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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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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趙琮昀肩背寬闊,又走得極穩,岳明明漸漸放松下來,心裏生出一份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這人……倒也不是一無是處。作為人肉交通工具,還是蠻合格的!

岳明明心裏想著,輕笑了一下。

身下趙琮昀腳步一頓:“你笑什麽?”

“沒有!你聽錯了!”岳明明辯解,趙琮昀並未深究,繼續沈默著走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怎麽不說話?”

“啊?”岳明明摸不準他的意思,Boss 這是暗示她自我檢討,還是求個陪聊服務?

“沒什麽。”趙琮昀淡淡道。

……

岳明明還在人家背上,不得不低頭,只好硬著頭皮沒話找話。

苦思冥想後,總算想起一件可聊的閑事:“王爺,你喜歡的那首《長亭別賦》是什麽曲子?能不能哼來聽聽?”

趙琮昀卻倏地停下腳步,稍微偏回頭:“你怎知我喜歡那首曲子?”

岳明明答不出來。

她心頭一慌,索性倒打一耙:“你看你,又多想了吧……還怪我不說話,我每次但凡說點什麽,你總有一大堆疑問等著我!這樣誰還願意跟你說話?”

“……” 趙琮昀沈默,周身氣場迅速冷下去。

岳明明感覺他脊背明顯僵硬起來,整個人又恢覆成了充滿戒備的人形冰塊。

冷冰冰,硬邦邦。說不出的難受。

岳明明自覺說錯了話,脫口道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呵,”趙琮昀冷冷一笑:“不必說了,你是什麽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岳明明楞了楞,這條冰塊還挺難哄的!

“在我的……家鄉,也有一首名字類似的曲子,很好聽的。你小氣不肯唱,我倒是可以勉為其難,唱給你聽聽。”

岳明明趴在他背上,努力陪笑臉。

趙琮昀不理她。

岳明明見他沒反應,訕然一笑,自顧自輕唱起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少女的歌聲自然比不上邀月樓歌姬,卻獨有一番不加矯飾的天真悠揚,絲絲縷縷鉆入趙琮昀耳朵,沁得他三魂六魄怔怔發麻。

而那略顯傷感的歌詞,像一道密不透風的咒語,在他心頭越纏越緊,平白惹出悵然若失的愁緒,怎麽堵都堵不住。

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岳明明感覺身下繃緊的肩背漸漸柔軟下來,心裏微微松了口氣,同時納悶道:自己房間離密室有這麽遠嗎?怎麽還沒到?

她四下一看,頓時反應過來:“哎,你這個人……怎麽還繞路呢?!”

人形黑車司機,她還是頭一回遇見!

趙琮昀十分敷衍地解釋道:“哦……記錯路了。”

“這是你家……你撒謊能不能有點誠意?”岳明明氣道。

“怎麽不唱了?繼續。”趙琮昀毫不臉紅地要求道。

“無恥!不唱了!”

“唱!”

“不唱!”

“唱!”

