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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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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正月初七,民間稱作“人日”。

靈州北郊孤山腳下,飛馳而來一前一後兩匹快馬。為首老者面色赤紅,不怒自威,須發皆白卻不見疲態,姿勢倒比身後年輕人還要剛猛矯健。

此時天色尚早,孤山偏僻,本該無人的山路盡頭,卻停立著一輛馬車。聽聞馬蹄聲,車簾挑起,走下來一位狐裘大氅的貴公子,正是趙琮昀。

老者故意直奔到趙琮昀身前,才堪堪勒馬,東叔驚出一身冷汗,趙琮昀面色淡然,躬身行禮:“晚輩見過穆老將軍。”

老者眼中閃過一抹怒意:“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真是好手段!看來以後我祖孫二人的行蹤,都要在你掌控之下了!”

趙琮昀道:“晚輩豈敢!我只是聽皇兄說起過,每年初七這天,老將軍都要來此處祭拜死去將士,這才提前恭候,希望敬上幾杯濁酒,聊表故人心意。”

早年昭明帝還是皇子時,曾跟隨穆老將軍在邊關歷練,那段戎馬生涯,後來一直被昭明帝念念不忘。而對穆老將軍,皇帝多年來仍會尊稱一句“大帥”。

穆老將軍大約也想起了那段歲月,眼神微微一變:“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不攔你。”他話鋒一轉:“……不過陛下如此待你,你卻狼子野心,實在令人不齒!”

趙琮昀上前一步:“所以穆老將軍才一直避而不見?”

“不錯,老夫向來好惡分明!別說你已被貶為庶民,就算你還是嘉王殿下,老夫不願見便不見!你待怎樣?”

趙琮昀言辭懇切:“……老將軍可知如此率性而為,容易叫人拿住把柄、遭人利用?”

穆老將軍:“老夫一大把年紀,早該戰死沙場,僥幸茍活至今,難道還要活得畏畏縮縮、看人臉色?”

他撥轉馬頭,不耐煩道:“小子!這靈州地界上,還輪不到你來教訓老夫!你若想去便跟上,休要再婆婆媽媽!”說罷長鞭一甩,馬兒揚蹄嘶鳴,疾馳而去。

趙琮昀默默嘆口氣,若不能爭得穆老將軍支持,將來與樊公一役絕無勝算,返京之路也必定困難重重。

可他現在不能直接挑明自己與昭明帝的計劃,別說穆老將軍不會信他,就算信了,一旦落入樊公耳中,昭明帝將陷入內外無援的絕境!

正想著,一道聲音在身後響起:“殿下要乘馬車上山嗎?恐怕路不太好走!”

是穆雲輕,他沒跟著祖父離開,反倒刻意留下來等候趙琮昀,臉上掛著讓人挑不出錯的笑容。

趙琮昀默默看他一眼,背過身去:“東叔,解開韁繩,我騎馬上去。”

東叔猶豫:“可你身上的傷……”

“不礙事。”

趙琮昀翻身上馬,足尖輕點馬腹,駿馬立刻會意,四蹄飛揚,離弦箭一般飛奔而出,留給穆雲輕一個孤傲的背影。

穆雲輕笑了笑,策馬跟上。

*

那片一望無際的荒墳,就藏在山坡背陰處。

這些荒墳皆為無名冢,其中所埋之人在邊關戰死後,或無人認領,或面目不清,或根本連屍體都沒找到,只得葬入一身衣冠……經年累月,從最初幾排,蔓延成密密麻麻半座山,墳頭無人打理,早已長滿枯草,在殘雪覆蓋下更顯淒涼。

趙琮昀和穆雲輕趕到時,穆老將軍正弓著背,挨個墳頭拔草。

這一刻他的背影像個真正的老者,孤獨徘徊在逝者中間,在嗚咽的北風中,回憶著除他以外沒人再記得的沙場舊事——

遙想當年,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豪飲赴戰的意氣終敵不過戰爭的殘酷,可憐遍地枯骨,自己白發蒼蒼,仍換不回一個太平天下。

老將軍滿腔壯志,終化為一聲嘆息。

趙琮昀心頭動容,跳下馬幫忙,忙碌了好一陣子,穆雲輕將帶來的香燭紙錢點了,三人依次敬酒,輪到趙琮昀時,他替昭明帝多敬了三杯,禮數周到,惹得穆老將軍頻頻側目。

離去之際,老人態度已有和緩,對趙琮昀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趙琮昀卻一把將他攔住:“老將軍留步!晚輩可否前往府上一敘?”

穆老將軍:“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那些話我不感興趣,也不想聽!”

趙琮昀一改先前恭順態度,堅持道:“晚輩認為,您非聽不可!”

穆老將軍將熄的怒火騰地又燃起:“趙琮昀,你以為敬兩杯酒,裝一會兒好人,老夫就能被你感動?明著告訴你,你與樊公的勾心鬥角我不會參與,更不會站在任何一方……老夫一生戎馬,忠的是陛下,保的是百姓,最瞧不上你們這些玩弄權術之人,更遑論與之為伍!好好的朝堂就是被你們這些人攪亂的!”

趙琮昀語氣漸急:“老將軍以為,您還可以置身事外嗎……您可曾想過,為何今年的軍糧遲遲不到?為何對外族的政策朝令夕改……若不能盡早穩定朝局,朝堂之亂遲早會變成邊疆之禍,屆時遭殃的還是前方將士和百姓啊!”

