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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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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窗外黑雲壓城,電閃雷鳴,躺在浴缸中的男生猛得驚醒,渾身校服濕透,一只手腕搭在浴缸邊緣,滴滴答答。

他大喘著粗氣瞪大眼睛。

昏迷前的場景歷歷在目,高樓大廈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的街道,耳邊嘈雜一片,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格外清晰。

“周潺生——!!!”

他心心念念的哥哥。

可能太過想念,連耳朵都出現幻覺,在他死前能聽見哥哥的聲音,此生無憾,只是……

再也等不到與哥哥重逢了吧。

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隔著劇烈的敲門聲從不遠處傳開:“許熙青!你鎖門幹什麽?別在裏面搗鼓,快開門!”

裏面過了很久才開門,男生披了條浴巾在身上,包裹住濕漉漉的校服,面容在客廳微光中更顯清俊蒼白,額前濕發擋了一只眼,一只手局促不安地背在身後。

林婉芳嫌棄地瞥了眼兒子不成體統毫無規矩的模樣,囑咐兩句讓他早點睡覺明白天好要早起上學,絲毫沒發現兒子異樣的目光。

門“砰”地一聲合上,周潺生急匆匆跑回浴室,站在鏡子前,不可置信地摸著這張不算全然陌生的臉。

高三1班班長許熙青,周潺生的同班同學,周潺生跟他不熟,如果說班裏有兩種沈默寡言的人,一類是像他這樣隱忍懦弱,躲在角落存在感極低的人,一類是像班長一樣一心埋頭學業,清冷高貴,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學霸。

手腕的刺痛感驚醒了他,他疑惑地盯著手腕處的割痕陷入沈思,一種恐怖的念頭襲上心頭,莫非兩人在今晚都有尋死的念頭?

可是眼前人並不是周潺生的身體,他死後穿進班長許熙青身體裏?

詭異的猜測令周潺生脊背發涼,他撲了把涼水在臉上,聯想到某種大膽的想法,剛要開門出去一探究竟,一道嚴厲的聲音制止了他:“這麽晚了去幹什麽?”

“我……”

周潺生嚇得一激靈,一時竟編不出個所以然來解釋為什麽他一個學生大晚上要偷偷溜出門。

“許熙青你忘了怎麽跟我保證的?虧我放棄高薪工作專程來陪你上學,你怎麽報答我的,月考成績下滑上課註意力不集中被老師點名批評,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你想幹什麽?”

林婉芳一頓抱怨,懟得周潺生一時啞口無言。

他想說這是你兒子的事,不關我的事,可話到嘴邊急待湧出,硬生生被夾斷,周潺生低垂著頭改口道:“對不起,我這就回去。”

“學是給你自己上的,我這都是為你好,從明天開始我給你請了家教,放學後補課輔導,你記得好好聽老師講解。”

林婉芳揉了揉眉心,軟下語氣說完後回了臥室,她也不想訓斥兒子,奈何這段時間實在反常,頻頻犯錯,惱得她一肚子火氣。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周潺生就被人叫起來,坐進車裏思緒仍迷糊不清,在該叫周潺生與許熙青糾結了半天,最後妥協暫時以許熙青的身份生活。

然而,事情並不如他想得那般可控。

真正的“周潺生”來了。

周潺生進來時,只有許熙青死死盯著那張臉,直到他從第一排擦肩而過,許熙青才收回目光,思緒更加混亂。

周潺生剛才的態度分明就是不認識他,黑框眼鏡摘了露出深邃明亮的眼睛,額頭劉海剪短露出好看的眉骨,五官看起來更加立體,完全像變了個人似的。

許熙青還活著嗎?他在自己身體裏?為什麽他假裝不認識他?

心裏疑雲密布,上課鈴聲悄然打響,同學揉了揉眼皮,驚喜地戳戳許熙青的胳膊肘:“餵你有沒有發現今天的周潺生很不一樣,簡直像變了個人。”

許熙青看了他一眼,沒作答,認真整理上課用到的課本卷子。

同學擺擺手,切了一聲,嘟囔一句:“傲什麽傲仗著學習成績好,有老師們庇護就目中無人,有什麽了不起,還不是個書呆子!”

