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3章 63.等你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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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63.等你哄好

“張爺爺,外面有人迷路啦!”夏天穿著睡衣,身上剛洗完澡,周圍還有著一圈兒潮乎乎的奶香氣。

張叔剛要開口,尚觀洲正巧經過臥室。

他停下腳步,瞥了一眼夏天:“十點了,上床睡覺去,別一直賴著人。”

“爸爸我沒賴——”

小孩子本身就有股執拗勁兒,更別說是全家都寵慣著長大的夏天。

夏天想要和爸爸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他利落地從窗臺上爬下來,拖鞋啪嗒啪嗒拍打著木地板,一把拽住尚觀洲的睡衣下擺往窗邊拖。

“你看,對面樹下是不是站著一個人,”小孩揚起頭,臉上求誇的表情很明顯,“我眼神兒可好了!”

確實有個人。

那人低著頭,只能看見個清瘦的輪廓,手指應該夾著一支煙,時不時擡起,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只疲倦的螢火蟲。

“夏天。”尚觀洲視線還釘在外面那人身上。

“嗯?怎麽了爸爸?”孩子說話總是帶著笑。

“去換衣服,現在。”

88號的雕花鐵門到夜裏幾乎不會打開。

自從家裏有了個孩子,尚觀洲太晚的應酬都會推掉。孩子要早睡,尚觀洲雖然成天忙得腳不沾地,但除了出差,每天總會趕在孩子睡前回來,陪他說說話,或者靜靜看他玩一會兒。

當初約定好的,他每件都做到了,只是約定的人還沒回來。

門剛敞開一道縫的時候,夏燃就下意識掐滅了煙,轉身想走。可還沒等他動作,就見那開了一點的縫兒裏鉆出一輛……小車。

上面還有個小人。

小車前的兩盞小燈亮得晃眼,只是位置太低,只照到夏燃的褲腿和鞋子。

夏燃僵在原地,不知道是因為已經被發現了,還是說除了那個人外,他其實並不抗拒見到記憶裏的其他人。

總之他腦袋昏沈著,看見那輛小車慢悠悠地滑到他面前,停了下來。

“你好呀!”小孩仰起臉,看清夏燃的長相後,眼睛一亮,“哥哥,你長得好好看!”

“……”夏燃怔了怔,喉嚨有些發緊,半晌才低聲道:“謝謝,你也很可愛。”

“我知道呀。”小孩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夏天是個被愛意泡大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沒受過半點委屈。

大人清楚記得自己是怎麽長大的,那些成長路上的磕絆和孤獨,可能一輩子也忘不掉。所以輪到養夏天的時候,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堆到他面前,讓他永遠不必經歷那些疼痛。

夏天就這麽長大,在周圍都是讚美和笑顏的環境裏。所以夏天看誰都是笑瞇瞇的,像顆甜滋滋的糖,讓人忍不住想揉揉他的腦袋。

夏燃被他亮晶晶的眼神望著,心口莫名軟了下來。他蹲下身,聲音不自覺地放輕:“這麽晚出門做什麽?家裏人不管嗎?”

“我想吹吹風嘛!”夏天晃晃腦袋,“一會兒張爺爺會跟著呢,不怕!”

“那……”夏燃頓了頓,還是問出口,“其他人呢?不擔心你?”

人總是這樣,聽見了嫌膈應堵得慌,聽不見又覺得空落落。

“爸爸嗎?”夏天問。

“……嗯。”

“爸爸……爸爸今天不在家哦,他出差啦。”

夏燃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他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看著眼前這個他曾經熟悉、如今卻不知道該如何靠近的孩子。

夏燃曾經反覆想過一個問題:

為什麽夏之明明不回來,卻還在日記裏念念叨叨,一遍遍寫著他的名字?

夏燃不是夏之,夏之已經死了,他永遠得不到那個答案。

但或許,在夏燃這麽多年破碎的夢裏,除了槍響,還摻雜著幾段模糊的哭聲,那些孩子的哭聲。

這些夢,也許就是夏燃的答案。

他還記得那個孩子。

那個父母去世,被所有親人遺棄的孩子,那個明明是夏燃親手抱起來,說要給他一個家的孩子。

可也是這個孩子,夏燃最後連一眼都沒多看,轉身就離開了。

夏燃曾以為,一兩個月的陪伴留不下什麽痕跡。至少對一個懵懂的孩子來說,不該記得。

他才多大啊?除了吃和睡,還能記得什麽?

但或許……夏之也是這麽想的吧。

所以夏燃才會被留在了原地二十五年,最後得到了一捧灰。沒人能跟一捧灰計較什麽,夏燃不計較了。

但另一個孩子呢?

夏天呢?

