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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視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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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視線之外

剛踏入宴會廳,尚觀洲的目光幾乎一瞬間就落在了夏燃身上。他看見夏燃的一舉一動,也捕捉到了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只不過視線交錯的下一秒,夏燃便吐得昏天黑地。

尚觀洲擡腳不受控制地向前一邁,手臂在半空中擡起,五指微張,仿佛想要沖過去抓住什麽。

可這動作只持續了一瞬,他的身形猛然一頓,所有沖動戛然而止,殘存的理智和周圍嘈雜的人聲像是無形的屏障,將他釘死在原地。

怎麽就忘了呢……

夏燃恨他,恨不得殺了他……

尚觀洲公司新上市的產品被曝出嚴重質量問題。他在會議室裏待了整整一天,和團隊反覆推敲召回方案和公關策略,聲音都變得嘶啞。

加上昨夜通宵未眠,他的太陽穴一直突突作痛。

昨夜是平安夜,整座城市沈浸在節日的氛圍裏。彩燈在寒風中搖曳,歡快的聖誕歌從商鋪各角飄出。

尚觀洲本該去赴陸翊鳴的約,可到了酒店門口卻生生剎住腳步,所有的約定和安排仿佛都在一瞬間失效。

透過落地的玻璃幕墻,夏燃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區,正旁若無人地嚼著牛肉幹。

尚觀洲站在紅毯上,目光近乎貪婪地追隨著那個身影。其實並沒有很猝不及防,他早已經習慣這樣看著夏燃,在夏燃看不見的角落裏。

永遠在他的視線之外。

玻璃那頭,夏燃吃完最後一根牛肉幹,隨手抽了張紙巾。接著從大衣口袋摸出鋼筆,習慣性地用牙齒咬開筆帽——這個曾經讓尚觀洲皺眉的小動作,曾經他勒令讓夏燃改掉的壞習慣,如今卻也能讓他看得移不開眼。

夏燃歪著腦袋在紙巾上勾畫,手指帶動筆尖肆意游走,一筆一畫皆大起大落,沒有絲毫停頓。

隔著這麽遠,夏燃隨意畫著自己不在意的畫,尚觀州卻要很努力地看,希望再看清一點。

但世間大多時候都是事與願違,玻璃窗上,內外的溫差逐漸繪出朦朧的霧氣。

尚觀洲甚至還未來得及惋惜,腦海裏就已經出現了一個聲音——

該走了。

如果夏燃還和過去一樣沒變,那當白霧完全遮蔽視線時,他應該就會擡手擦凈。

尚觀洲希望他能在擦凈玻璃的一瞬間看向自己,哪怕只有一眼,可……

算了吧。

指尖不自覺地輕顫了一下,細微的動作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讓尚觀洲突然意識到自己血液仍在流動,心臟仍在跳動。

“不必帶路了,”他快速回神,對面前明顯等了很久卻不敢有任何疑慮的酒店經理說:“我還有別的事,你們回去吧。”

未等對方回應,他已伸手探入雨中,冰涼的雨滴砸在指尖,讓他眉心微蹙:“還在下雨,給離開的人一把傘吧。”

經理與侍者們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閃過同樣的困惑——這位商界赫赫有名的尚總,行事作風果然如傳聞般難以揣度。

未等他們細想,尚觀洲已轉身步入雨中。

皮鞋踏出紅毯,片刻便沾上了汙泥和雨水,然後是褲腳,外套和頭發,可他恍若未覺,只一味地往停車場走。像極了是真的有事。

剛飄起的小雨,綿綿細絲一般,不涼,但配上周遭不絕的寒風,就有了刺骨的意味。

走了幾步,尚觀洲忽然又停下來。

他站在黑暗裏,站在雨裏。

他聽見雨滴落在呢料大衣上的悶響,聽見遠處隱約的聖誕頌歌,還聽見自己沈重而克制的呼吸。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像被無限延展,空氣中除了潮濕的雨,似乎還彌漫著一種壓抑。

終於,旋轉門的聲響劃破雨夜的寂靜。

尚觀洲等到了那個身影,也等到了心口預料之中的鈍痛。

夏燃撐著酒店門童給的黑傘,自然地摟過身旁人的肩膀,兩人低頭耳語時,傘面不著痕跡地往對方那邊偏了偏。

原來人真的會變,會由不喜歡打傘到為別人撐傘。

尚觀洲是普通人,失眠了自然會精神恍惚。這個疏忽的直接後果,就是他忘了查看夏燃當天的行程安排。

也許還摻雜著幾分自負。

過去這些年,但凡有風聲透露盈泰的尚總可能出席某個活動,夏燃必定會不惜代價推掉邀約。

這次尚觀洲出席宴會並未刻意遮掩。畢竟夏燃參演的這部戲,導演是尚家老宅的一位長輩。

這位長輩以慢工出細活著稱,四五年才打磨一部作品,在影視圈和尚家內部都備受尊崇。劇組殺青宴,尚觀洲理應親自到場祝賀。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夏燃絕不會出現。

