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初霽（九） “阿遙，我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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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初霽（九） “阿遙，我是你的了。”……
喘息聲不止。
轟地一聲, 碎石從密道口撲簌而下。
“咳……咳……”
明遙身上裹著血，從密道的臺階上一路滾下，她倉惶地護住自己的頭, 臺階磕碰到她的大腿和關節, 一片青綠。
來不及呼痛，她艱難地起身，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淚水，吐出一口混著血的唾沫星子：“快走。”
“怎麽了？”
驚疑不定地初霽遙遙站在另外一邊, 打量著眼前狼狽不堪的明遙。
“快走, 別杵在這裏發問。”
“他瘋了。”
“得去拿你說的那柄法器。”
明遙擦了擦臉上的血, 眼神銳利：“你方才到底和他說了什麽？”
初霽沈默了會兒，率先動身, 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跟我來, 這路還長, 仙君人呢？”
“依你所言, 我趁亂食了他的血，心念所致，當真取了他一層仙力，不知怎麽將他擊暈過去, 一時驚慌, 我才摔了下來。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必須要盡快拿到法器, 制住他。”
不過一炷香左右的時間, 方才軟弱瑟縮的女子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雙眸赤紅, 如同驚弓之鳥。初霽默默用餘光打量著明遙：“姐姐下定決心了？”
“自然。” 明遙將手上的血抹在同樣沾滿了血的衣物之上，眼中漫上一層水霧，含在嘴裏的話夾著崩潰，聲音又輕又急, “他簡直就是個瘋子——”
“他要殺了我，留一具屍體在他身邊。” 明遙的情緒狀似緊繃到了極點，聲音壓在一線，低聲唾罵，“我是他兄長的妻子，即便已經和離，怎麽能如此欺侮傷害我！”
明遙的手不停地在發抖，一邊走，兩只手一邊交疊，不停地互相擦拭著什麽，可她手上分明已經沒有血了。
“姐姐…”初霽離她近了些，目含憐憫，想要安慰她。
明遙察覺她的靠近，雙手下意識向前一擋，手中溢出的仙力，霎時將初霽擊退。
還當真是仙力。
初霽掃過明遙四溢而出的力量，略微挑眉。
她魂體不穩，被擊出十數米，魂體被仙力所灼傷，疼痛異常。忍著痛起身，剛剛往明遙的方向走了走，就被她喝止。
“別靠近我！” 似乎對仙力的掌控並不穩定，明遙緊緊攥著拳，眼含防備地看著初霽，“帶路！”
喲呵，小蠢魚這是被嚇到了？初霽依言沒再靠近，轉身緩緩向前，這一遭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過也並不影響大局。
原本想的便是挑撥兩人離間，仙君和小蠢魚總得死一個。
如今提前發作，雖未親眼見到，但說不準……
可以都殺了呢。
初霽唇角笑意漸深。
她們兩人若都死了，玄徽的謀劃也將徹底落空，瞧瞧，多有意思，命運如此，她還有大仇得報的機會。
密道之中，只有昏昏暗暗的幾道燭光。
兩人一前一後，行了數百米。
一時之間，密道之中，只有明遙一個人的腳步聲，腳邊不時伴隨著一些碎石塵土滾落。
顯然這裏已經太久沒有人來太過。
這種地方，安靜得久了，總會讓人頭皮發麻。
明遙攥著手，神經繃緊，輕聲發問：“你說……淩虛秘境，仙人勿近，我如今身懷仙力，還能進去嗎？”
聽出她的言辭之間的憂慮。
初霽耐下性子，溫聲解釋：“自然可以，姐姐肉體凡胎，雖擁有仙力，卻並非真正的仙人呢。”
