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終局（三） “高興嗎？渺渺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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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終局（三） “高興嗎？渺渺仙君。”……
一呼一吸之間, 都是痛意。
玄徽默然地掃過和他相似的那張臉上，如今褚渺渺自是得意，讓他多看一眼, 都覺得惡心。目光輕移, 最終還是落在了明遙的臉上。
到了此時此刻，四目相對，她望向他的眼睛裏終於多了些情緒。
這才對。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藏在靈脈之中的碎刃不停地磨搓著他的血肉, 冷汗涔涔。
或許是臨死之前, 走馬觀燈, 回憶的片段不停地在他腦海中閃回。
他這幾百年，所歷之事太多, 見過的人也多, 家中至親血脈親緣死絕之後, 玄、褚兩家所剩血脈也快到了盡頭。
“昭昭, 這是我們必須完成的使命，你懂嗎？你會成為山主，要防止仙力被天命人奪走，要防範渺渺的反叛, 要……”
阿娘臨終遺言太多, 他聽著聽著這就走了神。
黑影其實沒有說錯, 褚, 玄兩家的人都是瘋子, 明明知道要維系仙山，每一代都要吞噬掉一個身負仙脈的人，卻還是唯命是從。
歷任山主都是身負仙脈的人，而傳言飛升的那些, 都是被仙山抽幹了仙力，化作了枯骨。
而那些叛仙，並非走火入魔，只是窺得一絲真相，因而生魔生怨，叛逃出山，被阿娘和阿爹清掃之後，又化作惡靈了，久久不散。
所說玄，褚兩家都是瘋子。
那他阿娘和阿爹定然是其中翹楚。
叛仙惡靈不散，各種法器，仙術亦是無效，到了她們那一代，已然是極大地威脅。
這些叛仙惡靈狠極了仙山，怎麽肯輕易放過。
仙山知曉內情之人不過寥寥，皆想不出好的辦法。
還是他阿娘夠狠，獻祭掉她行青一脈所有的半仙之人，得來最後一絲機緣——
褚渺渺。
當他初初知道此事時，他甚至在那一瞬息有些可憐褚渺渺。
他的誕生，只是阿娘為了維護仙山傳承，做的一場交易而已。
什麽舉世無雙的渺渺仙君，不過是為了鎮壓這萬年以來，偶爾窺破真相的那些叛仙惡靈的怨氣的工具。
憐憫之後是高高在上的得意。
可很快，阿娘給了他重擊。
他由記得阿娘撫過他臉頰，冰冷的觸感，帶著讓他顫栗的瘋魔。
“昭昭，我算過了，你會是下一任殉山者，你別怕，我們身負仙脈，死後亦不會留在這汙濁之地。待你殉山以後，必能憑借此功，重登天界。”
他楞楞地點頭。
阿娘卻還不放心，拉著他的手，不停叮囑：“昭昭，你一定要赴死，一定要為仙山大業而死。”
他看著大名鼎鼎的點青仙君喃喃著斷了氣。
在還未踏出房門之時，他就做好了決定，他才不要為了什麽仙山殞命。
憑什麽是他呢？
憑什麽要為了這勞什子仙山去死呢？
太可笑了。
有那些前赴後繼，趕來仙山修仙的凡人修士還不夠嗎？
他想，他和阿娘，阿爹不同。
他要活。
而讓他活的辦法只有一個——用褚渺渺體內的仙力，毀了仙山。
他不是沒想過和褚渺渺攤牌。
只是，若要對著他搖尾乞憐，他寧願去死。更何況，仙力只是暫居褚渺渺體內，他並不能完全操控。
唯一能操縱仙力毀了仙山的，便只有天命人。
所以，他與叛仙一拍即合。
說來也是諷刺，阿娘如此害怕褚渺渺叛離仙山，到頭來卻是他成了叛徒。
他為了能活下來，做了很多事，也殺了很多人。
太多人的面孔都已經模糊。
那麽多人，他怎麽記得清楚。
回憶在識海之中流轉。
定格到最後的，竟然是明遙。
他想，大約是曾經真的結下過夫妻血誓的原因吧。
“夫君，你回來啦。”
“夫君，我好擔心你。”
“夫君，你要嘗嘗這個嗎？”
“夫君，一路平安。”
“夫君……”
近兩百年的歲月，並不多的見面，她的演技實在是差得要命，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夫君聲聲叫著，讓他甚至懷疑，她是不是並不記得他的名字。