許熙青動了動唇想辯解,但是想了想還是不要多說話暴露身份得好,於是選擇默認他的理解。

下課後,許熙青站起來,有意無意往最後一排看,周潺生的座位空空如也,人不知溜到哪裏去了。

直覺告訴他,這人肯定有端倪。

為了盡快確認對方的身份,許熙青鼓起勇氣敲敲桌面,問周潺生同桌。

好端端坐著玩游戲的人乍一擡頭如看稀客似的瞅著許熙青,許熙青不自覺捏緊手指。

那人指了指外面,“剛有人把他叫出去了,應該是往廁所方向走了。”

許熙青道謝,在某人驚掉大牙的震驚中匆匆離開。

“剛那是班長,有生之年居然能從他口中別人的名字,還會禮貌道謝,今兒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誰知道呢,周潺生更離譜好嗎,你剛來得晚沒看見,周潺生居然會教訓人,他把放在座位旁邊的垃圾桶都特麽踢飛了,大馬金刀往這一坐,那氣派簡直像變了個人。”前座連連搖頭感嘆,“這事態變了,老實人被欺壓太久也會反抗。”

這一出鬧劇許熙青當然沒親眼目睹,他當時正在找老師詢問課堂內容,回來時唯一異樣是比教室之前安靜很多。

廁所裏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嗷嗷亂叫,鼻青臉腫的學生,中間站著一個雙手插兜一腳踩在其中一個人的屁股上,換來更大的慘叫,廁所外嚇跑沒人影,許熙青大老遠就聽見喊叫聲,心裏一沈趕忙跑進去。

然而想象中周潺生被欺負的畫面沒有看到,換來的卻是正好相反的結果,找事的幾個被按倒在地,胡亂爬行。

許熙青下意識退出去,不願面對曾經自己被欺負的事實,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跪在地上服從指令叼著一支筆爬來爬去,耳邊是放蕩的吹口哨聲,羞恥心自信心被人踩在腳下玩弄的感覺,別人一輩子無法體會,回憶的洪流瞬間擊潰人理智。

一條腿撤回去,許熙青抖著肩膀想要逃離,不論裏面教訓的人是誰他都不想摻和,忽然一道“救命”聲令他楞在原地。

他一咬牙,折返回去,手指用力敲了敲廁所門,清冷的聲音隔著空氣打破哀嚎:“老師來了。”

裏面的人一聽老師來了瞬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撲騰起來歪歪扭扭地逃出廁所,掠過一陣令人作嘔的汗液尿液塵土混合的難聞的氣味。

許熙青往裏探了探頭,恰巧背對著他的人轉身,視線相撞,仿佛一雙來自地獄的惡魔眼睛註視著他。

邪惡,兇殘,陰險,周潺生擦了把嘴角若有似無的血跡,懶散地朝許熙青走近,“你是誰,跟他們一夥的,認識蔣昊威?”

一聽這個名字,許熙青條件反射驟縮瞳孔,手臂止不住顫動,如夢魘的名字。

周潺生了然地邪笑,短促的一聲令人心慌,下一秒許熙青呼吸不上來,瞪大眼睛無助地望著眼前全然陌生的人。

手指攀住脖子上想要置他死地的胳膊,艱難捶打,痛苦而貪婪地呼吸稀缺的氧氣,嘴裏嗚咽發出呻吟。

“砰”地一聲落地響,許熙青摔在地板磚上,下巴被人捏起來對視。

“你這個樣子倒像是我欺負了不該欺負的人,我做得不對嗎?你們罪有應得,壞事做多要加倍償還。”周潺生站起來,嫌棄地拿出帕子擦手,帕子剛好落在許熙青纏著繃帶的左手邊。

周潺生邁過許熙青要走,校服褲腿被人不知死活拽住,硬是拖著人走了一米,劃出一道並不明顯的粉色痕跡。

到最後許熙青忍著手腕裂開的疼痛也沒有問出口,更加不明白周潺生為什麽對他有這麽大敵意?

難道是他霸占了他的身體?

