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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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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

她的手忽然被按住,許熙青眼睛發亮,興奮地坐起來,情緒激動,難以掩飾的喜悅:“你說什麽,他叫周潺東,他叫周潺東!!哪個東是方位名詞東西南北的東嗎?告訴我是不是!”

林婉芳被他晃得摸不著頭腦,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兒子你這是怎麽了?你們認識?”

話說間,許熙青已經跳起來跑沒了影,顧不得等小區樓下降的電梯,許熙青轉身跑樓梯,呼哧呼哧到了樓下,茫然地四顧張望。

不遠處跑過一輛黑色轎車,只一眼他就認出坐在副駕駛座的周潺東,許熙青激動一邊追趕一邊揮手。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追出小區大門,汽車轉眼間掉了個彎,視線從許熙青眼裏消失,他累得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

有千言萬語想要告訴他,嘴上卻怎麽也說不出。

心裏呼喚一邊又一邊哥哥,他的哥哥,他心心念念的哥哥,這些年過得怎麽樣,再次見到你真好,盡管以這樣一種不太友好的重逢方式。

汽車穩穩駕駛在馬路上,周潺東坐在副駕駛位閉目養神,開車的司機是他在國外認識的朋友奚黎,吹著口哨緩解車裏的低氣壓,沒話找話地說:“剛才那個追車的是你的家教學生,你這人怎麽這麽殘忍。”

“閉嘴,你出的餿主意還好意思說。”周潺東動了動嘴。

周潺東被收養在家境一般的家庭,誰料天意弄人他在一次出門買菜的時候被人販子拐賣,賣去國外後遭到棄養流落街頭,跟著地痞流氓混了幾年逐漸有了積蓄這才回歸正道,周潺東腦子聰明,自學考學,成績一直很優秀。

這時遇見了奚黎,有錢二世祖,打發國外混學歷,兩人不打不相識,之後便混在了一起,奚黎雖然學習不怎麽好,風流成性,但勝在眼光不錯,人脈廣,肯為兄弟兩肋插刀。

周潺東本想著國外一有消息就回來自己找人,按照奚黎的法子,假扮周潺生同班同學的家教老師,借機了解他的情況已經是最低調且不對他的生活產生影響又能默默關註他的方式。

奚黎癟癟嘴,車在紅綠燈前停住,猶豫片刻苦口婆心勸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人死不能覆生,這些年我親眼見證你打聽弟弟的消息不容易,好不容易回國就遇上這檔子不幸,是,是血債血償,但是你弟弟在天之靈也不會希望你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潺東,一群高中生嚇唬嚇唬得了別玩過了,到時候你家那邊也不好交代。”

周潺東睜開眼揉了揉眉心,黑暗籠罩在車廂,清冷月色透過車窗照在他的側臉上,憂傷在流淌。

奚黎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麽。

許熙青興奮地一夜未眠,早上頂著黑眼圈起床,免不了遭林婉芳一頓批,許熙青樂在其中,似乎挨罵也成了一種饋贈。

林婉芳把許熙青送到校門口,瞧見剛走後腳他的寶貝兒子就偷偷折返回街道,沿路商鋪櫃臺前琳瑯滿目擺著價格實惠的商品,許熙青精挑細選買了份心意的禮物當做見面禮送給周潺東。

然而期待落空,周潺東一整天沒來學校,許熙青心情低落,去辦公室詢問老師也只是含糊說他家裏有事,於是他寄希望於放學後的輔導。

許熙青捧著書包,心情失落。

放學堵車,林婉芳狂按喇叭,路上此起彼伏的車鳴聲,街道旁邊一老人摔在地,杵著拐杖敲打撞她的年輕人,路人遛狗留下的犬吠聲,蹦蹦跳跳背著小書包回家的戴紅領巾的小學生。

恍惚之間,他好像回到小時候和哥哥待在福利院的時光。

周潺生小時候瘦骨嶙峋,體弱多病,經常被同齡人搶吃的玩的,欺負他,每次這個時候,他的雙胞胎哥哥總會挺身而出,把他擋在身後,七八歲的小孩聲音稚嫩卻字字有威懾力,嚇得其他小孩落荒而逃,周潺生握著肚子擠出眼淚笑著嘲笑他們沒出息,拍手叫好,大聲在院子裏喊我的哥哥是天底下第一好,他永遠保護他,我不怕你們!

