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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初霽(三) 宮廷玉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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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初霽(三) 宮廷玉液酒

又有機會?

她…是玄徽的機會?

明遙長睫微顫, 玄徽要殺她,殺她能得到什麽?異世之人會妨礙他升仙?明遙腦子亂糟糟的一片。

怔楞片刻。

玄徽手中的丹藥已緩緩沈落於山谷,藥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一絲絲暗光, 融入初霽的神魂之中。

她臉上的痛色得以平息。

“你若騙我, 該知道下場。” 玄徽踏劍,目光凝在初霽的臉上,神色銳利。

聽到他的警告,初霽臉上的譏諷更深:“我如今已落到這番田地, 怎敢欺瞞。”

“她在哪兒?” 玄徽沒有再和她打官腔, 直接了當地問話。

霜梨鎮不大不小, 有近萬人,若是要找一個人, 對玄徽來說, 不是難事。

但異世之人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樣貌, 言行,氣息,皆與普通凡人無異。

一個“無形”之人,要如何找?且這件事還不能被仙山和山主所知, 對玄徽而言, 想要神不知鬼不覺, 不被任何人註意到此事, 就找到異世之人, 最好的辦法還是得倚靠她。

初霽唇邊露出真切的笑意,丹藥之力已經徹底化入體內,她神魂凝實不少,如今主動權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聽到玄徽問話, 她沈吟片刻後,擡頭,一張娃娃臉露出頗為乖巧的笑容——

“仙君,我不知道啊。”

“這些年我東躲西藏,可沒空去仔細找她的下落。但我能確認,此時此刻她還在霜梨鎮中”

“我已將這個消息告訴了你,已是天大的誠意,仙山那麽多修士,想必仙君找個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虛偽,又裝腔作勢。

玄岫眼中的厭惡一閃而過。

她明明知曉他的不便之處,言辭神情之間卻處處挑釁。

實在是桀驁不馴。

百年前這個女子匍匐到他腳邊求饒時,他便知曉,這個女子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或許那個時候就該殺了她,選個更聽話的人。

如今不過是將丹藥剛剛給她,她便能翻臉不認。

玄徽眉宇之間盡是郁色。

“最後一次機會,你究竟說不說。”

“仙君,我當真不知道啊。”山谷之下,只剩神魂的女子被束縛在陣法之內,故意擠出幾分無奈之色,聲聲含冤:“仙君,你總不能讓我說我不知道的東西吧。”

她如今有了離陣之法,又不用受炙烤之苦。待修養百年,自己隨便找個八字相合的替死鬼,替她接陣就好了,又何須再指點他。

與她又沒有半分好處。

初霽眸中閃過精光,自然了,若是玄徽仙君放聰明些,再給她一些交換的籌碼,這件事也並非不能談。

此刻,身處局外的明遙,自然將兩人的交鋒看得一清二楚。

初霽的心思她也能猜到幾分。

只是,她怕是沒有如願。

無論是結合後來她與玄徽的初見,還是玄徽這個人的個性,明遙大概也能猜到,這場交換的結局。

她的目光落在空空蕩蕩的懸崖峭壁之上,此時此刻,那些黑沈的鐵鏈還未從仙山運來。

玄徽還留了後招。

明遙正思索之際——

“姐姐可知,每一個陣法,都必留活路。在起陣之時,解法便也融進了陣內,若起的是無解之陣…陣法無解,但所困之人必有法可出。玄徽起先給我的答案,便是要找到八字相合的“替死鬼”代替。”

雖不知初霽為何要在此時說起這個,明遙卻還是順著她的話,憶起酒樓掌櫃之言。

“林越”時常在附近酒樓做法,時不時誘人供上香火,便是初霽為了挑選替死鬼?

此念剛起,便被明遙否決。

不對,酒樓之中,初霽不過是以眼相認,怎麽能知道她們的八字。

除非,玄徽給她的答案是錯的,彼時初霽不知,並不代表兩百年她不知道。

“玄徽騙了你?”

