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真相（四） “她是來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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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真相（四） “她是來救他的。”……
仙君, 忠言逆耳啊。
眼前空蕩蕩一片，不聽勸告的仙君早就拿了圖紙，入了瑤池。
黑影費力地從地上坐起, 不過輕輕一動, 身上被渺渺仙君留下的禁制，便發出一陣陣刺痛，連開口說話都會引得禁制出發。
殺不了她，卻也能讓她不好過。
嘖。
這仙力真讓人厭煩。
黑影撐著坐起好一會兒, 外面妖霧朦朧一片, 她難得覺得有些累。
直到外面的小妖跌跌撞撞闖進來, 哭墳一樣趴在她面前嚷嚷，她才不得不回神。
“別哭了。” 她揚了揚眉, 忍著禁制帶來的疼痛, 喝退了這些個小妖。
這世間已經落敗到如此地步, 手上不僅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 還被這群小妖拜了碼頭。
罷了。
勉強回神，踢了踢一旁氣息奄奄的玄徽。
渺渺仙君，還是不夠心狠啊，竟只是斷了他渾身靈脈。
地上之人睜眼。
他眼中怨恨之色, 掩蓋不住。
“玄徽仙君, 事情一步步到了這個階段, 我和你還有合作的必要嗎？”
黑影蹲下身來, 看著眼前的仙君：“我已成叛仙怨靈, 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你就不一樣了，如今靈脈被廢，已成廢人。”
“結局已在眼前, 若還要奮力一搏，可不要再藏拙了。”
她笑瞇瞇地說著無情的話，禁制一刻不停地折磨著她，痛嗎？痛的，可再痛，她都熬過來了。
如今，她還有兩條路可以走。
一條，就此收手，等待仙力的二度輪回。
明遙既已至瑤池，總歸會知道一切，她不過是一介凡人，手不染血，心中但凡有惻隱之心就殺不了她，屆時明遙離開此地，等她壽數將近，仙力又會再度回到這裏，新一輪的開局又將開始。
一切都可以重頭再來。
而第二條路……要冒險一些，既然她們如今已經失去了對仙力控制的可能，便不如直接利用明遙達成目的。
只是此招變數頗多，按照她的脾氣，其實寧願再多等一個輪回。
愛或有盡時，恨卻無期。
她還熬得住這許多歲月。
“哈。”
眼下，靈脈寸斷的玄徽聽聞她的話，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眼中堆滿譏諷，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呼出口血氣，面上顯出幾分痛快。
“惡靈，你和我都無路可走了。”
“明遙沒有活路了。”
“她如今只有三月之期可活，你若不想在這三月內，想辦法達成我們的目的。她就會死在這異鄉，仙力也會隨著她一起而逝。”
“屆時，你之所願，這輩子都會成為奢望。”
玄徽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意：“大家一起赴死，也算不錯的結局。”
黑影聞言臉色冷下，幾乎是瞬息便讀懂了玄徽的意思：“你做了什麽？”
“檢查她肉/身時，你沒發現嗎？”玄徽眸中閃過冷光，“她的肉/身確實從生死之間離開，卻不是往生，而是向死啊。”
“那條你千辛萬苦想要送給她的紅繩，被我平添了一分願力，她沒有多少時日可活了。”“你該知道吧，一旦天命人死於異鄉，仙力也會給她陪葬。”
“所以，惡靈，你沒有選擇了。”