“……那就好。” 明遙聲音又輕又飄，聽著像是還沒從方才的變故裏抽身。
又多走了幾步——
“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驀地又是一聲提問。
行在前面的初霽，聽聞明遙的發問，心中嗤笑一二，總算沒有傻到底，還知道打聽她的經歷。
可惜，她卻沒有打算再和明遙多說什麽。
先前與她共享記憶，不過是圖她還有點作用。
如今既然要她去死，又多費什麽口舌，與她說這麽多。
“如何回家，如何取得仙力？” 明遙並未因她的敷衍而放棄，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來得久了，就知道了，姐姐該問問你自己怎麽渾然不知這些事情。”
難以察覺的輕佻諷刺，藏著字裏行間被吐露出來。
明遙卻似乎並未聽出初霽的言下之意，只又轉了個話口，雙眼瞪圓，仿佛回想起了什麽：“當年玄徽千方百計想要從你嘴裏要取得我的下落，也是因為要為仙山除去隱患，以免我奪取仙力？”
“自然了。”初霽答得理所應當。
“不對。” 初霽身後，腳步聲停下，“那他找到我之後，為何不直接動手殺了我。”
“初霽，你沒說實話。”
嘖，真是麻煩，乖乖當一條小蠢魚不就好了嗎？何故要給她找這麽多麻煩。
初霽心中湧起不耐，朝前看了看，距離那把法器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她轉身回望，女子頓在原地，滿眼警醒，似驚弓之鳥。
這時候又不怕仙君追來了。
初霽生出些許厭煩，但礙於那一分仙力的威懾，她也只有好脾氣地泛出些許笑意，輕聲安撫：“姐姐，我不是全知全能，我知道的關於天命人的事，也就這麽多，已經悉數告知，至於為何玄徽耗了你那麽多年，我又怎麽知道呢？”
她輕輕眨了眨眼，有些隱隱的譏諷：“或許，他愛上你了呢？”“好了，姐姐，快走吧。仙君若是醒了，對我們可沒有好處。”
說著，沒等明遙回答，初霽便別過了身。
一縷幽魂，在暗無天日的密道之中，很是鬼魅。和先前密道之中，諂媚討好的模樣截然不同。
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氣，自她周身，掩飾不住地流露了出來。
明遙掃過前方幽魂的背影，臉上裝出來的驚慌混亂，緩緩收斂。
指尖輕輕一撥，一條幾近透明的絲線便顯現在兩人之間。
一頭連著初霽，一頭連著她。
種下了，明遙心下一松。
玄岫的辦法還是有點用處。
＊＊
【一炷香前。】
仙力入體。
身體之中，力量翻湧，毫無滯澀。明遙身體的每一寸肌膚，仿佛都浸潤在水中，稍稍一動，水中波紋便是自己力量輻射而開的象征，極難控制，卻又讓她目眩神迷。
外界的存在化為虛無，她如今只想讓這力量豐盈，再豐盈一些。
初霽說了，得到所有力量之後，她就能回家了。
回家。
光是念著這兩個字，她的心口便滾燙不已。
只要回家就能結束這噩夢般的一切。
所有的是是非非，都不再與她有任何關聯。
多好。
所以不夠，這些力量還遠遠不夠多。
口中生渴。
她下意識卷了卷殘餘在口腔裏的玄岫的血，那血初初入口時，是熱的，如今已經徹底涼透，甚至泛出陣陣苦意。
這種苦，從舌尖泛開，一直蔓延到舌根之下。
玄岫。
腦中擠進一個名字，勉強喚醒了幾分被力量惑住心神的明遙。
她的五感稍稍歸攏。
掌心之中，生出一點涼意，她蜷手捉住。其後才後知後覺地認出，這是玄岫的手。
冰涼，纖長，宛若玉石。
她輕輕摩挲了幾下，然後聽到了輕笑聲。
垂眼看去。
仙力壓制之下，朝去來的香餌似乎完全失去作用，擺脫多日的懼意，現下如雲開霧散，她終於再一次看清了玄岫的臉。
他一雙狐貍眼半瞇著，眼尾泛紅，長睫微微抖動，像是痛極，但唇角又泛起笑意，矛盾至極。
而額間黑氣失去仙力壓制，又再度顯出心魔印記。
哪裏是什麽仙君，分明就是喜歡胡來的魔頭。
慣會裝模作樣。
明遙越看越清醒，目光寸寸下移，又落在玄岫豁了個口子的心窩處。
一股無名火自她心間冒出，似有燎原之勢。
