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眼淚

關燈
第五十七章 眼淚

飛機平穩降落在S市國際機場的跑道上。舷窗外,熟悉的城市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楚硯靠在舒適的航空座椅裏,閉目養神。

楚虞坐在他對面,姿態依舊端方,翻閱著一份文件,指尖劃過紙頁的聲響在靜謐的機艙內格外清晰。他神色平靜,只有偶爾擡起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獵人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耐心與篤定。

【他真把那照片發出去了?】系統忍不住問道,【顧屾那邊……】

楚硯在意識裏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嗯。】他太了解楚虞了。這位堂哥信奉的是雷霆手段,既然決定搶人,就不會有任何遲疑。那張照片,恐怕在摩天輪落地後的第一時間,就已經精準地送達了顧屾的手機。

【宿主,你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系統默默吐槽。

楚硯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他確實好奇,顧屾那張總是掛著溫和假面的臉,在看到那張照片時,會裂開怎樣的縫隙。

飛機停穩,艙門開啟。楚硯和楚虞一前一後走下舷梯,踏上廊橋。楚虞刻意落後半步,目光落在楚硯挺拔的背影上,帶著一種無聲的宣告意味。

他們隨著人流走向接機大廳。

顧屾的手機屏幕在淩晨三點刺眼地亮起。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照片裏,光線有些暗,背景是模糊的、如同星點般的城市燈火。楚硯慵懶地歪著頭,靠在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肩上,臉上帶著近乎縱容的、玩味的笑容,甚至比了個俗氣的剪刀手。而那個男人——楚虞,他緊抿著唇,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赤裸裸的占有欲,牢牢盯著鏡頭。最刺眼的,是楚硯那帶著紅腫的唇瓣!

大腦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被徹底抽空,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銳的耳鳴。

照片裏楚硯的笑容,楚虞的眼神,還有那刺目的紅腫,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反覆攪動。

他整個人都沈浸在黑暗裏,落地窗外城市的燈光明明滅滅,映著他慘白如紙的臉。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緩慢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窒息的鈍痛。

惶恐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恍然自己從未真正抓住過楚硯。那個人的心像風,像流雲,自由不羈,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楚硯從未對他承諾過唯一,承諾過永遠。他早該知道的。

巨大的迷茫緊隨而至。怎麽辦?他該怎麽辦?放棄嗎?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一股更加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抗拒撕得粉碎。不,絕不。

那個人的氣息、溫度和偶爾流露的溫情,早已像藤蔓一樣纏繞進他的骨血,剝離即是死亡。

他枯坐了一夜。窗外天色由墨黑轉為深灰,再透出一點魚肚白。種種情緒如同風暴般在他胸中肆虐沖撞,最終,卻在黎明將至的微光中,沈澱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和孤註一擲的決絕。

既然離不開……

既然放不下……

顧屾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而銳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

那麽,就把楚虞趕出楚硯的世界就好了。

從小到大,他最不怕的,就是競爭。他顧屾能從顧家那個泥潭裏爬上來,踩著無數人的屍骨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份不認輸的狠勁。更何況,現在,他才是楚硯親口承認的、名正言順的男朋友。楚虞算什麽?一個仗著血緣關系、手段下作、只會撬墻角的卑鄙小人。

天亮了。顧屾站起身,一夜未眠讓他腳步有些虛浮,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憔悴。他走進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但鏡子裏那雙布滿紅血絲、深處卻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出賣了他內心的風暴。

他拿出車鑰匙,幾乎是憑著本能,將車開向了機場。他需要見到楚硯。立刻,馬上。只有親眼確認那個人還在他身邊,只有感受到那個人的溫度,他才能壓下心底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慌和毀滅欲。

楚硯和楚虞的身影出現在出口通道。楚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接機人群邊緣、顯得格外突兀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高定西裝,身姿依舊挺拔,試圖維持著平日裏的精英氣場。但楚硯的目光何其銳利,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顧屾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憔悴,那蒼白的臉色,那強打精神也掩蓋不住的搖搖欲墜感。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了一夜、卻依舊倔強挺立的孤樹。

楚硯確實有些驚訝,他沒預料到顧屾會以這樣一種近乎脆弱的狀態出現在這裏。

顧屾也看到了他們。他的目光在觸及楚硯的瞬間,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浮木,亮了一下,隨即,那點微光就被強行壓下,轉而投向楚硯身邊的楚虞。

空氣仿佛在瞬間凝結。沒有任何言語,但無形的電流在兩人視線交匯處劈啪作響,帶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敵意和毫不退讓的決心。