聞言,耳邊屬於初霽的氣息一頓:“…對啊,她騙了我。姐姐猜到了,真厲害。”

她言辭之間含著微微嘲諷之意。

“姐姐,如今害你落到這番境地的罪魁禍首,說到底,還得是他啊。若非他給出的能讓我脫困的條件如此苛刻,我又怎麽會找上你。”

“什麽條件?”

“噓,姐姐,繼續往下看,一切都會有結果的。”

那廂,記憶之中。

玄徽靜默片刻後,眸光越發冷冽:“初霽,我討厭別人得寸進尺。”

“仙君討厭的東西多了去了,在這兒和我說什麽說。”兩百年前的初霽伶牙俐齒,比之現在要尖銳許多,絲毫不讓。

“好。” 玄徽的怒氣被她所激,已到了頂點,眉眼之間似冰雪相覆。

從唇齒之間擠出一個好字,便禦劍消失。

初霽早已與他相看兩厭,如今見不到,自然是好事。

她冷嗤一聲,嫌棄地掃了眼還有一息尚存的妖身,她神魂輕飄飄地便朝上飛去,只是剛離開幾步,神魂便被灼傷,隨即就被死死地壓了回去。

“該死。”

初霽嘴裏咒罵聲不斷,她如今被困在這妖身之中,神魂不得出,如何去找那勞什子的八字相合之人。

只是初霽從不是肯認命的主,她一步一步,不擇手段,從過去的泥濘之中,活到現在,絕不會放棄能繼續活下去的機會。

即便是吞不了這計蒙血脈的妖魂,她也要試一試操縱這具軀體,屆時若玄徽再來,她也不會讓他好過。

這不是要送給她嗎,她當然不能讓他失望了。

初霽眼中顯出狠色,和當初與那田魈爭奪身體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只是,想要奪得妖身的主控權,要難很多。

神魂一次次被碾碎,又因陣法之故一次次凝實。

明遙有些不忍,甚至不合時宜地生出些許敬佩。

“嘖嘖,姐姐這就看不下去了?真是心軟。”

“這才到哪裏呢?”

“我啊,距離能掌控計蒙妖身的那麽一些呼風喚雨之力,還要歷經數萬次的折磨呢。”

確如初霽所說,再數不清的破碎湮滅又重來的磋磨之下,終於她的魂魄上染上了一絲計蒙血脈的氣息。

而同時,玄岫的黑鏈也隨著林家的到來而到來。

“初霽,我再問你一次,你說還是不說。”

三年一晃而過,玄徽依舊沒能找到異世之人。

初霽操縱這妖身睜開了雙眼,意圖威懾眼前人:“你要如何?”

碩大的眼睛映出玄徽厭惡的神情。

“妖物——” 玄徽沒再多說,啟動陣法,計蒙妖身被死死壓在谷底,動彈不得。

而林家跟來之人,十人一條鐵鏈,隨著玄徽的靈力,鐵鏈一端刺入妖身體內,另外一端則牽制於山崖之上。

初霽如今被困妖身,與之共感。

刺入血肉的鐵鏈所生的痛感,激得她下意識翻攪掙紮,卻反而讓鐵鏈一端蘊含的靈力刺得更深,死死勾住這具身體的血肉筋骨。

“玄徽,你不得好死!” 淒厲的呼痛聲,讓人聽了膽寒。

“說,還是不說?” 玄徽仙君衣袂飄揚,與形容恐怖的計蒙妖身相比,簡直稱得上是仙風道骨。

“去死!”

“玄徽,你……”

不堪入耳的一連串辱罵,讓跟著一起來的林家人都生出些不自在。

“我每年會來問你一次。” 此時此刻,玄徽卻顯得從容許多,“你最好祈禱,那個人一直待在霜梨鎮。”

數十條鎖鏈將妖身緊緊釘在原地。

若原先,初霽還能在這被妖身填得滿滿當當的山谷之中,轉個身,偶爾挪動一下筋骨。

如今,除了忍受鐵鏈之中的靈力在肉骨之中的翻攪之痛,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這數十條鎖鏈加身,襯得她好似敗犬一般的恥辱。

玄徽在羞辱她。

初霽目眥具裂,卻無可奈何。

隨他而來的林家人,在鎖鏈大成之後,多數人便隨著玄徽撤離了此處,只留有一個人看守。

初霽恨極了此人。

被人看見如此狼狽之態,她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可惜,妖身囚她,陣法又困住計蒙妖身,如今再加上鐵鏈,她殺他不得。

不過,命運總會擲出意料之外的機會。

那個林家人開了口:“你是冉姑娘?”

