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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初霽(二) 真是不對住了啊,阿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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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初霽(二) 真是不對住了啊,阿遙。……

明遙手腕上流下的血, 經由陣法稀釋已極快地蔓延清晰。

那陣法透著陣陣血光,浮在計蒙妖身之上,偶有石塊滾落, 便如墜汪洋大海之中, 再不見蹤跡,妖異異常。

「蠢貨,再耽誤下去,等陣法一成, 就更麻煩了。」

面對初霽的挑釁, 玄岫便未多給她眼神。

只是神識被心魔占據一半, 被初霽戳中心中隱痛,心魔一邊催促著他解陣, 一邊湧起殺意想殺了今日的始作俑者。

嘈雜的怒斥聲夾雜著初霽的叫罵, 在神識之中反覆翻攪, 讓他思緒不寧。

好吵。

玄岫垂眼, 反手攜仙力斷了三根肋骨。

體內仙力自明遙醒來後,便因天命人之故,再度被壓制,如今只有十之三四能供他調用。

痛感清晰地從斷骨處傳來, 中斷了心魔嘈雜。

玄岫趁機將目光落在了陣法上, 仔細地辨認著陣法的靈力歸屬。

可惜, 他自小被出褚點青放養在妖鬼之間, 行的是殺戮事, 以仙力為源,輔佐之以簡單的招式,甚少遇阻。

因而對於陣法,符紙, 他只知一些基礎的變式。

眼下的這個陣法,極為繁覆,他辨不出來,想要自外部解陣,便只能溯源。

仙力為靈力之大成,只要找到其靈力分屬,以仙力破之,此陣便能解開。

玄岫飛快地比對著這陣法之間波動而出的靈力,神情冷肅。

**

這個人和玄徽不一樣。

話音落地,他毫無反應。

初霽罵完一通,見玄岫並未應招,不由心中微沈。

玄徽此人,表面端肅正經,實則極在乎聲名,貪嗔癡慢疑五毒俱全。

朝著他的痛處狠狠刺去,看似不動聲色,實則卻如同暗流洶湧,他的第一反應,必會是激烈掙紮,或是瘋狂報覆,或是一劍斃命,傷人又傷己。

而眼前這個……

初霽仔細看著這張臉。

他的眉心之間尚還燃著一點血色,雙眸赤紅,瘴氣之力並未消退,他如今全副心神,至少有一半仍被心魔所把控。

按理來說,她方才所言,讓她一時痛快的同時,還存了激他仙力失控的心思。

仙力一旦失控,便會傷及心脈。

屆時等到她占據明遙的身體,便能借機溜走,也算是謀了後路。

然而如今,預想中的一切都並未發生。這位渺渺仙君,甚至連反唇相譏都懶得欠奉。

倒是個能成事的。

初霽心下稍冷,和這樣的人結仇,不是明智之選。

但如今她已不能回頭了。

這陣法吞噬了明遙的血氣,與她已結下聯系。這位渺渺仙君若今日想破開,那明遙也得死。

破,是為了救明遙,若破開,明遙身死,那此舉也沒了意義。

仙君情竇初開,正是沈溺其中的時候。

方才她最後那番天命人的說辭,並非隨口一說,亦是在行激將之法。

只盼這位仙君不會從愛情迷霧裏突然醒悟,幹脆利落地毀了陣法,殺了明遙,以保存仙力。

她如今賭的也不過是渺渺仙君對明遙的情意。

這樣的情意又能持續多久?她亦忐忑。

愛情這種東西,轉瞬即逝而已。雖生出心魔,卻也沒和明遙言明真相。

初霽諷刺笑笑,這種情意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也算有趣,若非她有仇要報,她也當真想看看,他能喜歡一個,隨時會奪走他全部仙力的天命人多久?

初霽轉頭看向明遙的神魂。

不由真的生出了些許憐憫,這個凡人女子,一無所知地活到如今,若是知道真相,大概會瘋吧。

可惜,如今賭局已定,她們都沒了退路。

現下她要做的,只該是去要想怎麽爭取到更多的籌碼。

**

“呼呼呼……”

初霽的記憶之中。

無人踏足之地,長毛飛揚,勝負已分。

半身毛都要被自己咬禿了的田魈倒在地上,喘著粗氣。

如今,它的名字叫做初霽。

明遙看著眼前的妖物,不緊浮現出它張著血盆大口朝她咬來的猙獰模樣,心緒覆雜。

站在發生之因,看未來之果的感覺,很奇特。

按著之前初霽和玄徽的交談來看。

玄岫誅妖王,被鎮壓在鬼城,是發生在四百年前。

初霽被封印在山洞之中的事情,是三百年前。

而她剛穿來這個世界,是兩百年前。

如今,她附身在田魈身上,與她相遇之前,約摸還有幾十年。

「聽說了嗎?鎮上流竄來了只田魈,聽說過了好久,手上有好多條女子性命。」

明遙想起那時鎮上的流言,目光落在眼前慢慢起身的初霽身上。

這只田魈在吞噬她之前,顯然也已經餓了許久。如今一番爭鬥,初霽的眼中兇光幾乎難以掩飾。

驟然成妖,她要活,便唯違逆不了田魈之本性——

食人。

“姐姐。” 耳側驟然又傳來初霽的聲音,她語氣輕快,似乎方才並沒有什麽要事,“誒呀,已經看到這裏了。”

“後面的事就不用多看了,姐姐膽子小,怕是會嚇著。”

明遙卻並未順著她的話說,她想了會兒,才將自己的猜測脫口問出:“你借田魈的身體逃出去後,便脫身不了了嗎?”