平日裏，說話時，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掛著從不更改的敷衍笑意，只有在他給她帶來仙草洗髓，或者一些稀罕物件兒時，才會真心實意幾分。
演技差也就算了，偏偏卻還十分恪盡職守，一聲聲夫君叫得熱鬧，一句句關心的話說著，情緒卻都十分表面，開心就笑，擔憂就哭。
若非他提早知道，他實在看不太出來，叛仙安排的劇本裏，她是對自己死心塌地的道侶妻子。
對著法器都比對著他更熱絡，一門心思想要早日拿到和離書回家，她始終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也並未將自己當做她可以依賴的人。
她們默契地扮演著一對生疏的夫妻。
這樣很好，她的選擇很聰明。
咳咳。
血大口大口不受控制地嘔出，每一瞬息都是折磨。
尖銳的疼痛將他帶回現實。
眼前，明遙冷冷地看著他，她這個樣子倒是比從前滿臉堆笑含自己夫君的樣子要好很多。
其實，若不是，她是天命人……
隔著血汙，他看向她的手腕。被他動了手腳的那條紅繩她還帶著，如今她仙力加身，過不了多久，便會察覺其實不對。
即便她身負仙力，但肉/身地崩壞卻無法修覆。
褚渺渺之所以能憑借仙力一次又一次地覆生，是因為他肉身借了他們褚玄兩家的血脈，他所生之處就是在這裏，因而仙力有可尋，為他一次又一次地補命。
而明遙呢，她是異世人啊。
就算仙力能為她修覆身體，可就像一邊灌水，一邊流一樣，這個世界不是她的來處，尋不到生命之源，也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玄徽眸中泛出近似瘋狂的笑意。
也很好，也很好。
不到三個月，她亦會身死。
“明姑娘。” 玄徽口中艱難地擠出三個字，他在笑。
玄岫將明遙抱在懷中，遮得嚴嚴實實。
兩雙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四目相對之間，是不死不休的敵意。
忍著渾身上下的痛。
玄徽也學著玄岫方才的模樣，勾了勾唇，微微張嘴，對著明遙的方向，無聲無息地回敬了兩個字——
「共死。」
姻緣既定，同生共死。
這是修士結親時，許下的諾言。沒想到現在已經和離，還有應誓的一天。如此想來，這死法倒是比仙山吸幹靈力要好上許多。
……
玄徽死了。
明遙看著他慘不忍睹的屍身，心裏沒有半分大仇得報的愉悅。
“他方才說了什麽？”
明遙皺了皺眉，她方才隱約瞧見玄徽的嘴似乎動了動。
“夢話而已。” 玄岫擦了擦明遙臉上的血汙，溫聲安慰，目光卻不著痕跡地順著先前玄徽的眼神，落在了明遙的手腕上。
“阿遙身體可有不適的地方？”
“沒有。”明遙搖了搖頭，她如今怒意未消，並未覺得身體有任何不適。
她看向那個黑影。
這個叛仙惡靈，看著玄徽身死，也並沒有什麽情緒波動。
她要知道為什麽。
明遙朝她走去。
叛仙惡靈似乎是看出她並不會放過她，眼角眉梢沒了先前的溫良恭順，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帶著某種知曉一切的篤定和原諒一切的包容。
仿佛無知愚蠢的人是明遙。
明遙很不喜歡她的態度。
她不喜歡這個叛仙眼裏對她所以之事的漠視，和對林瑞她們身死的輕蔑。
可這種時候爭執無用。
只有往她最痛處狠狠紮下去，她才會失去這種高高在上的平靜。
明遙的手摁向她的額心。
仙力所到之處，沒有力量能與之抗衡。而這個叛仙惡靈，似乎也並沒有想要抵抗。
磅礴的記憶，似雲煙大海，瘋了一般湧入明遙的腦子。
明遙像是被人狠狠按入了水中，太多的記憶，逼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鼻腔一熱，她出了血。
耳邊嗡嗡作響，玄岫的聲音忽遠忽近，夾雜著叛仙惡靈的低笑。
明遙緩了緩，她放緩了仙力追尋的速度。
屬於這個叛仙惡靈的記憶，都摻雜著血色，明遙看見了好多熟悉的身影，文婳，朝去來，褚點青，玄清，晏塵和羨書……她穿梭在其中，挑動著風雲。