被鐵鏈折磨得死去活來,初霽的神魂暫時離體,貼在妖身之上,耳鳴一陣一陣,攪和得那人的話四分五裂,她只聽得一個冉字。

只是這一個字,卻讓她的神色一點點收緊。

初霽擡眼,望向那個留守的林家人。但看了許久,也沒認出來。

“你認得我?” 她的聲音幹澀。

那人撓了撓頭,用力一點:“冉姑娘,你不記得我啦,差不多三百四十多年前,你來霜梨鎮挑選仙人,我妹子,被你選中,一起回仙山修行了,這些年我妹子雖未歸家,但每年都往家中寄仙山靈藥,不然我一個器修哪能活三百多年,這都是托你的福啊。”

“我知曉你不是妖。”

“不過,你是不是……得罪了仙山的仙人啊,我看那位仙君兇得嘞。”

喋喋不休的話在初霽耳邊炸開。

啊,原來是他啊。

叫什麽來著,初霽閉著眼想了很久也沒想起,不過,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能幫她。

初霽緩和下臉色,忍著痛,臉上露出幾分淒苦:“林大哥,求你幫我。”

初霽原本生得就十分顯小,演起戲來,更是一把好手,即便沒有淚水做點綴,也讓人見之生憐。

明遙經過這一遭,對她不算了解,也大致知道她的心性。

在初霽開口的一瞬便知道了她的打算。

結合後世,明遙猜測,初霽的神魂被碾碎重構近萬次之後,已能分化自己的神識。

神識寄存在活物之中,便能借她人身體“存活”那麽三四日。

妖身困的是她的魂,神識或許不會受限。

明遙擡眼看向那個長得頗為憨厚老實的男子,等待著他的回答。

可初霽並驀地切斷了這段記憶,並未再與她共享,眼前一片漆黑。

幾息之後,黑暗之中,顯出初霽的影子。

“他答應你了。”明遙問她。

“沒錯。”黑暗之中,初霽坐在一處墻頭上,晃著腿,“林大哥是個蠢人,他信知恩圖報那一套。”

“然後呢?”

“然後啊……”分明知道明遙是想問那個林家人的下落,初霽卻偏偏轉了口風,“然後……我就發現了一個秘密。”

“一個仙山的秘密。”

“那場雨。” 明遙並不在乎她的回避。

“對了,姐姐答對了。” 初霽眼睛微微一亮,“她們都是罪人,仙山的仙君都是罪人。”

明遙茫然地看著初霽的嘴一開一合,嘴巴在動,但沒有聲音。

幾句之後,初霽便停了下來。

“果然啊,禁制所致,你聽不見。不過沒關系,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每月十五,霜梨鎮的這場雨,能洗脫她們的罪孽就可以了。”

初霽瞇著眼睛,正說得高興時,神色陡然一變,隨即似笑非笑地覷了明遙一眼:“嘖嘖,那位渺渺仙君,還真是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啊。”

“姐姐,我們的進度要加快了。”

說完這番意味不明的話,坐在墻頭的初霽猛地往後一倒。

無邊黑暗隨著初霽的消失而消失。

殘陽如血。

周遭遍布血跡。

明遙穿過一處田埂,腳步頓住——

她在初霽的記憶裏面見到了自己,兩百年前的自己。

“玄徽,你快醒醒。” 那時,和現在相比,她身上還帶著很多不谙世事的稚氣。

眼中的淚水簌簌而下,她跪倒在玄徽身邊,手足無措地看著玄徽的氣息漸弱。也因玄徽的傷處不斷湧出的鮮血,眼前一陣陣發黑。

明遙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她還記得,這是那場“大戰”之後。

玄徽為護她,與那身負計蒙血脈的妖物好一番纏鬥,受了重傷。

她怕得要命,既怕玄徽真的會因救她而死,也怕玄徽死後,所謂的世界線崩潰,她被留在這裏。

因此這一次,她哭得極為傷心:“玄徽你不要死,我害怕。”