……岳明明無法相信,趙琮昀居然這麽幼稚地跟她糾纏了一路。

臨走時他心情相當不錯,岳明明甚至有種錯覺,仿佛看到他身後狐貍尾巴高高翹起,活像一只被人誇獎後的狗。

*

接下來幾日,岳明明在園中規規矩矩養傷,再沒見趙琮昀影子。

蘇定柔仍在澄懷齋禁足,聽說那日被人帶回府後,她對趙琮昀冷語相向,十分不客氣。

圖窮匕見……既然事情被撞破,蘇定柔連裝都懶得裝了。

岳明明不禁擔心起這位王妃姐姐的處境。

趙琮昀現在疲於漕運之事,待此事了結,肯定要秋後算賬的。

岳明明暗下決心,得趕緊想個辦法,幫他們和離,否則這兩個固執驕傲的人硬剛,再加上一個動不動為愛發癲的沈宗吾,搞不好要鬧出人命來。

結果頭都憋大了,不見任何頭緒,岳明明幹脆拿出趙琮昀寫給她的那封休書,認真考慮起偽造一份的可能。

她埋首於那一頁薄紙的落款處,過於聚精會神,有人走近也沒察覺。

“咳咳……”杏兒忍不住出聲提醒。

岳明明茫然擡頭,正撞上趙琮昀一雙漆黑的眸子,她嚇得趕緊把休書藏進袖子裏。

出人意料的是,趙琮昀並未戳破她。

他瞥了眼她袖口,若無其事地止住腳步,什麽都沒有說。

“你……你怎麽來了?”岳明明驚魂未定,磕磕巴巴道。

“孫承父子要見你。”

“為什麽?”岳明明怔住,瞧了瞧窗外漆黑的夜色:“現在嗎?”

趙琮昀 :“他們想向你道謝。明日一早,孫承就要離開京城,他的父親會帶著漕運相關證據,前往刑部自首。”

岳明明心中一驚:“那豈不是……”

生離死別。

趙琮昀垂下眼眸,默然不語。

岳明明不再猶豫,起身道:“咱們走吧。”

趙琮昀卻沒有動,站在原地靜靜看她,似乎在用眼神詢問著什麽。

岳明明心頭一暖,拍拍胸口:“我沒事啦,可不敢勞煩王爺再背我了。”

“走吧。”趙琮昀淡淡道。

*

再見到孫承,岳明明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趙琮昀沒有食言,找人醫好了他的傷,跟上次血葫蘆似的模樣相比,孫承雖見消瘦,卻再無狼狽之色。

他坐在暗廳一角,不再是囚犯待遇,可青年黝黑冷峻的臉上,依然充滿了死氣沈沈的絕望。

他旁邊端坐著一位老者,清瘦淳樸,乍一看跟田間地頭的農民並無二致,更與岳明明想象中的水匪頭子天差地別。

可若細看,老人舉手投足間,又有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鎮定氣度,令人莫名欽佩。

這便是孫承的父親,孫大勇。

兩人見到岳明明,立即起身,孫大勇抱拳道:“聽聞我這不孝子,那日是非不分,重傷了你,老朽這裏向你賠罪了!”

說罷深鞠一躬,孫承臉色郁郁,卻也隨著父親躬下身。

岳明明連忙阻攔道:“沒關系!你看我這不是都好了嘛!何況你們也是為漕運和百姓的事出力……大家目標一致,既然是同夥,就不要在意那麽多啦!”

同夥……趙琮昀聞聽此言,眉頭微皺,唇角卻彎出一點笑意。

孫大勇哈哈笑道:“丫頭雖是深宅貴女,卻有江湖俠氣!有句話叫‘不打不相識’,你這小朋友我交了!”

他也不顧趙琮昀在場,從脖頸摘下一枚白玉印信:“丫頭收下!日後但凡有用得著江州漕幫的地方,持此印信,但憑差遣!”

“這是貴幫信物,交給她不合適吧。”趙琮昀忽然插口道。

孫大勇目光炯炯看他一眼,轉頭繼續對岳明明道:“你對我們父子有救命之恩,這點報答不算什麽……你父親的事,孫承跟我講了,想來你也沒什麽娘家人,老朽沒閨女,只有一個不爭氣的小子,如果你不嫌棄我們江湖人粗魯,上不得臺面,盡可以把我們當成你的娘家人,日後若有人欺負你,自有江州漕幫為你撐腰。”

岳明明睜大眼睛,感動之餘,又生出擔心——顯然孫大勇這番話不只是對她說的,也是對趙琮昀說的。

她悄悄瞄了趙琮昀一眼,但見他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看他幹嘛!拿著!”孫大勇道。

岳明明不再猶豫,欣然接過,立刻套在脖子上:“謝謝伯伯!”

