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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真相(十二) 人性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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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真相(十二) 人性之惡

明遙皺了皺眉。

方才被捅了一刀, 竟還是不行。

察覺到她臉色的變化,玄岫也意識到了什麽。

“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動手。”

“我知道。”明遙點了點頭, 再度看向這個中年男人, 抿了抿唇,她再一次拒絕了這個人。

雖然知道大概率躲不了,但她還是想再試一試。

這次她做好了準備,在拒絕了男人之後, 在他再一次出刀的一瞬間, 明遙一躍跳上了玄岫的後背。

“快快快, 趕緊跑。” 她有些緊張。

玄岫反應很迅速,轉眼便將男人甩在了身後。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 兩人才停下來。

甩掉了?

明遙望了望身後, 男人並沒有跟上來。她屏氣凝神, 一息兩息, 沒有動靜。

這麽容易?

她環伺四周,除了玄岫和她,也沒有別的人的影子。

若是能夠這般容易地逃掉,那倒是也輕松了, 這陣法給她的出的難題, 她不接招, 逃掉就是。

一旁的玄岫也看出她的想法。

“回去吧。”

與其街上逛著, 不知從哪裏就會躥出一個陷阱, 不如奉行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依舊不動,打一打防守戰。

“好。” 明遙思索片刻後, 也同意了玄岫的意見。

只是,兩人四目相對。

沈默片刻。

誰也沒有先動。

玄岫眼中浮現出一點點疑惑:“怎麽了?”

除了前幾日爭吵他為了避開她,往日兩人並肩而行,總是明遙先動身,他慢半拍護住她。

明遙似乎也有些猶豫,只是最終還是上前一步,牽起了他的手,耳朵微微有些燙,仰起臉,眨了眨眼睛:“走吧,現在可以走了。”

或許是玄岫天生仙體的緣故,他的手並沒有修士修行留下的痕跡,很好牽。

剛剛她鬼使神差地想到,先前兩人壓了那麽久的路,竟然還沒牽手。

進入青春期以後,她還沒有牽過適齡男人的手呢。

如今手裏牽著渺渺仙君,終於有點戀愛的羞澀感了,感覺還不錯,明遙抿了抿唇,幹脆更近了一步——

十指相扣。

昨夜的一些記憶碎片一閃而過,明遙的臉更燙了一些,清清咳了咳,欲蓋彌彰地解釋:“我們那兒,確定關系之後的男女朋友,出門走路上,都得牽手的。”

她們家鄉的習俗。

玄岫眼裏閃過細碎的笑意,又迅速壓了壓。

見他這幅想笑又強忍著的模樣,明遙的唇也跟著翹了翹:“好了,這下我們可以走了。”

可惜,高興得太早,又或許是太過樂觀,很快便遭了報應。

明遙剛擡步走了出去,甚至於腳還沒有落到地上。

小腹處清晰的疼痛感,卻再一次傳來——攪動,翻湧,肝腸寸斷,她輕輕一摸,濕膩膩的血染紅了她的手。

腹部正插著先前那把匕首。

哈哈,就知道是白費功夫。明遙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滴落而下。

分明知道是幻覺,但疼痛卻是如此的明顯。

她強撐著不想讓玄岫發現她的異常。

留給她們的時間太少了,她不想再破壞兩人的好心情。左右玄岫因為陣法之故,看不見她如今的情況。

只要她能忍過去,就不會有事。

明遙想著,努力將自己的思緒從身體上的疼痛轉移。

想起先前那個動手的中年男人。

明遙咬牙切齒。

合著那人只是一個幌子,無論如何,只要自己拒絕,這刀就必然會捅過來是吧。

天殺的。

她不過就是一個想回家的可憐小姑娘。

至於對她這麽苛刻嗎?