一次，兩次……她見過他受傷瀕死，也見過他悄無聲息。
但沒有一次，如同現在這般生氣。
“你在算計我。”她伸手按在了他的傷處，雙眼像是被水洗過，亮得驚人，“玄岫！你要的，我給不起。”
她說得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可以直接抽幹你身體裏的仙力。”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之間的關系，很有可能是——”
“我知道。” 玄岫溫柔地打斷她的話，將她原本並不想擺上臺面的那三個字，提了出來，“天命人。”
“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了。”他彎眼笑笑，“實話實說，我也想過放任你去死。”
“我也想過，多有意思，玄清喊打喊殺的天命人，成了玄徽的妻子。”
“所以，從前那些惡念投映到如今的報應折磨，我全盤接受。”
他說得坦然，隨即像想起什麽，雙眼之中蘊出不可說的欲色：“你怕我，躲我，我還想過將你囚起來，讓你只能見到我一個人，那樣你就跑不了了，滿心滿眼只能是我。”
“但我不甘心。”
他的嘴裏駭人之語，一句接著一句：“我想你愛我。”
“因而，我找到了一個更好的方法。”說到此處，他的聲音漸緩，變得繾綣又溫柔，冰涼的手慢慢收緊，與她重新十指相扣。
“我本就是仙山養出的一把劍，如今生出意識，想另擇其主。”
“你若要我，我就是你的鷹犬；你若不要我……”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恰似春水融盡，夜以繼日地奔入草木蔓發之地，生出一片春意。
輕柔又堅定的眼神貪婪地輕掃過她的臉，他撐起身子，與她拉近距離，呼吸糾纏之間，他的聲音輕不可聞。
“你若不要我…那就親手殺了我。”
“阿遙，我沒有別的結局。無論你選哪種，對我而言，都是極樂。”
說完，他的頭稍稍往旁邊一偏，溫軟的唇安撫地在明遙眼下落下一吻，又輕輕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滲出來的淚水。
仿佛還是初見時那個無比體貼的仙君。
明遙僵在原地。
她能感覺得到，就在此時此刻，玄岫的體溫正在她手中漸漸消逝。
與之相反的，是她越發高漲的火氣。
她氣得渾身發抖，甚至想狠狠抽眼前這個人十個大耳刮子。
回家，還是……他。
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選擇放上天平之前，明遙從未想過她會猶豫。
她不該猶豫的。
一個男人而已。
她看著自己另一只按在他傷處的手，此時此刻也被鮮血染盡，沒有仙力，他不多時就會真正死去。
“我要回家。”她喃喃自語。
仙力從他體內又抽走一分。
一聲悶哼，她擡眼，那張臉上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心甘情願地引頸受戮。
瘋子瘋子瘋子。
明遙在心裏瘋狂唾罵，氣得想咬人。
僵持良久。
蠢蠢欲動的巴掌還是落在了玄岫臉上，明遙並未收力，霎時，便紅了一片。
隨即，她狼狽地起了身，無師自通地沿著她和玄岫之間那股極為玄妙的聯系，將仙力緩緩從她體內散去，回到玄岫體內。
最後只給自己留了一分。
心中怒意未消，她別過臉，冷聲警告：“能感覺得到吧，你開了這個口子之後，我隨時都能抽掉你身體裏的仙力。”
“只要我確認一件事，我就不會手下留情。”
“你和我之間，不會有結果的。我今日並非是對你心軟。”
她冷硬著態度，說了一堆，卻沒得到任何反應。
攥緊手，朝他看去。
卻見他蒼白的臉上，不知何時，染上紅暈，見她看來，他彎起雙眼。
“阿遙，我是你的了。”
……
他到底有沒有聽清自己說了什麽啊。
明遙生出對牛彈琴的煩躁。
而躺在地上的渺渺仙君，似乎終於察覺到她的怒意，仿佛回光返照一般，起身拍了拍手，含笑看她：“阿遙，我教你仙術吧。”
他像是能看破她的心思。