楚硯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兩人之間那足以將空氣點燃的洶湧暗流。他神色自若地走上前,無視了楚虞瞬間變得銳利的目光,非常自然地擡起手,揉了揉顧屾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親昵的安撫,打破了顧屾強撐的僵硬外殼。

“怎麽來了?” 楚硯的聲音低沈而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顧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弄得微微一僵,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鼻腔。他強忍著,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啞聲道:“……來接你。”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楚硯的唇瓣——那裏光滑如初,沒有一絲紅腫的痕跡。昨夜照片裏那刺目的景象,仿佛只是他一場噩夢。

楚硯沒再多問,仿佛顧屾憔悴不堪地出現在機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顧屾那只冰涼、甚至帶著細微顫抖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幹燥,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後,楚硯拉著顧屾的手,轉過身,對著身後臉色已然冰寒如霜的楚虞,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輕松得如同告別一個普通同事:“虞哥,我們先走了。”

說完,他牽著顧屾,徑直穿過人群,朝著機場出口走去。留下楚虞一個人站在原地,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那兩人牽著手離去的背影,尤其是顧屾被楚硯緊緊握住的那只手,眼神冰冷,心中翻騰著濃烈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意。

——顧屾,真礙事。

坐進顧屾那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轎車主駕,楚硯沒有立刻啟動車子。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顧屾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壓抑和絕望的氣息。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掉了精氣神,靠在駕駛座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靈魂已經飄離了軀殼。

楚硯側過身,看著顧屾蒼白憔悴的側臉,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責備:“顧總,你可真行。”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顧屾眼下濃重的青黑,“一看就是整晚沒睡好,還硬撐著跑來接我?嗯?”

這句低沈而親密的調侃,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顧屾苦苦維持的閘門。

顧屾猛地轉過頭,對上楚硯那雙仿佛洞悉一切卻又帶著溫和包容的眼睛。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在觸及這目光的瞬間,土崩瓦解。

他幾乎是狼狽地、不顧一切地傾身過去,緊緊抱住了楚硯,抱住了這個罪魁禍首。

這個擁抱用力得近乎窒息,手臂如同鐵箍般勒在楚硯的腰上,仿佛要將對方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裏。顧屾的臉深深埋在楚硯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熟悉的、帶著清冽氣息的溫暖,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贖,唯一的錨點。

楚硯被他撞得微微後仰,卻沒有絲毫抗拒。他擡起手臂,同樣有力地回抱住顧屾微微顫抖的身體,一只手安撫性地、一下下地拍著他的後背,另一只手則輕輕按在他緊繃的後頸上,傳遞著無聲的慰藉。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以及頸窩處傳來的、極其輕微卻滾燙的濕意。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楚硯頸側的皮膚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涼意。

啪嗒又是一滴。

這個在顧家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泥潭裏摸爬滾打,練就一身鋼筋鐵骨,早已忘記眼淚為何物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楚硯懷裏無聲地、壓抑地掉著眼淚。沒有嚎啕,沒有哽咽,只有身體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和頸窩處不斷蔓延開來的、滾燙的濕意。這是最深的委屈,最大的恐慌,和最無力的絕望。

楚硯感覺到了。他抱著顧屾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在顧屾的發頂,依舊沒有說話,沒有追問“為什麽哭”,也沒有任何蒼白的安慰。他只是保持著這個擁抱的姿勢,像一座沈默而穩固的山,任由顧屾在他懷裏宣洩著積壓了一整夜的驚濤駭浪。

他明白顧屾為什麽哭。

顧屾也知道楚硯明白。

所以,一切盡在不言中。

時間在無聲的擁抱和滾燙的淚水中緩緩流淌。窗外的機場喧囂被隔絕,世界仿佛只剩下這個狹小的車廂,和兩個緊緊相擁的人。顧屾的顫抖漸漸平息,那無聲的淚水也終於流盡。他依舊埋在楚硯懷裏,貪婪地呼吸著對方的氣息,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楚硯還在。

楚硯感覺到懷中的人情緒逐漸平覆,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松下來。他這才輕輕拍了拍顧屾的後背,聲音低沈而溫和:“好了,我們回家。”

他松開顧屾,伸手替他擦掉臉上殘留的淚痕,動作輕柔。顧屾順從地任由他動作,通紅的眼睛看著楚硯。

楚硯坐直身體,系好安全帶,然後發動了車子。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離機場,匯入城市的車流。

顧屾靠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著楚硯專註開車的側臉,窗外流逝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一夜的煎熬和剛才的崩潰似乎抽幹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