“我們和她之間，只有不死不休這一條路可以走。”
“天命人將死啊。”
一聲嘆息，不知從何處而來，夾雜著四處飄散的不知名腥氣，遍布各方。
血。
這腥氣是血。
玄岫再度睜眼時，正躺在血池之中。
起身環顧四周。
這周邊屍山血海，並非瑤池。先前手中送他前來的圖紙已經化作一道印記，印在他的腕上。
入瑤池之前，要先了解因果。
這是他的因果？
玄岫擰了擰眉，想調動仙力，只是幾息過去，卻覺體內空空蕩蕩，沒有仙力，亦沒有叛仙惡靈。
奇怪。
心中警惕驟起。
他從血池中站了起來，身上幹幹凈凈，並未被血染汙。走到一邊，仰頭看月，血月當空，不似仙境，更不似人間。
秘境？還是什麽法器？
不對，若是有這樣的法器，那叛仙惡靈，早就將他誘騙至此處了，又何須拐彎抹角引他入十臺鏡。
玄岫安靜地站著原地等了會。
平生第一次沒有仙力，體內空空蕩蕩的，似凡人一樣，一時竟有些無所適從。
長睫微垂，看向掌心，是阿遙抽調了他體內仙力嗎？
想起阿遙，玄岫眸光微動，張了張嘴，大聲呼叫之前，一股渴意蔓延而上，還不待出口，一道利爪轉瞬便至眼前。
他下意識側身躲開，臉上仍掛了幾道血痕。
擡眼看去，眼前是一頭巨獸骨架，血肉殘餘在它的軀體之上，血淋淋的難看。
一擊未中，下一招又緊接著而來。
現下沒有仙力可供調用，玄岫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閃躲，直至被那巨獸骨架用骨刺穿透身體，他輕飄飄薄得像是一張紙，再度摔回那血池之中。
粘稠的血液將他吞沒。
神思渙散之間，幾近窒息之時，他終於想起了這巨獸骨架的原身——
是那頭狼妖。
“褚渺渺，殺了它。”
回憶翻湧。
這頭狼妖，是褚渺渺六歲那年，褚點青帶到他面前的那一頭。
仙力與生俱來，但調動不是，他既化作人身，如何調用，如何控制，還需要學習。
而褚點青帶來的那頭狼妖修煉百年，他彼時尚不會調用仙力，又怎麽會是那妖物的對手。
褚點青知道，但她不在乎。在漫長修途之中，她相信的是，人學會鳧水最快的方法，便是掉進河裏。
會則生，不會則死。
而對於褚渺渺而言，死對他也並非什麽難事。
只是，對於六歲的褚渺渺而言，他並不知道，體內的仙力能助他死而覆生，因而在這頭狼妖面前，他生出了畏懼。
人生第一次死亡。
來自於六歲生辰當日。
修煉百年的狼妖，要殺他，實在是輕而易舉。
不過幾個錯身，狼妖利爪便洞穿了他的心肺，血從他身體裏湧了出來，褚渺渺痛得渾身發抖，又驚又怕，下意識便朝一旁觀戰的褚點青求救。
他直直地伸出手，聲音裏帶著孩童的哭腔，朝著褚點青張口：“阿娘，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只是一味地伸著手求救。
只是，映入眼底的只有褚點青冷漠的神情。
她像是並未看到他的傷處一樣，只重覆了一句——
“我說，殺了它。”
於是，褚渺渺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褚點青的命令。
隨即，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與死亡相聚。
仙力將他團團裹住，輕柔似絲絨，然而修覆身體的過程卻並不美好。
他浸泡在冰涼的河水之中，身體還殘餘著方才利爪穿透身體的疼痛，一抽一抽地難受。
他茫然無措，不知這是哪裏。
而周遭，還擠滿了無數道黑影，它們對他張口大罵，恐嚇，謾罵，威脅聲不斷——
“倀鬼！”
“廢物！”
“吃了他，吃了他！”
“吃了他，我們就能出去了。”
這些黑影像是扭動的蛆蟲，分外讓人惡心。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意識在冰河之間浮浮沈沈，他緊閉著雙唇，度日如年。
