“真不打算正經談個朋友結婚?”

夏燃扯了下嘴角,“不然呢?結婚跟你似的,最後弄成這樣。”

“臭小子!”安藝禾瞪他一眼,一把瓜子殼砸過來。

她最煩夏燃這點,為了打消別人念頭,什麽話都往外說。

不過這也是因為夏燃知道,他們早不在意這些了。自從三個人重新團聚,那些過往的傷痛反而成了可以調侃的往事。現在的日子過好了,過去的陰影就再也困不住他們。

這些年,安心的病徹底好了,還陰差陽錯成了小有名氣的藝術家。就連安藝禾這個服過刑的人,也在林城的小鎮上找到了新生活。她交了一幫老姐妹,開了間雖然賺不了幾個錢但很愜意的小花店。

“就算不結婚,談個戀愛總行吧?”安藝禾還不死心。

夏燃晃了晃汽水罐,“安女士,您是不看娛樂新聞吧?我那點破事都快被編成連續劇了,月拋五個,腳踏三條船,就這還不夠精彩?還讓我談呢。”

“切,那些東西一個真的都沒有!連聽你提都沒提過的,算你哪門子交的朋友!”安藝禾說的中氣十足,手裏的瓜子都不磕了。

夏燃樂了,“怎麽,我現在幹什麽還得跟您報備?”

他故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說不定我早跟人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全了,就是懶得說呢?”

夏燃嘴裏就沒句真話,安藝禾安靜了一會,再開口時語氣平淡了許多:“怎麽沒說過,七年前你隔著探視玻璃,半小時裏提了同一個人十來次。我當時還不高興呢,怎麽不多說說安心,怎麽不多說說你自己,凈說些外人。”

夏燃挑眉,“我說過?你年紀大記錯了吧。”

“狗說的!”安藝禾立刻懟回去。

夏燃回了個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安藝禾嘆了口氣,“我管你承不承認,反正在我看來,那人當時對你一定很重要吧?你連他吃飯用了十幾張紙巾都要數清楚,你平時哪有這麽細心?”

她頓了頓,突然語出驚人:“不過你……那個朋友這麽了?後來這些年也沒聽你說起過,還老不承認,他是不是……”

安藝禾性子大大咧咧,腦回路更是短得清奇,“他是不是死了啊?”

“啊呸!”夏燃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人差點跳起來,“安藝禾你夠了啊!人家活得好好的呢,你少在這咒人!”

“你看!”安藝禾立刻抓住他把柄,“還騙我說沒提過!再說我怎麽就詛咒了!你什麽都不說,我可不就只能這麽猜嘛。要不人活著,就你這性子能不去要個結果?當年那麽喜歡,現在裝什麽深沈?這是你能幹出來的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往上頂,正吵得不可開交,幸好夏燃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打斷了這場爭執。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夏燃按下接聽鍵,習慣性地問了聲好。

“您好,請問是夏燃先生嗎?”

夏燃:“我是,您哪位?”

“我們是蘆岵鎮派出所的。夏之女士前天淩晨三點在家中病逝,她在鎮上獨居多年,我們是查閱了戶籍資料才發現她還有個兒子,也就是您,請問您方便來辦理後事嗎?”

夏燃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回應的,也不記得是怎麽掛的電話。

他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那句“夏之女士”在腦海裏不斷回響。

夏之?

他有多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夏燃努力回憶,到底,到底是多久?還有……那個女人是長什麽樣子來著?

可惜,全是模糊的,像還沒畫完的水粉畫,被人扔在了水裏,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就只剩下一塊又一塊的色塊。

不過也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第一次去游樂場的興奮,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甜膩,那頂暖和的毛絨帽子,還有……那個女人唯一一次像個真正的母親那樣,溫柔地撫摸他的頭發,輕聲喚他……

那是個很遠的地方,也偏僻,但夏燃就定了當天往返的機票。

兩個多小時的飛行,又轉乘幾小時的出租車,終於抵達那個小鎮。

人早就沒了,派出所裏放在桌上的不過是個黑布包著的盒子。

夏燃和民警道了謝,把別人墊付的錢都還完,拿著盒子就打算走。

但沒走成,有個三十來歲的女民警叫住他,“你想不想去你母親生前住的地方看一眼?”

夏燃皺了皺眉,說:“不了”。

民警以為夏燃怕屋子裏味兒重,和他解釋:“其實你母親很愛幹凈,我們去的時候也就是有些悶,沒什麽臟東西,這幾天通風已經好很多了。”

但夏燃還是說:“謝謝,就不去看了,下午的飛機怕趕不上。”

一屋子民警對視了幾眼,沒接著勸,最終還是那位女警上前,遞給夏燃個幹凈整齊的本子:“這好像是她的日記,你要不……一起帶走吧。”

夏燃其實不想拿,可是更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於是他又說了聲“謝謝”,接過日記本塞進了背包。

拿走了就不可能不好奇,這個女人拋棄了他,卻又給了他生命。雖然夏燃時常覺得,對他們雙方而言,這個孩子的降生或許都是個錯誤。

但總歸,夏燃還是活到了現在。

日記不是每天都記,大概從三年前開始,每隔四五天寫一次。

第一頁內容就是女人發現自己得了癌癥,病不是晚期,但位置不行,治不了。

夏燃以為,這日記不會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女人走的時候他估計也就三歲,算上肚子裏那十個月,兩人相處的時間夠不上四年。

二十多年過去了,還能惦記點啥?

但女人好像記得很仔細,從夏燃第一句叫的是媽媽,到他第一次是怎麽搖晃著站起來,還有夏燃喜歡下雨天趴在窗臺閉著眼睛,有時候還會傻乎乎地伸出小手接雨水……

每一篇日記開頭都在寫其他事,都不是夏燃,但寫著寫著,又總會寫回夏燃。

上面提到的事,夏燃一件都不記得,但看著女人詳細的記錄,他又覺得好像能想起來一些。

那為什麽不回來?

夏燃見過周永順打安藝禾的模樣,他那會每天都害怕安藝禾被打死,所以他理解夏之為什麽跑,不跑真的會死啊……

那後來呢,真的沒想過回來看一眼嗎?

日記了寫了一遍又一遍的寶寶,可夏燃記不得女人叫過自己寶寶。

為什麽啊?

你是只愛三歲前的我嗎?

夏燃沒想明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幹嘛。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居然站在了當年離開的地方。

高檔別墅區的安保很嚴,他才站了半分鐘,就有保安過來詢問:“先生您有什麽事嗎?找人?”

夏燃想擺手,但心裏太亂了,脫口問了句:“88號現在是誰在住?”

保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什麽,老實回他:“是尚先生,您……”

沒走啊。

保安又仔細地打量了夏燃幾眼,突然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原來是您啊,夏燃先生是吧?”

夏燃以為是認出了他的演員身份,他這會兒就帶著個口罩。

結果保安笑了笑,給他解釋:“真是不好意思,您跟照片上比,變了點樣子,我一下子沒認出來。”

“什……什麽照片?”夏燃擡眼,眼底泛著一點不明顯的紅。

“是一張您在咖啡店的照片,看著離現在有些年頭了。”保安解釋完貼心地問夏燃:“您是要回88號嗎?我給您安排車送您?”

“不用!”夏燃突然拔高聲音,阻止眼前的人。

保安楞了一下,夏燃說:“我是說……我想走走。”

“挺遠的。”保安提醒他。

“沒事。”

沒事,我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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