“明遙姑娘，方才所說的一切，我沒有騙你，你又何苦如此？”
“我殺人是真，卻並不為自己。”
“那些被鎮壓在你情郎體內的叛仙，和你們異世之人都是被犧牲的東西。”
“我知曉你沒有義務幫我摧毀仙山，可我還是想求求你，就算是交易吧。”
“你可知，像我這樣功法深厚的叛仙惡靈，哪怕是你，用仙力，也無法將我完全殺死，除非我心甘情願。”
“你想報仇，我應。”
“但條件是，你能將那些被鎮壓多年的叛仙放出，給她們自由。”
“交易若成，我引頸就戮，你要如何折磨我殺我，我絕不多說一句。”
歲月之中，叛仙惡靈比玄徽要圓滑得多。
明遙輕輕眨了眨眼睛。
可惜，她要的不是她死。叛仙惡靈，原本就死了一次，再讓她死又有什麽意思。
明遙沈默著看著眼前的叛仙，心中的火氣越燒越旺，想到林瑞去而覆返，重新變成惡鬼，想到這兩百年來，因她之令，林瑞啃噬著自己同鄉人的屍骨而活。
明遙心間的火氣躥上眼眸，怒極反笑，看著叛仙惡靈的記憶，她勾起唇，頭疼欲裂，強忍著不適，用仙力瘋狂地在她那些浩如煙海的記憶裏查詢。哪怕仙力承載過重，七孔流血，也沒有停下。
好在——
明遙的目光了偏了半寸，落在她身後的一點光暈之中。
“找到了。”
她咽下口中血沫，將那記憶勾了過來。
叛仙有恃無恐的秘密，只有一句話。
為什麽，即便落到此時此地，她也絲毫不慌？為什麽同為盟友的玄徽慘死，也不能激起她的半分懼意。
哈哈，明遙諷刺地笑了笑。
原來，這叛仙惡靈是想等她回家。
明遙垂眼，掃過她腕上的紅繩，三個月，她的肉身只能堅持三個月。
難怪她有恃無恐。
只要她回到家，離開這裏，等到三個月一到，她肉身死去，仙力再度入輪回，對這叛仙惡靈又是新的開始。
明遙用力擦了擦臉上斑駁的血汙，松開按住她額心的手。
從叛仙惡靈記憶裏抽離的一瞬，她身形踉蹌，倒入玄岫懷中，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極快地染濕了玄岫的衣領。
不待他開口說話，明遙擦去淚水，重新站在了叛仙跟前。
她用力地揚起唇角，露出譏諷地笑意。
“你的算盤倒是精，篤定我一定會回去，屆時仙力輪回，你便又有了新的機會。”
明遙隱下三個月的事情。
“可惜啊，誆你進來的那個仙音沒和你說嗎？”
“我啊，在此地動用仙力之後，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得死在這裏。”
明遙滿意地看著眼前叛仙的臉色，因她的話，一點點冷下，送出擊潰她的最後一擊。
“這意味著，我會死在這裏，而仙力亦會隨我而去。”
“你的春秋大夢該醒醒了。”
明遙的手輕輕拍了拍叛仙的臉，回敬以同樣的包容，憐憫。
那目光，激得叛仙將要發瘋。
苦痛落在她的身上，她終於有了反應：“你說謊！”
明遙沒有再回答她，她牽著玄岫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出去時，給這個洞穴上了封印。
她要叛仙惡靈囚在這個窯洞之中，永世因她的話而痛苦。
“阿遙。”
直到身邊傳來玄岫的聲音。
明遙才楞楞地擡頭，眼前已換了天地，她牽著玄岫的手，不知走到了何地。
渺渺仙君什麽都沒說，只安靜地看著她。
如今天光大亮，她從渺渺漂亮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沒有停過的淚水混雜著血汙，實在狼狽。
她被抱了個滿懷。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情緒徹底崩盤。
“渺渺，我，我回不去了，我回不了家了。”
方才她對那叛仙惡靈所說的話，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而已。
玄岫抱著自己的心上人，第一次，沒有感到全然心悅。
晨光熹微處。
背對著明遙，那個好心的仙音被一陣風輕輕送到了玄岫耳邊——
“高興嗎？渺渺仙君。”
“她是你的了。”
那聲音輕不可聞，卻滿懷惡意。
更糟糕的是——