直到一陣白光，重新將他帶回了人間。
眼前的狼妖正試圖咬碎他的腕骨。
他下意識地抽回了手，撿起一旁斷成兩截的刀刃狠狠刺向那狼妖的脖頸。卻被狼妖用於護體的妖力猛地甩開。
狼妖驚怒不已。
褚點青也在一旁皺起了眉：“蠻力無用，調動你身體裏的仙力。”
仙力，那是什麽？
他第一次知道了這個名字。
之後，他又在狼妖掌下死了數次。
穿心，斷喉，失血過多……
死亡的方式快速更疊。
直到第九次覆生，他才摸到了仙力的邊緣，將狼妖一擊斃命。
“太慢了。”褚點青，並不滿意他的悟性，“你覆活之時，可見到你體內有什麽東西？”
他聽到問話，點了點頭。
“若再見，用你的仙力牽制住她們。”
他又點了點頭。
褚點青交代完，便從那屋子裏急急離開，不知去了何處。
而他，渾身是血，握著早已不成型的刀刃，呆楞楞地站在狼妖屍首身旁，站得腿酸了，便坐在狼妖身邊。
直到一夜過去。
“你還在這兒做什麽？” 褚點青回到這間屋子，眼神頗為不滿地看向他。
他張了張嘴，一夜沒喝水，嗓子幹啞，說不出什麽話，只能在心裏默默回答。
他在這裏等狼妖覆生。
他以為狼妖也和他一樣，會死而覆生。
可惜，下一瞬，隨著褚點青手中靈力釋放而出，狼妖的屍身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等他有所反應，新的妖獸被放了進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周而覆始。
他被困在那間屋子裏，浸泡在血氣之間，一點點磨滅了對生死的畏懼。
半日學習仙道要義，了解天下眾生之苦。
半日陷於實戰之中，出沒於鮮血生死之間。
褚點青告訴他，他身負仙力，又有仙體，合該為天下眾生而活。
他其實並不在意褚點青嘴裏的話。
他待在那間屋子裏太久，殺妖就像睜眼一樣自然。而來回於生死之間太多次，流連身體的疼痛也開始變得麻木。
因而對於天下眾生，修仙正道，他都無甚興趣。
死也好，活也好，他都無所謂。
那個伸手想求人帶他離開的六歲孩子，被一點點抹殺在了太多次的死亡之中，隨之一起消亡的還要求救的欲望。
如此，陰差陽錯，他成為了褚點青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一柄劍。
他殺了很多妖，也死了很多次。
無數離奇的死亡方法都被他試了個遍。
畏懼從他身體裏消失，也導致他的行事風格，常常不計後果，一擊斃命。
從前處處挑他刺的褚點青，對他越來越滿意，終於將他帶回了仙山。
告訴了他一件事——天命人。
原來他身體裏的仙力是有主的，這世間會有來自異世的天命之人，奪走他體內的仙力。
褚點青和玄清提及此事時，臉色都極為難看。
她們反反覆覆強調，一點要找到她，殺了她。
可任憑褚點青於命數一道有多麽卓絕，卻依舊算不到天命人的行蹤。
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褚渺渺心裏生起詭異的高興。
天命人啊，他開始有些好奇，那是怎樣一個人。
……
繁雜的往事隨著血水不斷湧入玄岫的腦海，他在血池之間浮沈，手指輕輕抽動。
天命人，阿遙……
混亂的思緒敏銳地捕捉到最重要的東西。
阿遙。
玄岫嘴裏吐出血水，緊閉的眼皮之下，眼球反覆轉動。
阿遙。
腦子越來越痛。
血水不停地往他身上撲去，想將他溺死在這之中。
他下意識地朝著血池之上，伸出了手。
此時此刻，他還不能被牽絆在這裏。阿遙還在等他。
六歲那年，面對狼妖而生出的懼意；幾百年來，被死亡磨滅掉的恐懼，在此刻，諸數返還其身。
“救我。”
褚渺渺張了張嘴，意識開始一點點模糊。
迷迷糊糊之間，似乎有雙帶著暖意的手，抓住了他。
“渺渺。”
那人在喊他。
讓他想起了和阿遙的初見，她朝他伸出手，說——