可玄徽緊閉雙眼,並未應她。

直到被一個男童匆匆忙忙抱著玄徽的佩劍趕來,其中劍靈現身為他療傷。

她這才安下心,依著那劍靈所言,回去取玄徽的百寶袋來。

之後的事,便是玄徽得救,她應下與他的婚約,一同前往仙山。

但這一次……明遙看著從前的自己,跌跌撞撞地遠走之後。

目光落在了躺在地上,氣若游絲的玄徽身上。

看到這裏,明遙心裏自然有了準備,只是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本以為,在她離開之後會睜開雙眼的玄徽,卻隨著靈力的不斷湧入,化作了湮粉。

而方才那個抱劍而來的男童,身形則一點點挺闊,最終顯出玄徽的真容。

好家夥,明遙的腦袋嗡嗡地痛了一下,她先前跑了一半,想著這男童跑了一路取劍回來,怕是會餓,硬生生又折了回去,給他手裏塞了塊兒餅,合著是犯蠢而不自知。

而更出乎明遙意料的,是玄徽輕輕揮動衣袖,在她面前魂飛魄散的那道妖魂,重新凝聚化形。

“你來作甚?”

屬於初霽的神識,被他攥到手裏。

“自然是和那個可憐女子揭露你的真面目。” 初霽一如往常地硬氣,“這女子既然有可能是天命人,仙君,我自然是不想你成事兒的啊。”

天命人。

頭一次聽到這個詞的明遙一楞,她是天命人,聽這名字還挺唬人的,像是小說裏氣運之子一樣的東西,可她並無靈脈,純純凡人一個。

天命人?

明遙很是疑惑。

聽著初霽的挑釁,玄徽這次卻並未動怒。

他的目光掃過初霽,神識脫離宿體,待不了太久,他的誅心之言,自然要開門見山才行——

“聽說,你借林家人之手,誘騙了不少與你八字相合之人,卻無一成功。”

“你就沒想過其中緣由嗎?”

“替死鬼是真,八字相合是假。”

“真假參半,才致其無效啊,初霽。”

玄徽的目光露出幾分高高在上的憐憫和痛快。

“這世上,能救你出那牢籠的,必須與你是相同來處之人,也就是說,你剛剛差一步就能與她說話的那個女子,你口中的天命人,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惜,你已經沒這個機會了。”

玄徽言畢,松開手,沒等初霽開口,她的神識便散在了風中。

記憶到此為止。

明遙看向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初霽,方才玄徽的話給她的沖擊略大:“……相同來處之人。”

“這…是什麽意思?”

初霽唇角翹了翹,朝著她走來,雙手捧著她的臉:“我的傻姐姐,還不明白嗎?我們……都是穿越者啊,要我和你對暗號嗎?”

她歪了歪頭:“宮廷玉液酒?”

明遙覺得荒謬。

初霽卻踮腳,與她額心相貼:“姐姐,我是什麽人,這不重要,你現在該想想天命人,究竟是什麽?”

一陣白光之後,明遙重回現實。

陣法之中,她的血已填滿二分之一。

她看向初霽,滿腦子都是她方才的那一句“宮廷玉液酒。”

初霽卻似真的毫不在意一般,神魂貼在妖身身側,彎腰撅著屁股看著什麽。

一邊看,一邊還朝著明遙揮手:“姐姐,快過來,我找到可以給你解釋什麽是天命人的最佳人選了。”

明遙神思恍惚地過去。

看清陣法之下那張臉的時候,她腦子再次痛了一下。

長睫若羽,眉心點紅,心口暈出的血跡……

是入了魔的渺渺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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