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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志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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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志願

盛華中學,高三辦公室。

初夏午後的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灑進來,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粉筆灰和紙張的氣息。辦公室裏空調開得很足,驅散了外面的燥熱。李老師滿面紅光,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五個學生——這是她今年帶出的最得意的幾個苗子。

“都到齊了?”李老師推了推眼鏡,笑容和煦,“首先,老師要恭喜大家,這次高考,你們都考出了非常優異的成績。老師為你們驕傲。”她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最後落在楚硯和顧野身上時,更是帶著難以掩飾的欣慰。這兩個孩子,一個從入校就穩坐神壇,另一個則上演了堪稱奇跡的逆襲。

“今天叫大家來,主要是聊聊志願填報的事情。這是人生中一個非常關鍵的岔路口,選學校、選專業,都要慎重再慎重。”李老師語氣認真起來,拿出幾份打印好的志願草表分發下去,“來,都說說,心裏有目標了嗎,老師幫你們參謀參謀。”

前三個學生很快說出了自己的意向:一個堅定地要學金融,目標是A大光華;一個對計算機情有獨鐘,鎖定了C大計算機系;還有一個則想學醫,目標是S大醫學院。李老師頻頻點頭,針對每個人的選擇給出了中肯的建議和需要關註的細節。

輪到楚硯時,辦公室裏的氣氛似乎都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好奇和期待。

楚硯接過志願草表,修長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幾乎沒有停頓,在“第一志願院校”一欄利落地寫下了“A大”,然後在“第一志願專業”一欄,清晰有力地寫下了四個字:古生物學。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古生物學?”坐在楚硯旁邊的一個男生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以為自己看錯了。

李老師臉上的笑容僵住,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楚硯,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楚硯,你填錯了吧?古生物學是冷門中的冷門啊。你這分數,A大專業幾乎可以隨便挑了,金融、計算機、人工智能、數理基礎……哪一個不是金光大道前途無量?你選古生物學幹什麽?”

李老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她是真心實意為楚硯著急。在她看來,以楚硯的智商、能力和家庭背景選擇這樣一個就業面窄、看起來“毫無前途”的專業,簡直是暴殄天物,是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楚硯放下筆,神色平靜地看著激動不已的李老師,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溫和的理解:“李老師,我知道您是為我好。謝謝您的關心。”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但是,我對古生物很感興趣。這就是我的選擇。”

“興趣?興趣能當飯吃嗎?!”李老師痛心疾首,苦口婆心地勸道,“楚硯,高考選專業不是兒戲,這關系到你未來幾十年的職業生涯。你現在還年輕,可能覺得興趣最重要,但等你畢業了,踏入社會了,現實會告訴你什麽叫殘酷。古生物學畢業能做什麽?研究所?博物館?那都是清水衙門。競爭激烈,待遇也有限。你聽老師一句勸,再好好想想,好不好?”

楚硯只是微微笑了笑,沒有再辯解,但那份不為所動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的人生軌跡,從來就不需要靠“熱門專業”來鋪就。

李老師見他油鹽不進,目光轉向一直沈默坐在楚硯旁邊的顧野:“顧野,你跟楚硯關系好,你勸勸他。” 李老師並不知道楚顧二人之間更深的關系,只是憑借平時觀察覺得兩人形影不離,關系匪淺。

顧野擡起頭,看了李老師一眼,又側頭看向身邊神色平靜的楚硯。他臉上沒有什麽驚訝,顯然早就知道了楚硯的選擇。他抿了抿唇,聲音不高卻很清晰:“李老師,楚硯選什麽專業,是他自己的決定。我相信他。”

“你……唉。”李老師被噎了一下,看著顧野那副“我支持他”的表情,再看看楚硯那八風不動的樣子,知道自己是徹底勸不動了,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其他幾個同學也面面相覷,雖然震驚於楚硯的選擇,但看李老師都勸不動,他們更不好說什麽,只是看向楚硯的目光充滿了覆雜和不解。

辦公室裏氣氛一時有些凝滯。之前幾個同學已經迅速在老師的指導下填好了志願草表,只有顧野面前的表格上,“第一志願院校”一欄還空著。

楚硯註意到了顧野的沈默和那空白的志願欄。他站起身,動作自然地拿起自己的志願草表遞給李老師:“李老師,我的填好了。我和顧野出去聊點事。” 說完,不等李老師反應,便輕輕拍了拍顧野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顧野默默地站起身,跟著楚硯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安靜了許多,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楚硯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俯身搭著冰涼的金屬欄桿。顧野也學著他的樣子,搭在了旁邊的欄桿上,兩人並肩看著窗外郁郁蔥蔥的校園景色。

“還在猶豫?”楚硯側過頭,看著顧野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憂郁的側臉,低聲笑了笑,聲音帶著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舍不得我?”