“虧你也知道軍糧遲遲未到?”穆老將軍驀地抽出長鞭,直指趙琮昀:“我軍中將士吃不飽、穿不暖,還要上陣搏命殺敵,可你呢?居然在除夕夜大放煙火,聽說只為博女人一笑……果真是在京城紈絝慣了!可憐我們流血犧牲,你們一擲千金……姓趙的,我且警告你,若再有此等荒唐行徑,哪怕你是陛下的親弟弟,我也照樣對你不客氣!”

趙琮昀面容一僵,頓了頓道:“此事確是晚輩考慮不周……日後定當負荊請罪!還請您以大局為重,不要因為厭惡我,影響了判斷!”

穆老將軍冷笑一聲,哪有心情聽他解釋,飛身上馬,趙琮昀伸手去拉韁繩,還想挽留,老將軍怒吼一聲:“放肆!你給我松手!”

趙琮昀不肯:“請老將軍三思!”

穆老將軍氣得掄圓長鞭,直向趙琮昀抽去,穆雲輕大喊一聲:“祖父不要!”卻根本攔不住盛怒之下的老者,只聽“啪”地脆響,趙琮昀側臉登時留下一道極深的血痕!

“松不松手?!”

趙琮昀臉色發白,眼神卻灼灼:“若抽上幾鞭子能讓老將軍出氣,晚輩絕不閃避!”

“好!看你嘴硬還是我的鞭子硬!”

穆老將軍第二鞭全力揮出,趙琮昀將眼一閉,果真沒有躲閃之意,穆雲輕卻不能眼見著祖父惹下禍端——若真追究起來,哪怕趙琮昀已是庶民,鞭打貶謫王爺依舊是以下犯上的死罪!

他沖上來一手抓住長鞭,另一只手敲向趙琮昀腕骨,趁他手臂酸軟之際,將他遠遠推出去,然後狠拍馬屁股一掌,馬兒吃痛,帶著老將軍飛也般沖下山去,眨眼便沒了蹤影。

穆雲輕長出一口氣,轉身道:“對不住,情急之下得罪了!”

趙琮昀臉色不太好看:“……不如少帥與我聊聊?”

穆雲輕:“我不敢忤逆祖父,若私下見你,恐怕挨鞭子的就是我了!”

“是嗎?”趙琮昀聲音冷下去:“不敢私下見我,卻找上我家夫人……少帥的思路,著實令人費解。”

穆雲輕一笑:“碰巧而已。”

趙琮昀也淡淡笑道:“我在朝堂這麽多年,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沒想到少帥掌一方虎符,軍威赫赫,倒是個天真的性子。”

穆雲輕訕笑:“……下次我找個更好的借口。”

趙琮昀不再看他,縱馬揚長而去前,冷冷扔下一句:“不會有下次了!”

……誰說他沒生氣,他氣炸了!

*

回到將軍府,穆老將軍沈著一張臉,把穆雲輕叫到書房。

“朝廷那邊還沒消息嗎?這批軍糧到底要拖到什麽時候?你跟我說實話!”

穆雲輕道:“祖父不必憂心,我已經收到李將軍回覆,不出七日,今年的糧草武器一應軍資都會送到!”

“當真?”

穆雲輕笑道:“我怎麽敢欺瞞您?趙琮昀所言,您不必放在心上。朝堂之事自有陛下定奪,邊關萬事有我,咱們當初可說好的,您操勞半生,眼下只管頤養天年,其他什麽都不用管!”

“哼!你從來就是個有主意的!”穆老將軍眉頭擰成疙瘩:“要不是我突然去軍營巡視,軍糧的事你要瞞我到什麽時候?我看那姓趙的小子,也是滿腦袋彎彎繞,你們這些年輕人啊……”

他長嘆一聲,又問道:“七日……軍中還撐得住嗎?”

穆雲輕笑容微斂:“節省一些就好。”

穆老將軍一拍桌子:“你當我不知?將士們本就缺衣少食,還能去哪裏節省?”他驀地起身:“我豁出這張臉,去知州府挪借一些官糧出來!”

穆雲輕攔道:“祖父不用去了!知州的門檻都快被我踏破了,靈州去年幹旱歉收,最近又湧入大批災民,糧食早就見底了,實在沒有多餘的借給我們!”

他補充道:“我已經安排人去山裏狩獵,甚至找人喬裝去外族看能夠換些牲畜……您放心,我們撐得住!”

穆老將軍還想說什麽,擡眼正好瞥見孫兒鬢間不知何時染上的幾縷霜雪,聲音最終和緩下來:“罷了……既然交給你,祖父信你!府裏的糧食你都送去軍中吧,我這把老骨頭,少吃二兩飯沒關系!”

穆雲輕笑:“還用您說?您孫子是屬老鼠的,家裏廚房都快搬空了!”

穆老將軍終於被他逗出一點笑容,拍拍他肩膀,拖著疲倦的身體休息去了。待他走後,穆雲輕回到自己房間,從書案底下掏出一封信,扔進火裏燒掉,然後開始提筆回信。

不出片刻信已寫好,穆雲輕又在信封寫下四個字:樊公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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