“能窺探人記憶的仙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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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明遙身上裹著血，從密道的臺階上一路滾下，她倉惶地護住自己的頭, 臺階磕碰到她的大腿和關節, 一片青綠。
來不及呼痛，她艱難地起身，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淚水，吐出一口混著血的唾沫星子：“快走。”
“怎麽了？”
驚疑不定地初霽遙遙站在另外一邊, 打量著眼前狼狽不堪的明遙。
“快走, 別杵在這裏發問。”
“他瘋了。”
“得去拿你說的那柄法器。”
明遙擦了擦臉上的血, 眼神銳利：“你方才到底和他說了什麽？”
初霽沈默了會兒，率先動身, 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跟我來, 這路還長, 仙君人呢？”
“依你所言, 我趁亂食了他的血，心念所致，當真取了他一層仙力，不知怎麽將他擊暈過去, 一時驚慌, 我才摔了下來。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必須要盡快拿到法器, 制住他。”
不過一炷香左右的時間, 方才軟弱瑟縮的女子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雙眸赤紅, 如同驚弓之鳥。初霽默默用餘光打量著明遙：“姐姐下定決心了？”
“自然。” 明遙將手上的血抹在同樣沾滿了血的衣物之上，眼中漫上一層水霧，含在嘴裏的話夾著崩潰，聲音又輕又急, “他簡直就是個瘋子——”
“他要殺了我，留一具屍體在他身邊。” 明遙的情緒狀似緊繃到了極點，聲音壓在一線，低聲唾罵，“我是他兄長的妻子，即便已經和離，怎麽能如此欺侮傷害我！”
明遙的手不停地在發抖，一邊走，兩只手一邊交疊，不停地互相擦拭著什麽，可她手上分明已經沒有血了。
“姐姐…”初霽離她近了些，目含憐憫，想要安慰她。
明遙察覺她的靠近，雙手下意識向前一擋，手中溢出的仙力，霎時將初霽擊退。
還當真是仙力。
初霽掃過明遙四溢而出的力量，略微挑眉。
她魂體不穩，被擊出十數米，魂體被仙力所灼傷，疼痛異常。忍著痛起身，剛剛往明遙的方向走了走，就被她喝止。
“別靠近我！” 似乎對仙力的掌控並不穩定，明遙緊緊攥著拳，眼含防備地看著初霽，“帶路！”
喲呵，小蠢魚這是被嚇到了？初霽依言沒再靠近，轉身緩緩向前，這一遭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過也並不影響大局。
原本想的便是挑撥兩人離間，仙君和小蠢魚總得死一個。
如今提前發作，雖未親眼見到，但說不準……
可以都殺了呢。
初霽唇角笑意漸深。
她們兩人若都死了，玄徽的謀劃也將徹底落空，瞧瞧，多有意思，命運如此，她還有大仇得報的機會。
密道之中，只有昏昏暗暗的幾道燭光。
兩人一前一後，行了數百米。
一時之間，密道之中，只有明遙一個人的腳步聲，腳邊不時伴隨著一些碎石塵土滾落。
顯然這裏已經太久沒有人來太過。
這種地方，安靜得久了，總會讓人頭皮發麻。
明遙攥著手，神經繃緊，輕聲發問：“你說……淩虛秘境，仙人勿近，我如今身懷仙力，還能進去嗎？”
聽出她的言辭之間的憂慮。
初霽耐下性子，溫聲解釋：“自然可以，姐姐肉體凡胎，雖擁有仙力，卻並非真正的仙人呢。”
“……那就好。” 明遙聲音又輕又飄，聽著像是還沒從方才的變故裏抽身。
又多走了幾步——
“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驀地又是一聲提問。