有一次周潺東因為教訓搶周潺生糖果的人被院長關小黑屋,周潺生捧著搶回來的水果糖,哇哇地哭。

哭完了天也黑了,秋天院子裏很冷,他想來關在森冷黑屋裏的哥哥,顛顛揪著兩顆糖跑去找哥哥。

從鐵門下面的洞裏塞進一顆桃子味的水果糖,遞給哥哥。

“哥哥,吃糖,吃糖就不冷了。”周潺生操著一口軟萌的聲音,直戳得黑暗中的周潺東心癢癢的。

“你吃,哥哥不冷,也不喜歡吃糖。”

周潺生信以為真,不大的水果糖化在舌尖味蕾都是桃子甜甜的味道。

第二顆是蘋果味的,含在嘴裏酸溜溜的,周潺生皺了皺眉,不滿地抱怨:“桃子味是甜的喜歡,蘋果味也好吃但是有點酸,他們說最好吃的是草莓味,可是草莓味只有表現最好的人才能得到……”

在那個寒冷靜謐的夜晚,兄弟二人隔著一道門倚在一起,周潺東發誓說要保護弟弟一輩子,掙大錢給他買一輩子吃不完的甜甜口味的水果糖。

可惜造化弄人,他們還是被迫分開了。

許熙青閉上眼,掩蓋住不合時宜地感傷,再次睜眼已然眼裏一片平靜,內心的洶湧卻無法平覆,駕駛室的林婉芳瞅了眼後面的兒子,狀似無意間提起:“周老師今晚有事不能輔導你的功課。”

“為什麽?”許熙青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哪有這麽多為什麽,人家的家事你瞎什麽心,今晚老老實實在家做作業聽到沒有?”林婉芳嗓門拔高,用力按了按喇叭,駕著車駛進小區。

然而剛下車許熙青便察覺出不對勁,樓道門口圍了一群流裏流氣的混混,見到他們的一瞬眼睛像是狗皮膏藥似的紛紛黏上來,許熙青狐疑,好在他們沒有做出什麽出格舉動。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許熙青無意間瞥見染著黃頭發瘦瘦高高的那個眼睛進沙子似的瘋狂眨眼睛,似乎在暗示什麽,直到電梯門合上,許熙青仍無動於衷,他想,這些人他不認識,應該不會來找自己。

周潺東沒來輔導正好給了許熙青機會,他可以趁機好好想想下次見面該以什麽身份面對對方,他知道現在的周潺生其實是哥哥假扮的,但是哥哥不知道你是誰,或者說即使他一五一十說出來,哥哥也不會相信魂穿重生這種無厘頭的解釋。

那該怎麽辦?況且哥哥對自己敵意很大,他該怎麽化解兩人之間的誤解?

思來想去,輾轉反側,夜深人靜,許熙青在床上翻來覆去,迷迷糊糊伴著與哥哥相見的美好心願睡著了。

第二天放學後見到周潺東,一晚加一白天醞釀好的說辭全部化為泡影,許熙青暗自興奮,多想跳上去擁抱他,像小的時候哥哥舉著他摘樹上的梔子花,清新香甜,做成梔子花糕點搭配福利院發的甜牛奶,周潺生能歡心一整天。

他剛想上前一步叫哥哥,話到嘴邊被周潺東周身的低氣壓硬生生哽在喉嚨,像是吞了塊烙鐵。

門“砰”地一聲關在身後,封印住內心的喜悅,許熙青擔憂地開口:“你怎麽了?”

