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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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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岳明明一看見他,恨不得立刻將人按下查驗傷口,可又想到東叔說的奸細,便扯住趙琮昀袖子:“你跟我來!”

趙琮昀被她一路拉進臥房。

進屋後,岳明明將門一關,扭頭道:“把衣服脫了!”

趙琮昀從善如流地應了一聲,脫衣服的時候,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岳明明被他笑得心虛,慌忙解釋道:“想什麽呢!我是要看看你的傷!”

趙琮昀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臉上笑意更深:“當然……除了驗傷,你覺得我還能想什麽?”

“你……”

岳明明咬牙切齒,正打算新仇舊恨一起算,卻見趙琮昀掀起的雲紋中衣下面,赫然露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那是當初驛站刺殺留下的刀傷,斜斜地橫在肋骨一側,差點要了他的命。

這麽長時間,本該愈合的傷口又重新滲出血來,透過紗布,在月白中衣內側印下點點殷紅。

岳明明倒吸一口氣:“這怎麽弄的?原來的傷口沒長好嗎,還是這次又傷到了?你有沒有好好上藥啊?”

“大概是不小心抻到了。”

趙琮昀輕描淡寫的樣子,似乎只是被貓撓了一下,他很快將外衣重新穿好:“東叔已經替我上過藥了,不礙事。”

岳明明心裏有氣發不出來,此刻又多了擔憂,於是整張臉皺成苦瓜,趙琮昀忍不住伸手捏她臉頰:“不要愁眉苦臉,給你看傷口,可不是這個意思。”

岳明明楞住:“那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是苦肉計?”

趙琮昀輕咳兩聲,平日波瀾不驚的臉上難得掛了一絲窘迫:“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我這個人又不擅長道歉……只好用這個法子,博你一份同情,看看你能不能借此原諒我?”

…………

還真是一出苦肉計!

岳明明不得不佩服,古人智慧誠不我欺,尤其配上趙琮昀那張臉,效果拉滿。

見岳明明不回答,趙琮昀再次試探道:“先前的事……可不可以不提了?”

房中燭火跳躍,岳明明從他微微沙啞的嗓音中回過神,不經意在他發間瞥見一點銀光。她愕然地伸手去抓,發現趙琮昀原本烏黑的發間,竟藏了一縷白發。

她突然難過地說不出話來。

趙琮昀:“……怎麽了?”

他以為她沒消氣,正要重新道歉,卻聽岳明明喃喃道:“你什麽時候長白頭發了?”

趙琮昀也是一怔,順著她手指方向,對著銅鏡瞧了瞧:“我沒註意……也許是這兩天累的吧。你若瞧不順眼,大不了以後染回來便是。”

他頓了頓,忽然明白過來什麽似的,皺起眉頭:“先是擔心我毀容,現在又惦記幾根白頭發……你不會是嫌棄我了吧?”

岳明明上一秒還在傷春悲秋,聽聞這句話,撲哧樂出聲來,她有樣學樣地捏趙琮昀臉頰:“王爺可要好好保養,不能因為長得好就懈怠!”

趙琮昀狐疑地看著她,燭光下少女笑意盈盈,讓他驀地回想起剛見面不久,游湖賞月那一夜,她站在王府門前等他時的樣子。

也是這樣明澈的笑容,彼時風中飄著丹桂香氣,他莫名就晃了一下神——原以為打動他的是金風玉露,殊不知那是一生中赤繩暗系蕩起的漣漪。

情不知所起,心月悄然圓。

他們已經走了這麽遠。

趙琮昀喉頭顫了顫,朝前俯下身去,岳明明見他靠過來,胸口砰砰直跳,心想莫非這還是個連環計——苦肉計之後再用美人計……自己何德何能,殺雞焉用牛刀!

兩人越來越近,近到岳明明已經能穿過熟悉的松雪香,嗅到他身上若隱若現的清苦藥味……

她驀地朝後猛退兩步。

“我……我得去換身衣服!你等一下哈!”

她在軍營馬場泡了整整一天,趙琮昀那麽潔癖的一個人,還能面不改色靠過來……應該是真挺喜歡自己的。

可她不希望日後他回憶起這些暧昧場景,除了燒雞味,就是馬廄味。

趙琮昀卻一把將她扣在懷裏,仔細聞了聞:“……幹草,皮革,蹄鐵,馬糞,怎麽還有一點酒味……”

岳明明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又驚訝又佩服:“你是狗鼻子吧!我只喝了一點點,居然都被你發現了!”

趙琮昀卻不上當:“不要轉移話題。這是跟誰喝的?軍營裏什麽時候可以飲酒了?”

岳明明:“放心!穆老將軍今天恰好去巡視,他偷偷賞給我的。他說我不是穆家軍的人,不算違反軍紀。”

趙琮昀面色稍霽:“你在戰場上救下穆雲輕,又在軍械和馬匹上幫了大忙,他老人家嘴上雖然沒說,心裏卻很感激你。”

岳明明笑:“感激得有點過了頭!我聽鄭戎說,他甚至念叨過,要不是我嫁了人,還想撮合我跟他那個不孝的孫子呢!”

她沒過腦子的一句玩笑話,卻讓趙琮昀沈默下去。

“哎?又吃醋?”