許熙青捂著手腕狼狽地爬起來,拍打身上的灰塵,趕在上課前進了教室。

放學後許熙青上網瀏覽一圈昨日新聞並未發現報道高中生跳樓的訊息,周潺生沒有死?腦子摔壞性情大變?轉念一想,三十樓層跳下來毫發無傷去上學簡直是醫學奇跡。

今白天的周潺生可疑歸可疑,但是沒有證據,自己離譜的魂穿說話警察斷然不會信,橫豎無可奈何,許熙青煩躁地揉了揉頭。

林婉芳敲敲門端著水果盤進來時,許熙青慌忙關上筆記本電腦,但是逃不過林婉芳的火眼金睛,水果盤往書桌上一擱,林婉芳掐著腰指責:“許熙青給你說了多少遍,不準寫作業的時候看電腦,獨立完成問題,你哪樣聽進心裏過,一心想著查答案成績下滑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嘮嘮叨叨半天,許熙青受不了地打斷她,林婉芳這才想起來正事,忙從客廳進過來輔導老師。

吃進嘴裏的葡萄差點噎住喉嚨,許熙青咳紅了臉,再看對面的周潺生也是一臉震驚。

一旁林婉芳熱情介紹,許熙青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

“……周潺……”

“周潺生。”周潺生及時打斷她。

林婉芳楞了楞隨即笑著應道,“你瞧瞧我差點把名字記錯,許熙青還不快叫周老師。”,林婉芳推著許熙青的肩膀催促他。

“哦……周老師。”

前一秒還是興程中學的普通學生後一秒就成了國外名牌大學的保送生,許熙青的心境如同過山車,直到坐在書桌前都有種不真實感。

屋裏只剩他兩人。

“你不是周潺生,你到底是誰?”許熙青佯裝鎮定地問坐在他旁邊的人,態度篤定,一副我知道什麽你別騙我的眼神,死死盯住眼前的冒牌貨。

實則心裏慌得一批,白天扼制他喉嚨的惡魔仿佛又爬上來,令他呼吸不暢,許熙青咽了咽喉嚨,別開頭看著窗外夕陽西落。

“你好像很怕我?”周潺生冷嗖嗖地笑了兩聲,手指扣頭不太理解的樣子,“不應該呀,按理說你們這些尋人找樂的垃圾不是很囂張嗎,這就怕了?”

許熙青皺了皺眉,鼓足勇氣,眼神躲閃,“我想你是誤會了,我並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我只是……”

“——等等你別想岔開話題,你到底是誰?”許是為了增加威懾力,許熙青站起來,加大音量質問來路不明的人。

周潺生鎮定自若,絲毫沒有因為身份敗露顯現出慌亂,他慢吞吞搖晃著頭,手裏熟練轉動著筆,擡眼時似能洞察人心,“你真想知道就把蔣昊威叫出來,他欠了我一條人命,不得討個公道。”

“他不是這樣的人,他很好人,有愛心主動幫助同學,有班集體意識,他……”

說出這些話時,連許熙青自己都震驚了,他立馬捂著不受控制的嘴,抖著嘴唇,驚恐地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此話出自自己之口。

空氣中鼓起響亮的掌聲,“說得正好,你不僅是他的人還是他的小迷弟呀,這麽崇拜你的老大。”

卸去偽裝後的周潺生又恢覆成邪惡陰險的嘴臉,他步步逼近,帶著強大壓迫力,周深都透著攝入心魂的危險氣息,有瞬間許熙青以為自己完了。

幸虧周潺生只是威脅他並沒有打算要他的命。

他走後,許熙青順著墻壁滑落,雙腿癱在地,久久難以平覆。

“熙青去送送周老師聽見沒有……”

見屋子裏沒有回應,林婉芳進屋瞧見許熙青坐在地上發呆,嘮嘮叨叨開始訓斥他沒規沒矩,許熙青一句沒聽見去,良久他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問:“……媽媽,周老師的全名叫什麽?”

“周潺生,你問這個幹什麽?我告訴你少打聽別人的事專心跟著老師學習。”

“我問的是你記錯的名字。”許熙青後知後覺地問。

“好像叫什麽周潺東,奇怪,檔案上明明就是寫的東,難道我記得了?”林婉芳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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