周潺東一身修身立體的黑色風衣,裹挾著外面帶進來的寒氣,步步逼近許熙青,他的話冰冷的砸在頭頂,許熙青手腕被按得生疼,他皺著眉不舒服地小幅度掙紮。

“你先放開我……”

“蔣昊威在哪?他以為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他,躲得了一時躲得過一輩子嗎,只要他還活在世上就該替自己做過的事負責,你們老師不是這樣教教育?許熙青,你到底在隱瞞什麽?快說他在哪!”壓抑的低沈的如同困獸嘶吼。

“蔣昊威在哪你去問他小弟去,我怎麽知道,為什麽你一見面就提別人,你弟弟明明就在……”

一時激動險些說漏嘴,許熙青驚呼,連忙抿緊嘴不說話了。

空氣一瞬間的停滯,周潺東微微瞇起眼睛,直視一雙閃躲的淺色眼瞳,意料之外陰差陽錯居然發現一條漏網之魚。

為驗證猜想,他問:“你知道我弟弟?那你知道此刻站在你眼前的男人是誰嗎?”

怎麽可能不知道,許熙青不爭氣地紅了眼眶,強忍著難受搖了搖頭。

“看來你們興程中學除了霸淩犯還有欺詐犯,沒記錯的話你是一班的班長,老師眼裏的好學生,怎麽也學那些不三不四的學生撒謊呢?而且演技一般。”周潺東陰陽怪調,跟記憶中的體貼溫柔地哥哥天差地別,許熙青不喜歡他說話的腔調。

“告訴你也無妨,我是周潺生的哥哥周潺東,”周潺東強勢地捏著許熙青的後頸,拽著他走了兩步狠狠按在玻璃窗上。

窗玻璃擦得很幹凈,樓層低他側著臉艱難地尋著周潺東指著大廈望過去。

不遠處的大廈他再熟悉不過。

“看見了他就是那棟最高的樓,晚上亮燈能把黑夜變成白晝的程度,我弟弟就是在這棟樓的天臺跳樓自殺的,你知道我當時在哪嗎?”周潺東惡狠狠地說,嗓音控制不住顫抖。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五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周潺東控制住他的後頸,不讓他有一絲逃脫的可能。

他殘忍地訴說:“我當時在國外得知弟弟的消息連夜趕飛機來見他,你知道坐立難安的感覺嗎?久別重逢的兄弟倆本該痛痛快快大吃特吃好好敘敘舊,可是下車後有道身影砰地一聲在我眼前的車輛上砸下來,鮮血四濺,你知道我看清那張血肉模糊的是誰時的感受嗎?你知道還沒等擁有就永遠失去的感受嗎?”

“小時候我們曾約定過即使分開也會等對方回來找自己。你覺得一個好端端,滿懷希冀滿懷憧憬,正直大好年華的少年有何種理由選擇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許熙青淚流滿面,他終於知道那聲撕心裂肺的“周潺生”並不是幻聽。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沒想這樣……”說話越來越低最後變成蚊蠅般低吟,許熙青捂著臉滑下來跪在地。

他看不清周潺東的臉,命運開了天大的玩笑,捉弄戲謔著他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不知道周潺東這些年過得怎麽樣,哥哥沒有忘記約定令他欣喜,但同樣是這個殘忍的約定澆滅希望的光,希望變成執念,一把鋒利的刃,插在兩人之間。

良久許熙青才說,眼尾帶著未幹的淚痕,似乎下定決心:“我答應幫你找蔣昊威,只有我能彌補的過錯,我什麽都願意做。”

周潺東倚在窗戶前,沒有感到意外,他牽動嘴角扯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笑。

不見眼底的冷笑。

許熙青自顧自爬起來,背著他的目光老老實實坐回書桌前,緊緊攥緊手中的筆。筆直單薄的後背微微顫抖,下一秒一雙厚實溫熱的大掌按在他的左肩膀上,頭頂傳來聲音:“你的手受傷了?”

手腕處隱秘的傷口滲出血,經過剛才的一番折騰,周潺東沒輕沒動抓他估計又裂開了。

“沒事。”袖子遮住傷口,許熙青佯裝輕松地解釋,“不小心劃了下,沒什麽大礙。”

周潺東拉了張椅子坐在旁邊,拿過他的一張英語卷子邊說邊看,“既然收了林阿姨的錢,該輔導的功課還得進行,不然成了做黑心生意。”

不談弟弟的話題,氣氛沒那麽凝重,周潺東雖然一直板著臉,但是該講的題分析得井井有條,邏輯清晰,許熙青一直以為做英語就是死記硬背,沒想到也有很多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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