她是來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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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 忠言逆耳啊。
眼前空蕩蕩一片，不聽勸告的仙君早就拿了圖紙，入了瑤池。
黑影費力地從地上坐起, 不過輕輕一動, 身上被渺渺仙君留下的禁制，便發出一陣陣刺痛，連開口說話都會引得禁制出發。
殺不了她，卻也能讓她不好過。
嘖。
這仙力真讓人厭煩。
黑影撐著坐起好一會兒, 外面妖霧朦朧一片, 她難得覺得有些累。
直到外面的小妖跌跌撞撞闖進來, 哭墳一樣趴在她面前嚷嚷，她才不得不回神。
“別哭了。” 她揚了揚眉, 忍著禁制帶來的疼痛, 喝退了這些個小妖。
這世間已經落敗到如此地步, 手上不僅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 還被這群小妖拜了碼頭。
罷了。
勉強回神，踢了踢一旁氣息奄奄的玄徽。
渺渺仙君，還是不夠心狠啊，竟只是斷了他渾身靈脈。
地上之人睜眼。
他眼中怨恨之色, 掩蓋不住。
“玄徽仙君, 事情一步步到了這個階段, 我和你還有合作的必要嗎？”
黑影蹲下身來, 看著眼前的仙君：“我已成叛仙怨靈, 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你就不一樣了，如今靈脈被廢，已成廢人。”
“結局已在眼前, 若還要奮力一搏，可不要再藏拙了。”
她笑瞇瞇地說著無情的話，禁制一刻不停地折磨著她，痛嗎？痛的，可再痛，她都熬過來了。
如今，她還有兩條路可以走。
一條，就此收手，等待仙力的二度輪回。
明遙既已至瑤池，總歸會知道一切，她不過是一介凡人，手不染血，心中但凡有惻隱之心就殺不了她，屆時明遙離開此地，等她壽數將近，仙力又會再度回到這裏，新一輪的開局又將開始。
一切都可以重頭再來。
而第二條路……要冒險一些，既然她們如今已經失去了對仙力控制的可能，便不如直接利用明遙達成目的。
只是此招變數頗多，按照她的脾氣，其實寧願再多等一個輪回。
愛或有盡時，恨卻無期。
她還熬得住這許多歲月。
“哈。”
眼下，靈脈寸斷的玄徽聽聞她的話，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眼中堆滿譏諷，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呼出口血氣，面上顯出幾分痛快。
“惡靈，你和我都無路可走了。”
“明遙沒有活路了。”
“她如今只有三月之期可活，你若不想在這三月內，想辦法達成我們的目的。她就會死在這異鄉，仙力也會隨著她一起而逝。”
“屆時，你之所願，這輩子都會成為奢望。”
玄徽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意：“大家一起赴死，也算不錯的結局。”
黑影聞言臉色冷下，幾乎是瞬息便讀懂了玄徽的意思：“你做了什麽？”
“檢查她肉/身時，你沒發現嗎？”玄徽眸中閃過冷光，“她的肉/身確實從生死之間離開，卻不是往生，而是向死啊。”
“那條你千辛萬苦想要送給她的紅繩，被我平添了一分願力，她沒有多少時日可活了。”“你該知道吧，一旦天命人死於異鄉，仙力也會給她陪葬。”
“所以，惡靈，你沒有選擇了。”
“我們和她之間，只有不死不休這一條路可以走。”
“天命人將死啊。”
一聲嘆息，不知從何處而來，夾雜著四處飄散的不知名腥氣，遍布各方。
血。
這腥氣是血。
玄岫再度睜眼時，正躺在血池之中。
起身環顧四周。