玄岫清楚地感覺到，心裏的心魔隨著這個聲音，悄無聲息地咧開了嘴角。
是的，有那麽一部分的他，是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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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此時此刻，四目相對，她望向他的眼睛裏終於多了些情緒。
這才對。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藏在靈脈之中的碎刃不停地磨搓著他的血肉, 冷汗涔涔。
或許是臨死之前, 走馬觀燈, 回憶的片段不停地在他腦海中閃回。
他這幾百年，所歷之事太多, 見過的人也多, 家中至親血脈親緣死絕之後, 玄、褚兩家所剩血脈也快到了盡頭。
“昭昭, 這是我們必須完成的使命，你懂嗎？你會成為山主，要防止仙力被天命人奪走，要防範渺渺的反叛, 要……”
阿娘臨終遺言太多, 他聽著聽著這就走了神。
黑影其實沒有說錯, 褚, 玄兩家的人都是瘋子, 明明知道要維系仙山，每一代都要吞噬掉一個身負仙脈的人，卻還是唯命是從。
歷任山主都是身負仙脈的人，而傳言飛升的那些, 都是被仙山抽幹了仙力，化作了枯骨。
而那些叛仙，並非走火入魔，只是窺得一絲真相，因而生魔生怨，叛逃出山，被阿娘和阿爹清掃之後，又化作惡靈了，久久不散。
所說玄，褚兩家都是瘋子。
那他阿娘和阿爹定然是其中翹楚。
叛仙惡靈不散，各種法器，仙術亦是無效，到了她們那一代，已然是極大地威脅。
這些叛仙惡靈狠極了仙山，怎麽肯輕易放過。
仙山知曉內情之人不過寥寥，皆想不出好的辦法。
還是他阿娘夠狠，獻祭掉她行青一脈所有的半仙之人，得來最後一絲機緣——
褚渺渺。
當他初初知道此事時，他甚至在那一瞬息有些可憐褚渺渺。
他的誕生，只是阿娘為了維護仙山傳承，做的一場交易而已。
什麽舉世無雙的渺渺仙君，不過是為了鎮壓這萬年以來，偶爾窺破真相的那些叛仙惡靈的怨氣的工具。
憐憫之後是高高在上的得意。
可很快，阿娘給了他重擊。
他由記得阿娘撫過他臉頰，冰冷的觸感，帶著讓他顫栗的瘋魔。
“昭昭，我算過了，你會是下一任殉山者，你別怕，我們身負仙脈，死後亦不會留在這汙濁之地。待你殉山以後，必能憑借此功，重登天界。”
他楞楞地點頭。
阿娘卻還不放心，拉著他的手，不停叮囑：“昭昭，你一定要赴死，一定要為仙山大業而死。”
他看著大名鼎鼎的點青仙君喃喃著斷了氣。
在還未踏出房門之時，他就做好了決定，他才不要為了什麽仙山殞命。
憑什麽是他呢？
憑什麽要為了這勞什子仙山去死呢？
太可笑了。
有那些前赴後繼，趕來仙山修仙的凡人修士還不夠嗎？
他想，他和阿娘，阿爹不同。
他要活。
而讓他活的辦法只有一個——用褚渺渺體內的仙力，毀了仙山。
他不是沒想過和褚渺渺攤牌。
只是，若要對著他搖尾乞憐，他寧願去死。更何況，仙力只是暫居褚渺渺體內，他並不能完全操控。
唯一能操縱仙力毀了仙山的，便只有天命人。
所以，他與叛仙一拍即合。
說來也是諷刺，阿娘如此害怕褚渺渺叛離仙山，到頭來卻是他成了叛徒。
他為了能活下來，做了很多事，也殺了很多人。
太多人的面孔都已經模糊。
那麽多人，他怎麽記得清楚。
回憶在識海之中流轉。
定格到最後的，竟然是明遙。
他想，大約是曾經真的結下過夫妻血誓的原因吧。
“夫君，你回來啦。”
“夫君，我好擔心你。”
“夫君，你要嘗嘗這個嗎？”
“夫君，一路平安。”
“夫君……”
近兩百年的歲月，並不多的見面，她的演技實在是差得要命，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夫君聲聲叫著，讓他甚至懷疑，她是不是並不記得他的名字。
平日裏，說話時，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掛著從不更改的敷衍笑意，只有在他給她帶來仙草洗髓，或者一些稀罕物件兒時，才會真心實意幾分。
