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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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開學後,易燃就完全泡在實驗室裏。早上騎車去食堂吃完飯,就在實驗室呆一上午,點份外賣,又泡一下午,到了晚上,也在實驗室裏看文獻找事幹。他不能閑下來,他要把時間全部占用,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在某一刻看向窗外,想起許競。會做的實驗就使勁做,不會做的實驗就跑去和其他學生學習,不知道做什麽就去看文獻和老師商量,他總能給自己找到各種各樣的活。

即便如此,他偶爾還會想到他,在那條許競載了自己無數次的路上,他看見路過的電動車,就能想到曾經的他們。但也只是想想,他在學著放下,學著釋懷,學著面對,學著不在意。

他很慢,但他在努力,比如今天,他騎車路過宿舍樓時,已經可以目不斜視地經過。

下午,他預約了鼠房,還是那間他們一起呆過的地方。

易燃已經可以獨立實驗了,他也能一個人應對四五十只小鼠,和當初的許競一樣熟練,伸手抓鼠,拿著註射器挑開嘴巴,順著食管進行灌胃。對了,他已經不用戴防咬手套了,自從搬來新實驗樓,易燃就一直忘記買防咬手套,直到開始接觸小鼠,也沒被咬過,恐懼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在許競身邊,潛意識下依賴他,害怕失敗,害怕被咬,害怕被罵,因為許競會幫他托底,他反而更害怕了,歸根結底是害怕麻煩許競,當然,也有在喜歡的人面前的自尊心作祟。

離開許競,什麽害怕啊都不見了,失敗變成了常態,他在慢慢適應。

出了鼠房,摘下口罩,趴在欄桿呼吸新鮮空氣。

難得的落日。

他看著太陽一點點消失在山後邊,光芒一點點收斂,消失。直到月光照在他後背,他才回過神,日月交替,喜怒哀樂,人間百態。

“你在想什麽?”背後傳來腳步聲。

顏深站在他旁邊的位置,趴在欄桿上,看他看的方向。

“在想人死後會變成什麽?”易燃還盯著太陽消失的地方。

“會變成什麽?”

“一只狗。”當你沿著街道走,突然鉆出來一只小狗,沖你叫,它不敢靠近你,就在原地不停地搖尾巴狂吠,甚至你靠近它,它還會嚇得跑掉。這只小狗可能是你曾經最好的朋友,最難忘的愛人,最珍惜的親人,他們兜兜轉轉搏來了一次重逢的機會。

“那也可能是一只蝴蝶。”顏深開口,“某只在你笑地最燦爛時候,落在你肩膀上的那只蝴蝶。”

易燃轉過頭看他,黑暗之中,目光交接,“看不出來啊,你還是個正常人呢。”易燃說完,又移開眼睛,看著樓下路燈。除了月亮,那是唯一的光源。

“易燃,如果沒有那些事,我們至少會是好朋友吧。”

“不會,沒有那些事,我就不會是你認識的我。我大學四年,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參與,就是個透明人。認識,認識他以後,我才愛笑,愛講話,愛出頭。”說到這,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和他分開的根本原因是什麽嗎?”

“是我們本質上不是一類人。”

“我就是個得過且過的人,我幹嘛要去伸張正義,這世界上那麽多人,就缺我一個出來說話的嗎?我發不發言,都不會改變這個世界,甚至我發言了,給自己搞得一身臟。”

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桿,擡頭看著高高懸著的月亮,“我不偉大,我很自私。”

他眨了眨眼睛,在朦朧的月色下,一行閃著光澤的淚悄悄落下。

他說,“在一起,很累。”

站在墻後面的人,聽到這句話,低著的頭才擡起來,他悄無聲息地從樓梯間離開。

很久之後,站在天臺上的倆人才下樓,易燃把自己的電動車從車棚推出來,一下跨坐上去,扭頭對顏深說,“明天一塊吃飯吧,上次醫院的事謝謝你了。”

顏深點點頭,他就騎車離開,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經過了他們合照的仁心湖,路過了他們打鬧的寢室,一路暢行。

·

【易燃,你下午去和隔壁師姐學一下qpcr。】導師發來消息。

【好。】周六也不得閑,研究生哪有假期,易燃從臥室出來,打開音響,拿著吸塵器開始做家務。天氣逐漸回暖,不再下雪,風卻大了不少,他瞅了眼落滿灰的陽臺,嘆口氣,老老實實拿著掃把去清理陽臺。

忙活完了,外賣也送到了,一杯咖啡,一份新疆炒米粉。“哢嚓—”吸管戳進咖啡裏,半杯冰塊,爽是一時的,胃痛是滯後的。

吃完飯十二點多,易燃不想騎車,系著圍巾走著去學校,越走胃越不舒服,穿的也比較厚,出了一後背的汗。到了實驗樓,也沒能歇一會,拿著白大褂就開始跟實驗,這是新實驗,他有所耳聞但從未接觸過,所以師姐的每一步操作,他都要拿筆記本記錄清楚,容不得半點馬虎。

實驗時間磨人,他站在一邊觀看實驗,一站就是一兩個小時。本來就虛弱,一直站著更受不了,他死死抓著實驗臺,維持平衡。

“怎麽臉這麽白?”師姐轉身拿材料,看見他額頭一直冒汗,“你還好嗎?”

易燃擺擺手,“沒事。”他松開實驗臺,把手背到衣服後面,指甲陷在手心裏,他要轉移下痛苦。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師姐實驗結束了,他才合上本子,道了謝,往外面走。剛出實驗室,他就站不動了,靠在走廊墻壁上,一邊捂著肚子,一邊低著頭大喘氣,慢慢地扶著墻往電梯間挪。這棟樓,他很熟悉,他在這邊待過半年,從現在的實驗室到電梯間會路過許競的休息室,他不知道許競在不在,但在前任前不能過得不好,這點他很清楚。

就算跌坐在地板上,也不能是他門口的地板,他要先從這邊離開,再找地方休息。他強迫自己直起腰板,松開扶著墻的手,努力地邁開步子,走到休息室附近,看見沒開燈,也就放心了。

他蹲在電梯口等電梯,手使勁地按著肚子,另一只手握著拳使勁。電梯門開了,他扶著墻站起來,準備進去,一擡眼才看見裏面的許競。他趕緊撇過頭,垂著眼,站在電梯的角落裏,身體歪在一邊,手也從肚子上移開,捏著筆記本。正是放學的時候,電梯每層都要停一下,塞滿了人,到了一樓,大家陸陸續續從裏面出來,就剩他和許競一人一個角。

許競站在按鍵前,手指按著開門鍵,扭頭看他一眼,“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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