這周邊屍山血海，並非瑤池。先前手中送他前來的圖紙已經化作一道印記，印在他的腕上。
入瑤池之前，要先了解因果。
這是他的因果？
玄岫擰了擰眉，想調動仙力，只是幾息過去，卻覺體內空空蕩蕩，沒有仙力，亦沒有叛仙惡靈。
奇怪。
心中警惕驟起。
他從血池中站了起來，身上幹幹凈凈，並未被血染汙。走到一邊，仰頭看月，血月當空，不似仙境，更不似人間。
秘境？還是什麽法器？
不對，若是有這樣的法器，那叛仙惡靈，早就將他誘騙至此處了，又何須拐彎抹角引他入十臺鏡。
玄岫安靜地站著原地等了會。
平生第一次沒有仙力，體內空空蕩蕩的，似凡人一樣，一時竟有些無所適從。
長睫微垂，看向掌心，是阿遙抽調了他體內仙力嗎？
想起阿遙，玄岫眸光微動，張了張嘴，大聲呼叫之前，一股渴意蔓延而上，還不待出口，一道利爪轉瞬便至眼前。
他下意識側身躲開，臉上仍掛了幾道血痕。
擡眼看去，眼前是一頭巨獸骨架，血肉殘餘在它的軀體之上，血淋淋的難看。
一擊未中，下一招又緊接著而來。
現下沒有仙力可供調用，玄岫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閃躲，直至被那巨獸骨架用骨刺穿透身體，他輕飄飄薄得像是一張紙，再度摔回那血池之中。
粘稠的血液將他吞沒。
神思渙散之間，幾近窒息之時，他終於想起了這巨獸骨架的原身——
是那頭狼妖。
“褚渺渺，殺了它。”
回憶翻湧。
這頭狼妖，是褚渺渺六歲那年，褚點青帶到他面前的那一頭。
仙力與生俱來，但調動不是，他既化作人身，如何調用，如何控制，還需要學習。
而褚點青帶來的那頭狼妖修煉百年，他彼時尚不會調用仙力，又怎麽會是那妖物的對手。
褚點青知道，但她不在乎。在漫長修途之中，她相信的是，人學會鳧水最快的方法，便是掉進河裏。
會則生，不會則死。
而對於褚渺渺而言，死對他也並非什麽難事。
只是，對於六歲的褚渺渺而言，他並不知道，體內的仙力能助他死而覆生，因而在這頭狼妖面前，他生出了畏懼。
人生第一次死亡。
來自於六歲生辰當日。
修煉百年的狼妖，要殺他，實在是輕而易舉。
不過幾個錯身，狼妖利爪便洞穿了他的心肺，血從他身體裏湧了出來，褚渺渺痛得渾身發抖，又驚又怕，下意識便朝一旁觀戰的褚點青求救。
他直直地伸出手，聲音裏帶著孩童的哭腔，朝著褚點青張口：“阿娘，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只是一味地伸著手求救。
只是，映入眼底的只有褚點青冷漠的神情。
她像是並未看到他的傷處一樣，只重覆了一句——
“我說，殺了它。”
於是，褚渺渺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褚點青的命令。
隨即，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與死亡相聚。
仙力將他團團裹住，輕柔似絲絨，然而修覆身體的過程卻並不美好。
他浸泡在冰涼的河水之中，身體還殘餘著方才利爪穿透身體的疼痛，一抽一抽地難受。
他茫然無措，不知這是哪裏。
而周遭，還擠滿了無數道黑影，它們對他張口大罵，恐嚇，謾罵，威脅聲不斷——
“倀鬼！”
“廢物！”
“吃了他，吃了他！”
“吃了他，我們就能出去了。”
這些黑影像是扭動的蛆蟲，分外讓人惡心。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意識在冰河之間浮浮沈沈，他緊閉著雙唇，度日如年。
直到一陣白光，重新將他帶回了人間。
眼前的狼妖正試圖咬碎他的腕骨。
他下意識地抽回了手，撿起一旁斷成兩截的刀刃狠狠刺向那狼妖的脖頸。卻被狼妖用於護體的妖力猛地甩開。
狼妖驚怒不已。