回家難,喜歡的人也很難帶回去,如今不過是想耍點兒小聰明都不行。

都要遭受這樣非人的折磨。

天殺的。

明遙翻來覆去地罵著,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慢緩了下來

她顫顫巍巍地捂住腹部,冷汗簌簌直冒,耳鳴陣陣。

身邊玄岫的有些焦急的聲音傳來。

完了,沒瞞住。

明遙擡頭,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他嘴唇的開合。

像是懲處,這一次的苦痛比上一次的更甚,明遙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所有的感官都被痛苦占據。

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模糊的光暈消失。

玄岫的臉才出現在她眼前。眉頭緊擰,臉色也蒼白。

“哈哈,沒事,又是一條好女子了。”明遙強撐著對玄岫笑了笑。

玄岫沈默著替她擦去臉上的汗,幻痛是假的,但她的反應卻是真實的。

“一定非回去不可嗎?”

他問。

“對啊。”

她答,手輕輕摸了摸玄岫的眼睛,玄岫的眼睛很好看,只看著她的樣子最好看,她突然想,或許這個陣法讓玄岫也跟著進來,其中一個原因,也是為了消磨她回家的意志。

被愛人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隱隱祈求著,真的很難不動搖啊。

“渺渺,我非得回去不可。”

她喃喃出聲。

話音剛落,像是要考驗她回去的決心,街巷的盡頭,那個可憐無助的中年男人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眼前。

“仙君……”

“好。”

這一次明遙沒有等他把話說完,就答應了下來,躲無可躲,便也只有面對了。

她握著玄岫的手,想,都已經到這一步了,她怎麽可能後退,不僅不能後退,她還得想出一個兩全法,將玄岫也弄回去。

明遙咬著牙,心裏隱隱發狠。

左右這陣法也不能弄死她。

她就不信了。

“多謝仙君,多謝仙君。” 中年男人先是一怔,隨即迅速地朝著明遙嗑了幾個響頭,這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給明遙引路。

一路上講了他的情況。

大約是妖獸落入城鎮之中,他的妻兒,腿腳不利索,身體又弱,很快便被那妖獸叼走了去。

“聽說,那妖物是為了抓人煉丹。” 中年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自知不是那妖物的對手,故來請仙君幫忙。”

明遙點了點頭。

她一邊聽,一邊給自己打著預防針,既然這陣法想逼她動手,約摸這男人口中的妻兒定會被妖物折磨得不成人樣,借此來逼迫和勾起她的憐憫之心。

她只要管好自己,不讓自己同情心泛濫,做到獨善其身便可。

明遙不停地給自己洗著腦,心緒覆雜,怕一切想得沒她想的那麽容易。

攥著玄岫的手不自覺地出了汗,連肚子都隱隱再次作痛。

“不闖這陣法了,你抽調走所有的仙力,直接殺了我。”

玄岫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強硬。

他看不見她所看見的一切,也並不知道她面臨的一切,但卻能親自感受到她的反應。

舍不得她如此遭罪,所以不如讓她取走他的性命。

左右,她離開以後,他也活不成的。

胡說八道。明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只是,奇異的,緊張的情緒被打斷。

忽地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在幼兒園上臺表演獨舞前,明遙緊張得肚子痛,明女士拿著根兒冰棍站在後臺門口,問她吃不不吃冰棍兒。

“可是吃冰棍兒的話,我上臺演出就來不及了。”

小明遙奶聲奶氣地回答。

“那你是更想我吃一支冰棍兒還是上臺演出?”

明女士滿不在乎地問道。

小明遙想,那她還是更想上臺演出。

後來,演出得很順利。

後來慢慢長大,明遙才慢慢意識這是明女士的智慧。

她在面臨唯一一個,不得不做的選擇的時候,很容易緊張無措。

但如果臨到頭,多一個聲音,轉移走她的註意力,她就會好很多。

這一招明女士屢試不爽。

而如今,玄岫雖然出了個餿主意,但多少讓明遙想起了曾經和明女士共同面對問題的心態。

慢慢平靜下來,跟著中年男人來到了他所說的妖物洞穴。

明遙鼓足勇氣,帶著玄岫一起走了進去。

她心噗通噗通地跳。

本以為會來個“開門殺”,迎面撞上那妖物,誰知這妖物洞穴內竟十分安靜。

明遙警惕地四處打量,也並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對。

又一直走了好一會兒,仍是一路無恙。

終於在洞穴最深處找到了人。身側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將他的妻兒放了出來,三人哭作一團。