趙琮昀擡眸:“‘又’字從何說起?”

岳明明逗他:“從前的舊賬,需要我給你翻一翻嗎?”

趙琮昀半真半假地輕嘆一聲,岳明明卻在他深長的目光裏,感覺出了某種欲言又止的東西。

“你是有話要對我說吧?”

趙琮昀垂下眼皮,猶豫了片刻,斟酌道:“我有一個問題……可能會惹你生氣……你還要聽嗎?”

“你說呀!”岳明明仍在笑,心卻開始往下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麽辦?”

他聲音很低:“就像前幾日,如果沈宗吾沒出現,我死在戰場上……我想知道你在不考慮阿念的情況下,會怎麽辦?

“是回到你的‘世界’,當這裏發生的事是一場夢,還是……重新找個人,跟他一起,繼續體驗你所說的‘游戲’?”

他見岳明明臉色微變,急忙解釋道:“上回對不起,我不該拿阿念來要挾你,以後我會把他安頓好,沒有什麽再能左右你的選擇……所以,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這對我很重要。”

岳明明覺得懸在空中的那把刀,終於斬落下來,這讓她生出一種踏實的絕望。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她從沒設想過這樣的結局,哪怕當初她把他從冰水裏撈出來,他肋間插著刀,幾乎已經沒有了呼吸,她也沒想過他真的會死。

她滿腦子只有自己什麽時候離開,還要不要離開,在她的邏輯裏,這個游戲世界,他會永遠存在。

就像超級瑪麗裏的公主,誰都可以操作馬裏奧,馬裏奧也可以死掉一千次一萬次,可是公主永遠站在通關盡頭。

公主怎麽可以決定跟boss同歸於盡,然後對馬裏奧說,你自由了,可以選擇退出游戲,或者在這裏,找個小怪一起快樂生活下去。

不是這樣的。

趙琮昀,你不能問我這樣的問題。

岳明明聽見自己故作平靜的聲音,她沒回答他,只是問了句:“皇上出事了?”

“樊公等不及貴妃生產,已經開始行動了。”

趙琮昀緩緩吐出一口氣:“五日前,他私自調兵,聯合幾位外部將領,打算逼我皇兄退位。現在五萬精兵已在路上,京城巡防軍不過三千,再加上一千麒麟衛,根本擋不住。”

“沈將軍來通知你的?”

趙琮昀搖頭:“是李嗣發來的密信。我離開前,撥了一隊暗衛給他,助他打探京中各處消息。”

岳明明頗感意外:“我以為你們互相看不上對方。”

“關系差是真的,共進退也是真的。他那個人雖沒腦子,大是大非面前倒還拎得清。”

“所以現在京城很危險,皇上也很危險?”

“是。”

“你們這幾天密謀的跟這有關?”

“對。”

岳明明輕輕嘆息:“原來這就是你問我的原因啊。”

趙琮昀很想再說點什麽,比如他接下來的打算,他對阿念的安排,他與穆老將軍的計劃,甚至與沈宗吾的約定……他可以傾囊相告,她那麽聰明,一定聽得懂。

他還想道歉。樁樁件件,從他們相識以後,他好像永遠對她有虧欠,有愧疚,有說出口的和說不出口的自私念頭。他相信自己只要開口,她一定能原諒他,因為她從沒真的介懷過。

可他忽然覺得,說什麽都是徒勞。

從前總怕她反悔、離開,結果他反倒是失信的那一個。

岳明明見他目光閃動,卻遲遲不發一語,便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事發突然,我們籌謀倉促,勝算……不足一成。”

“所以你等於去送死?如果我不同意呢?”

趙琮昀深深看她,目光裏包含了太多意味,唯獨沒有妥協和放棄。

岳明明點頭道:“好,你必須去,那我跟你去,大不了一起死。”

“明明……你知道,我不能帶你去。”

當阿念告訴他,岳明明那日差點沖回戰場,與他同生共死的時候,他怕極了。

岳明明的選擇,既是他此生夢寐以求,又讓他無法接受。

他認定,她該有平穩幸福的一生,春天做櫻花酪,夏天漬荔枝煎,秋天釀桂花蜜,冬天吃打邊爐,身邊有東叔那樣的長輩,有蘇定柔那樣的朋友,有阿念那樣的小孩……

最重要的,有一直陪著她的愛人。

在他幻想的畫面裏,沒有自己。

趙琮昀感到一陣錐心的難過,可他還是懇切道:“明明,回去吧,回你的世界。

“真抱歉,連二月十六都沒能等到。”

二月十六是岳明明進入游戲半年整的日子,也是她設想中離開的時刻。

他們還以為離別至少會在那日之後。

可今天才正月十四。

“如果我非跟你去呢?”岳明明不死心。

“我不會讓這種‘如果’發生。”

岳明明懂了,穆老將軍、穆雲輕、東叔、沈宗吾,甚至蘇定柔,這些人都會成為她的阻礙,因為趙琮昀的計劃裏,一定包含了把她安全“留”在靈州。

她恨他的周全。

“你什麽時候出發?明天是元宵節,你還能陪我過嗎?”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聽到趙琮昀啞著嗓子回答:“抱歉,我明日一早就得走。”

“是嗎?”岳明明抹了一把眼睛:“真可惜,你吃不到我親手做的湯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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