演技差也就算了，偏偏卻還十分恪盡職守，一聲聲夫君叫得熱鬧，一句句關心的話說著，情緒卻都十分表面，開心就笑，擔憂就哭。
若非他提早知道，他實在看不太出來，叛仙安排的劇本裏，她是對自己死心塌地的道侶妻子。
對著法器都比對著他更熱絡，一門心思想要早日拿到和離書回家，她始終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也並未將自己當做她可以依賴的人。
她們默契地扮演著一對生疏的夫妻。
這樣很好，她的選擇很聰明。
咳咳。
血大口大口不受控制地嘔出，每一瞬息都是折磨。
尖銳的疼痛將他帶回現實。
眼前，明遙冷冷地看著他，她這個樣子倒是比從前滿臉堆笑含自己夫君的樣子要好很多。
其實，若不是，她是天命人……
隔著血汙，他看向她的手腕。被他動了手腳的那條紅繩她還帶著，如今她仙力加身，過不了多久，便會察覺其實不對。
即便她身負仙力，但肉/身地崩壞卻無法修覆。
褚渺渺之所以能憑借仙力一次又一次地覆生，是因為他肉身借了他們褚玄兩家的血脈，他所生之處就是在這裏，因而仙力有可尋，為他一次又一次地補命。
而明遙呢，她是異世人啊。
就算仙力能為她修覆身體，可就像一邊灌水，一邊流一樣，這個世界不是她的來處，尋不到生命之源，也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玄徽眸中泛出近似瘋狂的笑意。
也很好，也很好。
不到三個月，她亦會身死。
“明姑娘。” 玄徽口中艱難地擠出三個字，他在笑。
玄岫將明遙抱在懷中，遮得嚴嚴實實。
兩雙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四目相對之間，是不死不休的敵意。
忍著渾身上下的痛。
玄徽也學著玄岫方才的模樣，勾了勾唇，微微張嘴，對著明遙的方向，無聲無息地回敬了兩個字——
「共死。」
姻緣既定，同生共死。
這是修士結親時，許下的諾言。沒想到現在已經和離，還有應誓的一天。如此想來，這死法倒是比仙山吸幹靈力要好上許多。
……
玄徽死了。
明遙看著他慘不忍睹的屍身，心裏沒有半分大仇得報的愉悅。
“他方才說了什麽？”
明遙皺了皺眉，她方才隱約瞧見玄徽的嘴似乎動了動。
“夢話而已。” 玄岫擦了擦明遙臉上的血汙，溫聲安慰，目光卻不著痕跡地順著先前玄徽的眼神，落在了明遙的手腕上。
“阿遙身體可有不適的地方？”
“沒有。”明遙搖了搖頭，她如今怒意未消，並未覺得身體有任何不適。
她看向那個黑影。
這個叛仙惡靈，看著玄徽身死，也並沒有什麽情緒波動。
她要知道為什麽。
明遙朝她走去。
叛仙惡靈似乎是看出她並不會放過她，眼角眉梢沒了先前的溫良恭順，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帶著某種知曉一切的篤定和原諒一切的包容。
仿佛無知愚蠢的人是明遙。
明遙很不喜歡她的態度。
她不喜歡這個叛仙眼裏對她所以之事的漠視，和對林瑞她們身死的輕蔑。
可這種時候爭執無用。
只有往她最痛處狠狠紮下去，她才會失去這種高高在上的平靜。
明遙的手摁向她的額心。
仙力所到之處，沒有力量能與之抗衡。而這個叛仙惡靈，似乎也並沒有想要抵抗。
磅礴的記憶，似雲煙大海，瘋了一般湧入明遙的腦子。
明遙像是被人狠狠按入了水中，太多的記憶，逼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鼻腔一熱，她出了血。
耳邊嗡嗡作響，玄岫的聲音忽遠忽近，夾雜著叛仙惡靈的低笑。
明遙緩了緩，她放緩了仙力追尋的速度。
屬於這個叛仙惡靈的記憶，都摻雜著血色，明遙看見了好多熟悉的身影，文婳，朝去來，褚點青，玄清，晏塵和羨書……她穿梭在其中，挑動著風雲。
“明遙姑娘，方才所說的一切，我沒有騙你，你又何苦如此？”
“我殺人是真，卻並不為自己。”
“那些被鎮壓在你情郎體內的叛仙，和你們異世之人都是被犧牲的東西。”
“我知曉你沒有義務幫我摧毀仙山，可我還是想求求你，就算是交易吧。”