哭了好一會兒,男人才帶著妻兒走到明遙面前,開口就要拜。

被明遙一把攔住:“先出去。”

按照她的經驗,若是救人的前半程路無恙,若不早點出去,肯定出事兒。

災難片或者恐怖片的既定套路了。

明遙第一個回撤。

人救也救了,若是跑得不夠快,可不要賴上她。

她扯著玄岫轉頭就往外跑。

身後中年男人也趕緊抱著妻兒一起跟上。

等幾人跑至中段,果然不出明遙所料,身後異動突起,中年男人口中的妖物,從洞穴中探了出來,是頭蛇妖。

明遙光是看了一眼,就生出了冷汗,慌不擇路地跑得更快。

而那中年男人顯然體力不支,抱著他的妻兒,一個踉蹌摔倒。

該死。

明遙頓了頓,還是折返了回去。

中年男人和他的妻子,被山洞內的巨石壓在了下面,口吐鮮血,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實,這對夫妻眼見不久就要斷氣。可卻仍將她們七八歲大的孩子護得好好的。

見明遙折返回去。

中年男人淚水撲簌簌而下,求明遙將他的孩子帶走,保他一條性命。

生死之間,血脈親情,總是動人。

明遙停頓片刻,如果她現在動用仙力,她們一家自然能活得下來。可…不行,她得回家。

她沈默了會兒,接過了中年男人手中的那個孩子。

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剛一出去,身後的洞穴便塌了下去,顯然中年男人和他的妻子是沒了性命。

心中略有唏噓。

見她怔楞在原地,玄岫大約猜到,事情已經結束,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明遙嘆了口氣,看向被她帶出來的孩子:“你還有其他的親人嗎?我帶你去找。”

只是,回應她的,不是因一朝失去父母,而悲傷的淚眼。

相反,孩子的眼睛裏蓄滿了仇恨。

他一個健步躥到明遙面前,用他的雙手瘋狂捶打著明遙的身體。

“都怪你都怪你,你不是仙人嗎?為什麽你不救我的父母。”

尖利的哭喊聲,和蠻帶著仇視的目光,看得明遙心裏發麻。

仇恨這種東西,往往生死可解。

明遙心裏咯噔一下,忽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先前,因中年男人的話,產生了先入為主的看法,她總以為,這陣法逼迫她使用仙力,約摸是會讓她看一些人間至悲之景,誘使她看不下去,因而動用仙力救人。

是她看輕了這陣法。

在她知曉這陣法法則之後,與她無關的陌生人,無論多可憐,因為她有了防備心,她都不會出手。

人性之善,總是脆弱,獨善其身,才是大多數普通人的選擇。

可……人性之惡呢?

救人很難,傷人卻容易。

明遙垂眼看著眼前的孩童,他似乎是認定了她是仇人,踢踹打咬,無一不做。

無禮,仇恨,加上無休止地喧鬧。

當不好的事情加諸到自己身上的時候,耐心總會銳減。

眼前的孩童,對她構不成什麽危險,她輕而易舉地就可以解決掉他。

這是陣法的心機。

明遙甚至能聽到有聲音在她耳旁引誘。

“殺了他吧。”

“很容易的。”

周遭的一切開始變得虛無,慢慢的,明遙連思緒都開始模糊,不對,她是來做什麽的?她是誰?

她手中一空,似乎有很重要的東西在消失。

“去死去死去死,我才不稀罕你救我。”

眼前小孩的喧鬧聲不止,撿著石頭開始砸她。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戾氣順著小孩眼中的憤怒,沒入明遙的心口。

她垂眼感受著身體裏澎湃的力量。

如今,只要輕輕一個失手。

這個孩子就能閉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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