可夏燃偏偏來了,尚觀洲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如何。直到看到夏燃吐了一地,他才明白。

他沒有高興,一點都沒有。

身旁的人半捂著嘴,看尚觀洲的臉色好像變得難看了些,忙伸出胳膊攔在他身前,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股難聞的氣味。

“尚總,這……我們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要不您先上樓休息會兒,我們馬上處理好現場!”

但尚觀洲視線穿過他,直直地落在前方,表情說不清含了些什麽,讓人難以捉摸。

他像是毫不在意一般,靜靜地看了幾秒,隨後便決絕地轉身,對身旁的人淡淡道:“我只是來看看,禮物幫我轉交給尚導就好,你們繼續。”

就在那短短的幾秒裏,尚觀州的腦海裏飛速覆盤了今天的一切。他究竟是做了什麽重要的事,竟然會忘記盯一眼夏燃的近況?

他又想起剛才夏燃的樣子——竭力彎著腰,吐得一身狼藉,仿佛連胃裏最後一點東西都要被掏空。

那幾秒尚觀洲看得那麽仔細,那麽專註,但即便如此,夏燃也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夏燃已經不在乎會不會在宴會上遇見他,但遇見了他,夏燃還是會惡心到吐。

這就是尚觀洲在第七年時,重新得到的結論。

日子過得很快,戲也一部接著一部的拍,一如過去幾年裏,夏燃的視線裏再也沒見過臟東西。

他坦然的過著他安靜的生活,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正軌?夏燃的人生就他媽沒有這個詞兒。

隨便瞎活罷了。

就跟前段時間一樣,他在那麽重要的殺青宴上吐了一地,甚至吐了某位名導一身,結果卻沒收到一句指責,甚至給他遞酒的編劇還給他賠罪,邀請他出演自己接下來一個電影的配角。

這叫什麽事兒?

夏燃當時覺得很好笑,在辦公室裏一下就笑出了聲,可後來他就一點都笑不出來了。

夏燃入圈以來一路都碰到太多“好人”,好到夏燃以為自己是什麽自帶系統的天神下凡。

可……

不是啊,他的人生自己最清楚,最靠前的那二十年不說是地獄也相差無幾,他怎麽敢信自己是個幸運的人呢。

不過夏燃最終還是去演了那部電影,他盡量不去細想那些事,只告訴自己有錢不賺二傻子!

而他當然不是傻子。

好好工作的同時,夏燃突然還想戒酒了。

甚至連樂昭情傷難耐,痛哭流涕地來找他,夏燃也不再和他喝酒,而是直接把他打包扔給陸熙。

一方面夏燃是真想戒酒,另一方面他也覺得樂昭這小子三觀確實需要好好掰正——而陸熙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還記得陸熙殺進他公寓興師問罪的前一天,樂昭突然給夏燃發消息,說要去找自己的金主問個清楚。

夏燃怕他萬一有個好歹,於是戲還沒拍完,就直接去了樂昭給他發的地址。

到了酒店以後,夏燃才發現這是家高級會員制酒店,他並沒有資格上樓,只能坐在大廳裏幹等。

無聊是無聊了點,玻璃甚至還起了霧,連窗外的景都看不清。

夏燃伸手擦除霧氣,滿意地看著視線變得清明。

恰好窗口正對酒店大門,門口駛進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不過夏燃沒仔細看,而是從包裏掏出一包從助理那裏搶來的牛肉幹,開始幹嚼。

直到嚼得嘴都快疼了,樂昭還沒下來。

實在無聊透頂,他幹脆掏出口袋裏勾畫劇本的筆,在餐巾紙上胡亂塗鴉。

正畫到興頭上,就聽見一聲淒厲的叫聲朝他而來,夏燃手猛地一抖,毀了本就不堪入目的佳作。

他剛顧影自憐,暗自遺憾了片刻,一個身影就撲到了他懷裏。

夏燃身體先是一僵,隨即感受到懷中人劇烈的顫抖和抽泣聲。遲疑片刻,夏燃緩緩擡起雙臂,抱緊了跑來的人。

指尖觸到對方冰涼的耳垂,夏燃輕輕捏了捏,然後毫不客氣地將他的頭擡起來,果然看到晶瑩透亮的淚糊了一臉。

omega的長相本身就稚氣十足,此刻哭得鼻尖連帶兩側都是紅紅的,一抽一抽地更惹人憐惜。

“嗝……我被……被拋棄了,燃哥嗚嗚……”樂昭一頓梨花帶雨地哭訴。

夏燃揉了揉太陽穴:“你小子,在我這兒就別裝了唄!”