褚點青也在一旁皺起了眉：“蠻力無用，調動你身體裏的仙力。”
仙力，那是什麽？
他第一次知道了這個名字。
之後，他又在狼妖掌下死了數次。
穿心，斷喉，失血過多……
死亡的方式快速更疊。
直到第九次覆生，他才摸到了仙力的邊緣，將狼妖一擊斃命。
“太慢了。”褚點青，並不滿意他的悟性，“你覆活之時，可見到你體內有什麽東西？”
他聽到問話，點了點頭。
“若再見，用你的仙力牽制住她們。”
他又點了點頭。
褚點青交代完，便從那屋子裏急急離開，不知去了何處。
而他，渾身是血，握著早已不成型的刀刃，呆楞楞地站在狼妖屍首身旁，站得腿酸了，便坐在狼妖身邊。
直到一夜過去。
“你還在這兒做什麽？” 褚點青回到這間屋子，眼神頗為不滿地看向他。
他張了張嘴，一夜沒喝水，嗓子幹啞，說不出什麽話，只能在心裏默默回答。
他在這裏等狼妖覆生。
他以為狼妖也和他一樣，會死而覆生。
可惜，下一瞬，隨著褚點青手中靈力釋放而出，狼妖的屍身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等他有所反應，新的妖獸被放了進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周而覆始。
他被困在那間屋子裏，浸泡在血氣之間，一點點磨滅了對生死的畏懼。
半日學習仙道要義，了解天下眾生之苦。
半日陷於實戰之中，出沒於鮮血生死之間。
褚點青告訴他，他身負仙力，又有仙體，合該為天下眾生而活。
他其實並不在意褚點青嘴裏的話。
他待在那間屋子裏太久，殺妖就像睜眼一樣自然。而來回於生死之間太多次，流連身體的疼痛也開始變得麻木。
因而對於天下眾生，修仙正道，他都無甚興趣。
死也好，活也好，他都無所謂。
那個伸手想求人帶他離開的六歲孩子，被一點點抹殺在了太多次的死亡之中，隨之一起消亡的還要求救的欲望。
如此，陰差陽錯，他成為了褚點青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一柄劍。
他殺了很多妖，也死了很多次。
無數離奇的死亡方法都被他試了個遍。
畏懼從他身體裏消失，也導致他的行事風格，常常不計後果，一擊斃命。
從前處處挑他刺的褚點青，對他越來越滿意，終於將他帶回了仙山。
告訴了他一件事——天命人。
原來他身體裏的仙力是有主的，這世間會有來自異世的天命之人，奪走他體內的仙力。
褚點青和玄清提及此事時，臉色都極為難看。
她們反反覆覆強調，一點要找到她，殺了她。
可任憑褚點青於命數一道有多麽卓絕，卻依舊算不到天命人的行蹤。
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褚渺渺心裏生起詭異的高興。
天命人啊，他開始有些好奇，那是怎樣一個人。
……
繁雜的往事隨著血水不斷湧入玄岫的腦海，他在血池之間浮沈，手指輕輕抽動。
天命人，阿遙……
混亂的思緒敏銳地捕捉到最重要的東西。
阿遙。
玄岫嘴裏吐出血水，緊閉的眼皮之下，眼球反覆轉動。
阿遙。
腦子越來越痛。
血水不停地往他身上撲去，想將他溺死在這之中。
他下意識地朝著血池之上，伸出了手。
此時此刻，他還不能被牽絆在這裏。阿遙還在等他。
六歲那年，面對狼妖而生出的懼意；幾百年來，被死亡磨滅掉的恐懼，在此刻，諸數返還其身。
“救我。”
褚渺渺張了張嘴，意識開始一點點模糊。
迷迷糊糊之間，似乎有雙帶著暖意的手，抓住了他。
“渺渺。”
那人在喊他。
讓他想起了和阿遙的初見，她朝他伸出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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