行在前面的初霽，聽聞明遙的發問，心中嗤笑一二，總算沒有傻到底，還知道打聽她的經歷。
可惜，她卻沒有打算再和明遙多說什麽。
先前與她共享記憶，不過是圖她還有點作用。
如今既然要她去死，又多費什麽口舌，與她說這麽多。
“如何回家，如何取得仙力？” 明遙並未因她的敷衍而放棄，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來得久了，就知道了，姐姐該問問你自己怎麽渾然不知這些事情。”
難以察覺的輕佻諷刺，藏著字裏行間被吐露出來。
明遙卻似乎並未聽出初霽的言下之意，只又轉了個話口，雙眼瞪圓，仿佛回想起了什麽：“當年玄徽千方百計想要從你嘴裏要取得我的下落，也是因為要為仙山除去隱患，以免我奪取仙力？”
“自然了。”初霽答得理所應當。
“不對。” 初霽身後，腳步聲停下，“那他找到我之後，為何不直接動手殺了我。”
“初霽，你沒說實話。”
嘖，真是麻煩，乖乖當一條小蠢魚不就好了嗎？何故要給她找這麽多麻煩。
初霽心中湧起不耐，朝前看了看，距離那把法器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她轉身回望，女子頓在原地，滿眼警醒，似驚弓之鳥。
這時候又不怕仙君追來了。
初霽生出些許厭煩，但礙於那一分仙力的威懾，她也只有好脾氣地泛出些許笑意，輕聲安撫：“姐姐，我不是全知全能，我知道的關於天命人的事，也就這麽多，已經悉數告知，至於為何玄徽耗了你那麽多年，我又怎麽知道呢？”
她輕輕眨了眨眼，有些隱隱的譏諷：“或許，他愛上你了呢？”“好了，姐姐，快走吧。仙君若是醒了，對我們可沒有好處。”
說著，沒等明遙回答，初霽便別過了身。
一縷幽魂，在暗無天日的密道之中，很是鬼魅。和先前密道之中，諂媚討好的模樣截然不同。
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氣，自她周身，掩飾不住地流露了出來。
明遙掃過前方幽魂的背影，臉上裝出來的驚慌混亂，緩緩收斂。
指尖輕輕一撥，一條幾近透明的絲線便顯現在兩人之間。
一頭連著初霽，一頭連著她。
種下了，明遙心下一松。
玄岫的辦法還是有點用處。
＊＊
【一炷香前。】
仙力入體。
身體之中，力量翻湧，毫無滯澀。明遙身體的每一寸肌膚，仿佛都浸潤在水中，稍稍一動，水中波紋便是自己力量輻射而開的象征，極難控制，卻又讓她目眩神迷。
外界的存在化為虛無，她如今只想讓這力量豐盈，再豐盈一些。
初霽說了，得到所有力量之後，她就能回家了。
回家。
光是念著這兩個字，她的心口便滾燙不已。
只要回家就能結束這噩夢般的一切。
所有的是是非非，都不再與她有任何關聯。
多好。
所以不夠，這些力量還遠遠不夠多。
口中生渴。
她下意識卷了卷殘餘在口腔裏的玄岫的血，那血初初入口時，是熱的，如今已經徹底涼透，甚至泛出陣陣苦意。
這種苦，從舌尖泛開，一直蔓延到舌根之下。
玄岫。
腦中擠進一個名字，勉強喚醒了幾分被力量惑住心神的明遙。
她的五感稍稍歸攏。
掌心之中，生出一點涼意，她蜷手捉住。其後才後知後覺地認出，這是玄岫的手。
冰涼，纖長，宛若玉石。
她輕輕摩挲了幾下，然後聽到了輕笑聲。
垂眼看去。
仙力壓制之下，朝去來的香餌似乎完全失去作用，擺脫多日的懼意，現下如雲開霧散，她終於再一次看清了玄岫的臉。
他一雙狐貍眼半瞇著，眼尾泛紅，長睫微微抖動，像是痛極，但唇角又泛起笑意，矛盾至極。
而額間黑氣失去仙力壓制，又再度顯出心魔印記。
哪裏是什麽仙君，分明就是喜歡胡來的魔頭。
慣會裝模作樣。
明遙越看越清醒，目光寸寸下移，又落在玄岫豁了個口子的心窩處。
一股無名火自她心間冒出，似有燎原之勢。
一次，兩次……她見過他受傷瀕死，也見過他悄無聲息。
但沒有一次，如同現在這般生氣。
“你在算計我。”她伸手按在了他的傷處，雙眼像是被水洗過，亮得驚人，“玄岫！你要的，我給不起。”