說完還輕輕嘖了一聲,顯得有些不耐煩,不過手卻自覺伸到桌子上,拿起幾張沒被他汙染過的紙巾。

“給,擦擦吧。”

樂昭早就習慣了夏燃的毒嘴毒心,一點都不在意地繼續哭:“可,可這是我最大的金主啊……嗚嗚我還沒撈夠呢……我要窮了燃哥——哇啊啊——”

提到錢的事,夏燃這次確實從樂昭的聲音中聽出了幾分撕心裂肺的感覺。

他安慰道:“你一18歲小孩兒,才進圈子拍戲沒多久,長得這麽精致漂亮,以後工作機會多得是,窮什麽呀!”

但樂昭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可是我不想工作,我想不勞而獲呀!”說完還猛吸一下鼻子,微微皺起鼻子,一副可憐模樣。

“……”

樂昭繼續:“要不燃哥,你包養我也行!”

“……滾。”夏燃額角跳了跳。

嗯,所以這孩子確實急需教育,而且刻不容緩。

兩人走到酒店門口時,禮賓恭敬地遞來雨傘:"兩位顧客慢走,小心雨天路滑。"

夏燃直接擺手拒絕。平時連助理放在包裏的折疊傘他都嫌累贅,更別提酒店這種長柄傘了——那尺寸都快能當武器使了。

這點毛毛雨,實在沒必要。

再說了他跟樂昭算個鬼的顧客!

一個人在大廳嚼了半包牛肉幹,問題是那牛肉幹還是自己帶的;一個人上樓被金主甩了,流了一把鱷魚的眼淚。

他倆消費了嗎就稱他倆為顧客。

"謝謝~"但樂昭倒是歡快地接過傘,還不忘促狹地朝夏燃眨眼,"燃哥你不懂啦,我們omega身子骨嬌貴著呢。"

不知道被哪個詞刺到,夏燃嘴角扯出個標準假笑,又在一秒後迅速收起。不等身邊人反應,他已經大步邁入雨中。

樂昭在後面手忙腳亂地撐傘追上來,努力踮著腳,笨拙地給比他高一個頭的beta遮雨。

不過也就努力了一下,剛湊近身邊傘柄便被夏燃奪了過去。

"不是說不用傘?"夏燃語氣依然不善。

"看你可憐唄。"樂昭聳聳肩。

夏燃沒再接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將傘往omega那邊傾斜。他虛扶在omega肩上,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兩人距離頓時近了許多。

樂昭說錯什麽了嗎?

不過是句玩笑話。夏燃明白,真正有問題的,是他自己。

明明分開的時間早已比在一起時還要久,可那人的聲音仍會如附骨之疽般突然刺入耳膜:"總是不帶傘,夏燃你不知道自己什麽情況?!"

語氣裹著關心的糖衣,內裏卻是淬毒的針。

那人永遠衣冠楚楚,但夏燃太熟悉他未說出口的威脅:若是淋雨病重,任何和你接觸的人都不會好過。

彼時他們的關系早已千瘡百孔。夏燃滿身傷病,精神成天游走在崩潰邊緣。

隨便一句話都能成為導火索,盡管大多數真正在吵的都是夏燃。那個人總是只管挑火,然後靜靜地看著夏燃歇斯底裏。

至於後來有沒有為這句話吵架,夏燃記不清了。

不過他記得更早以前,每當下雨自己犯懶時,那個人不會這樣,他只會語氣淡淡地說,淋到雨回家後就別挨著我。

那個人有潔癖,很嚴重,夏燃一直都知道。

他說不讓就是真的不讓,夏燃淋了雨湊過去親他都不行,撒嬌也不行,蹭它也不行,怎麽都不行,總之非得讓夏燃先洗澡不可。

其實洗完再來糾纏也行,但夏燃偏偏不,他就是要拉著文件堆成山的他一起進浴室。

反正,記憶裏他每次都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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