“你可知，像我這樣功法深厚的叛仙惡靈，哪怕是你，用仙力，也無法將我完全殺死，除非我心甘情願。”
“你想報仇，我應。”
“但條件是，你能將那些被鎮壓多年的叛仙放出，給她們自由。”
“交易若成，我引頸就戮，你要如何折磨我殺我，我絕不多說一句。”
歲月之中，叛仙惡靈比玄徽要圓滑得多。
明遙輕輕眨了眨眼睛。
可惜，她要的不是她死。叛仙惡靈，原本就死了一次，再讓她死又有什麽意思。
明遙沈默著看著眼前的叛仙，心中的火氣越燒越旺，想到林瑞去而覆返，重新變成惡鬼，想到這兩百年來，因她之令，林瑞啃噬著自己同鄉人的屍骨而活。
明遙心間的火氣躥上眼眸，怒極反笑，看著叛仙惡靈的記憶，她勾起唇，頭疼欲裂，強忍著不適，用仙力瘋狂地在她那些浩如煙海的記憶裏查詢。哪怕仙力承載過重，七孔流血，也沒有停下。
好在——
明遙的目光了偏了半寸，落在她身後的一點光暈之中。
“找到了。”
她咽下口中血沫，將那記憶勾了過來。
叛仙有恃無恐的秘密，只有一句話。
為什麽，即便落到此時此地，她也絲毫不慌？為什麽同為盟友的玄徽慘死，也不能激起她的半分懼意。
哈哈，明遙諷刺地笑了笑。
原來，這叛仙惡靈是想等她回家。
明遙垂眼，掃過她腕上的紅繩，三個月，她的肉身只能堅持三個月。
難怪她有恃無恐。
只要她回到家，離開這裏，等到三個月一到，她肉身死去，仙力再度入輪回，對這叛仙惡靈又是新的開始。
明遙用力擦了擦臉上斑駁的血汙，松開按住她額心的手。
從叛仙惡靈記憶裏抽離的一瞬，她身形踉蹌，倒入玄岫懷中，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極快地染濕了玄岫的衣領。
不待他開口說話，明遙擦去淚水，重新站在了叛仙跟前。
她用力地揚起唇角，露出譏諷地笑意。
“你的算盤倒是精，篤定我一定會回去，屆時仙力輪回，你便又有了新的機會。”
明遙隱下三個月的事情。
“可惜啊，誆你進來的那個仙音沒和你說嗎？”
“我啊，在此地動用仙力之後，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得死在這裏。”
明遙滿意地看著眼前叛仙的臉色，因她的話，一點點冷下，送出擊潰她的最後一擊。
“這意味著，我會死在這裏，而仙力亦會隨我而去。”
“你的春秋大夢該醒醒了。”
明遙的手輕輕拍了拍叛仙的臉，回敬以同樣的包容，憐憫。
那目光，激得叛仙將要發瘋。
苦痛落在她的身上，她終於有了反應：“你說謊！”
明遙沒有再回答她，她牽著玄岫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出去時，給這個洞穴上了封印。
她要叛仙惡靈囚在這個窯洞之中，永世因她的話而痛苦。
“阿遙。”
直到身邊傳來玄岫的聲音。
明遙才楞楞地擡頭，眼前已換了天地，她牽著玄岫的手，不知走到了何地。
渺渺仙君什麽都沒說，只安靜地看著她。
如今天光大亮，她從渺渺漂亮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沒有停過的淚水混雜著血汙，實在狼狽。
她被抱了個滿懷。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情緒徹底崩盤。
“渺渺，我，我回不去了，我回不了家了。”
方才她對那叛仙惡靈所說的話，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而已。
玄岫抱著自己的心上人，第一次，沒有感到全然心悅。
晨光熹微處。
背對著明遙，那個好心的仙音被一陣風輕輕送到了玄岫耳邊——
“高興嗎？渺渺仙君。”
“她是你的了。”
那聲音輕不可聞，卻滿懷惡意。
更糟糕的是——
玄岫清楚地感覺到，心裏的心魔隨著這個聲音，悄無聲息地咧開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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