顧野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下意識嘴硬地反駁:“誰舍不得你,我只是在認真思考。S大和A大都是頂尖名校,實力不相伯仲,各有優勢,所以比較難抉擇而已!” 他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理直氣壯,但微微發紅的耳根卻洩露了心思。

楚硯眼底的笑意更深:“哦?是嗎?” 他故意把語調拉的老長,身體微微側傾靠近顧野,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顧野的耳廓,“我還以為,是我們顧少舍不得離開我呢。”

“你才舍不得!”顧野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脖子,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像一只炸毛的小獸。

然而,出乎顧野的意料,楚硯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繼續調侃他。他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變得認真而坦誠,那雙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顧野,清晰地吐出一句話:

“嗯,我是有點舍不得你。”

顧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怔怔地看著楚硯,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帶著暖意的坦誠,一時竟忘了反應。陽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那份溫柔像是帶著實質的溫度,瞬間燙進了顧野的心裏。

但楚硯的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冷靜而理性:“不過,顧野,我還是希望你能選S大。”

“為什麽?”顧野脫口而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他以為楚硯會說“跟我一起去A大”之類的話。

楚硯轉過身,正面看著顧野,眼神銳利而清醒:“顧野,你這次考了683分,這個分數,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顧家,傳到顧宏遠的耳朵裏。你應該比我更了解你父親。”

顧野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唇線抿緊。顧宏遠那個剛愎自用、掌控欲極強、不容許任何人違逆他的男人。

“S大是S市當之無愧的牌面,是顧家勢力範圍的核心。如果你選擇留在S市,進入S大,在顧宏遠看來,這是你‘認祖歸宗’、‘識時務’的表現,是對顧家、對他權威的認可和服從。”楚硯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字字珠璣,直指要害,“這對你現階段在顧家站穩腳跟、爭取資源、積蓄力量非常有利。”

他頓了頓,看著顧野眼中翻湧的情緒,繼續說道:“反之,如果你現在選擇A大,在顧宏遠看來,這就是一種‘忤逆’,是翅膀還沒硬就想脫離他掌控的信號。以他的性格,必然會采取打壓手段。顧野,你現在羽翼未豐,根基不穩,貿然在他那裏留下‘不聽話’的印象,對你後續的計劃非常不利。”

楚硯的分析冷靜客觀,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顧野心中那點因“舍不得”而燃起的、想要不顧一切追隨楚硯去A大的沖動。他沈默著,嘴唇抿得發白。他明白楚硯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理智告訴他,S大是他目前最好的選擇,是通往顧家權力核心最穩妥的跳板。可是一想到要和楚硯分隔兩地,他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看著顧野低垂著頭,像一只沮喪又倔強的小狗,楚硯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他伸出手,如同過去許多次那樣,用食指的指節,在顧野低垂的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熟悉的、帶著點親昵和安撫意味的動作。

顧野擡起頭,撞進楚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眸裏。

“別垂頭喪氣的。”楚硯的聲音放柔了些,帶著一種哄勸的意味,“A市和S市,不過一個半小時的航程。你要相信,就算我們不在一個學校,也還是可以經常見面的。” 他看著顧野的眼睛,語氣帶著令人心安的篤定,“相信我,好不好?”

顧野看著楚硯的眼睛。是啊,他其實心裏很清楚,S大是對他最好的選擇。他所有的猶豫和不舍,都只是因為眼前這個人而已。既然楚硯給了他承諾,顧野心中那點郁結瞬間散去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眼中閃過一絲熟悉的傲嬌光芒,微微揚起下巴:“那你要保證。”

“保證什麽?”楚硯好整以暇地問。

“保證要隨叫隨到,”顧野豎起三根手指,想了想,又覺得不夠保險,立刻改成了四根,“四次!至少四次!”