她說得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可以直接抽幹你身體裏的仙力。”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之間的關系，很有可能是——”
“我知道。” 玄岫溫柔地打斷她的話，將她原本並不想擺上臺面的那三個字，提了出來，“天命人。”
“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了。”他彎眼笑笑，“實話實說，我也想過放任你去死。”
“我也想過，多有意思，玄清喊打喊殺的天命人，成了玄徽的妻子。”
“所以，從前那些惡念投映到如今的報應折磨，我全盤接受。”
他說得坦然，隨即像想起什麽，雙眼之中蘊出不可說的欲色：“你怕我，躲我，我還想過將你囚起來，讓你只能見到我一個人，那樣你就跑不了了，滿心滿眼只能是我。”
“但我不甘心。”
他的嘴裏駭人之語，一句接著一句：“我想你愛我。”
“因而，我找到了一個更好的方法。”說到此處，他的聲音漸緩，變得繾綣又溫柔，冰涼的手慢慢收緊，與她重新十指相扣。
“我本就是仙山養出的一把劍，如今生出意識，想另擇其主。”
“你若要我，我就是你的鷹犬；你若不要我……”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恰似春水融盡，夜以繼日地奔入草木蔓發之地，生出一片春意。
輕柔又堅定的眼神貪婪地輕掃過她的臉，他撐起身子，與她拉近距離，呼吸糾纏之間，他的聲音輕不可聞。
“你若不要我…那就親手殺了我。”
“阿遙，我沒有別的結局。無論你選哪種，對我而言，都是極樂。”
說完，他的頭稍稍往旁邊一偏，溫軟的唇安撫地在明遙眼下落下一吻，又輕輕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滲出來的淚水。
仿佛還是初見時那個無比體貼的仙君。
明遙僵在原地。
她能感覺得到，就在此時此刻，玄岫的體溫正在她手中漸漸消逝。
與之相反的，是她越發高漲的火氣。
她氣得渾身發抖，甚至想狠狠抽眼前這個人十個大耳刮子。
回家，還是……他。
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選擇放上天平之前，明遙從未想過她會猶豫。
她不該猶豫的。
一個男人而已。
她看著自己另一只按在他傷處的手，此時此刻也被鮮血染盡，沒有仙力，他不多時就會真正死去。
“我要回家。”她喃喃自語。
仙力從他體內又抽走一分。
一聲悶哼，她擡眼，那張臉上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心甘情願地引頸受戮。
瘋子瘋子瘋子。
明遙在心裏瘋狂唾罵，氣得想咬人。
僵持良久。
蠢蠢欲動的巴掌還是落在了玄岫臉上，明遙並未收力，霎時，便紅了一片。
隨即，她狼狽地起了身，無師自通地沿著她和玄岫之間那股極為玄妙的聯系，將仙力緩緩從她體內散去，回到玄岫體內。
最後只給自己留了一分。
心中怒意未消，她別過臉，冷聲警告：“能感覺得到吧，你開了這個口子之後，我隨時都能抽掉你身體裏的仙力。”
“只要我確認一件事，我就不會手下留情。”
“你和我之間，不會有結果的。我今日並非是對你心軟。”
她冷硬著態度，說了一堆，卻沒得到任何反應。
攥緊手，朝他看去。
卻見他蒼白的臉上，不知何時，染上紅暈，見她看來，他彎起雙眼。
“阿遙，我是你的了。”
……
他到底有沒有聽清自己說了什麽啊。
明遙生出對牛彈琴的煩躁。
而躺在地上的渺渺仙君，似乎終於察覺到她的怒意，仿佛回光返照一般，起身拍了拍手，含笑看她：“阿遙，我教你仙術吧。”
他像是能看破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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