頓了頓,她又忍不住好奇問道:“你們漕幫……很厲害嗎?人多嗎?”

趙琮昀:…………

孫承:…………

孫大勇笑道:“江州三江十二湖,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我們漕幫……不過,”他回頭瞥了一眼自己兒子:“日後厲不厲害,那就要看他的了!”

孫承眼眶登時紅了,悶聲道:“爹!”

孫大勇道:“我倒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只要你上對得起江州百姓,下對得起幫內弟兄!其他的……你自己做主便是。”

“你要記住,咱們雖然生來為匪,一顆心卻不能長歪……你若將來抵不住誘惑,做些腌臜齷齪之事,我做鬼都要來找你算賬!”

孫承狠狠抹了把臉:“知道了!”

岳明明收到印信的喜悅,立刻被孫大勇這番“交待”沖得無影無蹤。

她求助似的望向趙琮昀:“就沒有其他辦法嗎?那麽多物證,還有你抓到的刺客……為什麽一定要自首呢?”

趙琮昀罕見地遲疑了一下。

孫大勇替他答道:“不錯,物證和刺客就像兩股線頭,抽絲剝繭下去,總有一天能查出真相……只可惜太慢了!

“漕運的事,不光貪腐這麽簡單,還涉及數十萬江州災民的命!拖延一天,就會有更多人餓死,我們等得起,他們等不起了!”

他傲然道:“這幾日王爺替我想過很多辦法,可世上哪有那麽多兩全的事……瞻前顧後,拖拖拉拉,非大丈夫所為!老朽一條賤命,本就是江州水土生養出來的,現在還回去,無愧家鄉父老,是死得其所的好事!”

這番話擲地有聲,惹得密室中一陣沈默。

岳明明眼眶發熱,熱血上頭,卻又深感無能為力,孫承更是垂著頭,肩膀一聳一聳,連哭泣都是無聲的。

趙琮昀緩緩接口道:“此事我不方便出面,不過請放心,刑部和禦察院均已打點好,他們不會動刑或苛待您,至少能保證……您體面地‘走’。”

沈默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如果您希望安葬故土,我也會著人安排。”

孫大勇搖頭:“何必麻煩!到時候草席裹屍,往亂葬崗一丟,孤魂野鬼裏,老朽再爭個幫主當當,豈不快活!”

岳明明大感震撼,卻見向來高高在上的趙琮昀,肅然理了理衣袍,深施一禮道:“老人家心懷大義,晚輩既欽佩又慚愧。過多言語無須再說,我以性命向您保證,一定辦好漕運之事,解江州災民困境!”

孫大勇點頭,眼中帶了讚許之色:“世人都說嘉王不學無術,是京中一等一的紈絝子弟,卻不想你是這般為人……我相信你。”

他對孫承道:“你小子明日立刻回江州,有需要的時候,助王爺一臂之力,知道嗎?”

孫承扭頭不答。

岳明明以為他還在生趙琮昀的氣,卻聽孫大勇怒罵:“小兔崽子,你是不是還惦記那藥呢?我告訴你,顧好活著的人,死人的事輪不到你管!”

孫承倔強道:“但凡還有一點希望,我都要去試試!你別想攔我!”

岳明明一臉茫然:“你們在說啥?老伯的事還有辦法嗎?”

趙琮昀解釋道:“傳聞前朝藥聖除了靈犀丹,還制出過一種‘還陽丹’,人吃下去之後,三日內氣息全無,三日後卻能回魂覆活。”

岳明明立刻明白了:“讓老伯自首後服下這丹藥,假死騙過刑部,就能免於砍頭了!”

“不錯。可惜靈犀丹千金尚可求,還陽丹不只價值連城,更從未在市面上出現過,只記載於一些秘籍中,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知道。茫茫天地,去何處找?”

岳明明心頭猛地一跳。

……是她想得那樣嗎?

她微微顫抖著開口:“你們知不知道,那還陽丹長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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