楚硯被他這副討價還價的樣子逗樂了,忍不住笑出聲,眉眼彎彎,爽快地點頭:“好,保證。隨叫隨到,絕無二話。”

顧野卻不放心,立刻掏出手機,點開錄像功能,鏡頭對準楚硯:“口說無憑!錄下來!”

楚硯非但沒有抗拒,反而相當配合。他收斂了笑容,面對著鏡頭,神色認真,緩緩伸出四根手指,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楚硯,在此保證,以後任由顧野隨叫隨到,絕無二話。以此為證。” 說完,他還對著鏡頭微微挑了挑眉,帶著點挑釁的意味,仿佛在說“你敢叫,我就敢來”。

顧野滿意地按下了停止鍵,將這段珍貴的“保證書”妥善保存好。然後,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拿起筆,在志願草表“第一志願院校”那一欄,鄭重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S大。落筆的那一刻,心中那點離別的愁緒,被一種名為“未來可期”的踏實感所取代。

兩人拿著填好的志願草表回到辦公室交給李老師。李老師看到顧野填了S大,欣慰地點點頭,再看到楚硯那雷打不動的“古生物學”,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走出校門,時間尚早。

楚硯雙手插在褲袋裏,側頭問顧野:“接下來去哪?回顧家?”

顧野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嗯。既然決定了要爭,就不會退縮。” 他頓了頓,看向楚硯,眼神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和一絲深藏的柔軟,“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我想去看看我媽媽。”顧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懷念和感傷,“想跟她說說話,告訴她我考得很好,告訴她我以後會好好的。也想告訴她……” 他看了楚硯一眼,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

楚硯瞬間明白了顧野的心思。想到那個用生命去愛顧野、最終卻黯然離世的女人。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而鄭重:“好,我陪你去。是該去看看阿姨了。”

兩人驅車前往南山墓園。

夕陽的餘暉給肅穆的墓園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沿著熟悉的石板路拾級而上,最終停在了一座被打理得幹凈整潔的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裏,是一個溫婉美麗的女子,眉眼間依稀能看到顧野的影子,笑容溫柔,眼神卻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憂郁。

顧野將路上買的一束潔白的百合輕輕放在墓碑前。他蹲下身,拿出紙巾,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墓碑上的浮塵,動作輕柔而專註。

“媽,我來看你了。”顧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高考成績出來了,我考了683分。您放心,我現在過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最近的事情,說著自己的努力,說著老師的驚訝,說著對未來的打算……說到最後,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些:“媽我還遇到了一個人。他叫楚硯。” 他側頭看了一眼安靜站在旁邊的楚硯,“他幫了我很多很多。沒有他,可能就沒有現在的我。他對我很重要。”

顧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後面的話淹沒在傍晚微涼的風裏。他只是默默地蹲在那裏,看著照片上母親溫柔的笑容,仿佛在無聲地傾訴著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依賴和眷戀。

楚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墓碑上那個笑容溫婉卻難掩哀愁的女子,又看著眼前這個蹲在地上、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卻異常倔強的少年。他能想象到,當年這個女子是如何在絕望中選擇了離開,又是如何將所有的愛與希望都傾註在兒子身上。

他走上前一步,與顧野並肩蹲下。沒有看顧野,而是對著墓碑上的照片,語氣溫和而清晰地說道:

“阿姨,您好。我是楚硯。”

“顧野他很棒,比我想象的還要棒,還要堅強。”

“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學,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他正在努力成為您所期望的樣子。”

“請您放心。”

“他以後的路,或許還會有風雨,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您羽翼下的孩子了。”

“他會長成參天大樹。”

“還有……”

楚硯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感:

“我會看著他,陪著他,直到他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自己,也足以保護他想保護的一切。”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芒落在墓碑上,也落在並肩蹲在墓前的兩個少年身上。晚風拂過,帶來山林間草木的清新氣息。

顧野低著頭,肩膀幾不可查地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悄悄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楚硯垂在身側的小指。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帶著孩子氣的依賴和無聲的感謝。

楚硯沒有動,任由他勾著。他看著墓碑,照片上的女子,笑容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柔和、更加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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