夏燃其實不怪尚觀洲告訴孩子他的存在,當初說養孩子的是夏燃,那夏燃就應該在那個位置上,應該有那份責任。

他不能讓一個孩子在生日的時候,需要通過許願才能得到一句生日快樂,他不能讓一個孩子長大後時刻回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會被一次次的拋棄。

他不能……

血緣從來不是唯一的羈絆。

有時候,僅僅是一段溫暖的記憶,一個像家的幻影,就足以讓人念念不忘。

“太晚了,”夏燃左右看了看,沒見到孩子口中的“張爺爺”,“寶寶,你該回家睡覺了。”

夏燃揉了一把孩子的發頂,起身準備離開。

等下次來,夏燃得換個身份見孩子,不一定還和七年前一樣親密,但最起碼……不能叫他哥哥吧。

“誒呀,哥哥!”夏天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不讓他走。

夏燃“嗯”了一聲,等在原地,卻聽見小孩嘟嘟囔囔地念叨“不叫哥哥那……”

話沒說完,夏天仰起臉,眼睛再一次亮晶晶的:“我送你吧哥……”

頓了頓,夏天繼續說:“我送送你,我家就在這裏,再說了一會兒會有人來接我的。”

“不行。”夏燃直接拒絕。他是一路走過來的,知道這兒離大門有多遠,大晚上的讓孩子走那麽遠……

夏燃低頭瞥了眼夏天精致的座駕——雖然也用不著走,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回家吧。”

“寶寶也說不行!”

夏天犟起來的樣子一點兒不像裝的,顯然在家裏沒少這樣耍賴。

夏燃倒是沒生氣,這附近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總歸孩子不可能出事。他只是覺得,夏天長大了點,倒是比以前更好玩兒了。

夏燃本來也不是個正經大人,實在是今天心情太差,才顯得格外沈悶。這會兒被孩子一鬧,反倒輕松了些,甚至起了逗他的心思。

他盯著一臉“無理取鬧”的小孩,瞇了瞇眼說道:“非送不可?”

“非……非送!”小孩結結巴巴,卻不肯退讓。

夏燃又盯了會兒,眼看夏天嘴角一撇,眼眶都要紅了,才憋不住地笑笑:“那好吧。”

剛離開別墅不遠,身後就跟了人。那人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夜色裏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連身形都看不真切。

夏燃低頭問坐在小車裏的夏天:“後面的人是跟著你的嗎?”

夏天隨意往後給了個眼神兒,“是張爺爺吧,他不放心我,總是會一直跟著我。唔……”

頓了頓,又補充道:“也可能是家裏的保鏢。”

“是嗎?”夏燃餘光又看了一眼身後,一片漆黑中那個模糊的影子。

這個張爺爺,長得還真是高啊……

尚觀洲本來沒想跟著。

夏天在這裏生活了七八年,身上還帶著定位器,這裏的安保系統滴水不漏,沒人敢對他做什麽。

更不用說臨出門時,張叔特意塞進夏天耳朵裏一枚微型耳機。那是專門為夏天定制的,收音清晰,又不會硌著孩子嬌嫩的耳廓。

看到的時候尚觀洲嫌張叔太小心,可後來催著夏天出門,他也就沒管。

可張叔是誰,他不僅帶大了夏天,尚觀洲也是他看著長大的。

他知道,不是只有夏天想聽媽媽說句生日快樂的。

有人也想,可卻沒有孩子那般坦誠,也沒有孩子擁有的權利大。

可人就是這樣,一旦聽見那個聲音,就會變得貪心。想要更多,想要再像當年那樣,一起散個步。

哪怕離得,也挺遠的。

孩子是真困了,折騰這麽一晚上。

尚觀洲剛把夏天從玩具車裏抱起來,那張軟乎乎的小臉就自動尋到最舒服的位置,貼在了他的胸口。

“爸爸,”夏天閉著眼睛嘟囔,“那我能留下小汽車了嗎?”

尚觀洲沒接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抱著走了半路,以為早就睡著的孩子,突然又開口問:“不叫哥哥的話……可以叫媽媽嗎?”

“……什麽?”尚觀洲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他沒和夏天說過。

“剛才不是媽媽嗎?”夏天的聲音裏還帶著濃濃的睡意,像融化的棉花糖一樣黏糊糊的,“聲音是一樣的呀……我記得的,很好聽……”

小手剛要揉眼睛,就被尚觀洲輕輕握住:“別揉,對眼睛不好。”

“哦。”夏天乖乖放下手,卻執著地又問了一遍:“下次能叫媽媽嗎?他答應還會來陪我玩的。”

夜風拂過樹梢,沙沙作響。

尚觀洲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家夥,嘴角不自覺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小蘿蔔頭除了可愛,居然還有點聰明。

他揉了揉夏天蓬松的發頂,輕聲道:“你問問看?”

“嗯……我才不問呢。”孩子往他懷裏鉆了鉆,聲音越來越輕,“我要等媽媽不生氣……我等你哄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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