輕快的氣息頓住片刻。

“……”

就在明遙以為她又消失不見之時,初霽還是回答了她。

“能啊,若我成功地徹底吞噬掉那只田魈的魂魄的話。”初霽的聲調比平常高一些,微微上揚,“可是姐姐,我被困在此地數十載,能勉強壓制住這只田魈就已屬奇跡,靠什麽吞它?你的天真嗎?”

“還是姐姐覺得,是我想吞食那些惡心的同類血肉?”

耳邊傳來一聲冷笑,初霽第一次針對她露出如此明顯的諷刺之意:“姐姐,你的命太好了,才從未經歷過這些磋磨。”

“一頭被養得膘肥體壯的豬,被人拖出去宰了之前,才會展現出同你一樣的可笑天真。”

莫名其妙,開口罵人就有些過分了。

明遙劈頭蓋臉地被罵了一通,倒也沒有因初霽的話生怒,在仙山比這難聽許多的話多了去了,近兩百年的羞辱過耳,她還不至於如此輕易便破防。

反而因初霽這反常的態度,讓她嗅到一絲貓膩。

後面的事,初霽不想讓她看見,是情理中事。但其實看與不看,兩人都心知肚明,初霽會隨著田魈的本能去食人,去食同類者血肉。

她問的那句話,不過是想確認自己的猜測。按照初霽一貫的行事作風,若是猜對了,大約還會裝模裝樣地誇她聰明。

那句話哪裏問錯了?

一句話脫口,說話人不覺冒犯,聽話者生怒,往往是有會讓聽話者誤會的情況。

明遙細細回想了幾遍自己問她的那句話,因為常年處於被仙山之人嘲諷羞辱的視角,她很快便品出了自己那話的其他意思。

即便她說這話時,只是想確認自己的猜測,但落在初霽耳裏,大約還是有些“為何要與田魈同流合汙,自甘墮落”的質問意味。

初霽因這個而生氣的話,倒也能理解,可後續有句話很怪。

她的命好?

這種口氣更像是遷怒。

就像是一些家庭裏,父母將一個孩子扔下家裏,卻將另一個孩子帶在身邊,端水不均,致使被丟在家裏的那個孩子,很容易將氣撒到另外一個孩子身上。

這種遷怒,甚至於還帶著似有若無的嫉妒與無措。

可按理來說,自己和她之間並不能構成這樣的關系。

明遙默默在心裏存下疑點。

並未得到她的任何反應,初霽的臉色越發難看,又想到外面和她表現得如出一轍的渺渺仙君,她的心情便更加煩躁。

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說半天都一副與我無關的人了。

只是要成功占據她的身體,自己主動提下的條件,必須要完成。

關於玄徽,還有那具計蒙妖身的由來,必須讓明遙知道。

按下心頭不耐,初霽強行讓自己勾了勾唇,又貼到明遙臉側:“姐姐,方才是我不好,語氣重了些。”

“不過中間這一段兒,確實無關緊要,不過就是我和那妖物爭鬥,場面難看得很,直到被雇你當人餌的那修士殺了,那妖物身死,我才吞了它,過了下來。”

“本來,姐姐,那時我是可以直接去找你的,可我還活著的消息,被玄徽知道了呢。”

“猜猜,他對我做了什麽?”

“我逃了四年,最終還是落在了他的手裏。”

“這計蒙妖身,是他給我設下的牢籠。”

隨著初霽話音落地。

天色驟變。

烈日之下,山谷之中,明遙再度見到了玄徽。

“真難看啊。” 又是數十載不見,玄徽看著更內斂了幾分,卻也依舊高高在上,“從人化妖的滋味兒,好受嗎?”

他一身常穿的白衣,衣袖飄飄,端的是仙風道骨。

而在山谷碎石之上,初霽的一縷魂魄被仙術所囚,烈日灼曬,幾近將散。

對著玄徽,也再也沒有力氣露出獠牙。

玄徽很滿意,卻不夠滿意。

仙君輕輕勾了勾手指,將初霽的魂魄勾起,隨後儲物戒中,一道流光,偌大的山谷一種被一只龐大妖物占據得滿滿當當,是計蒙血脈的妖身。

似龍似蛇的妖物,還存著些許氣息,一呼一吸之間,便似山火環繞。

即便是隔著百年歲月,在記憶之中看見這樣的龐然大物,還是讓明遙有些不適。

顯然,此時此刻的初霽亦是對此生出了懼意。即便自己脫力,卻還是下意識往一旁側了側。

玄徽視若無睹,只自顧自地發問——

“你這些年,借著吞噬了那麽點兒田魈妖魂,四處寄居在其他田魈身上,東躲西藏,卻始終不肯離霜梨鎮離得太遠…”

“你發現了什麽?”

玄徽雙目含著些許精光,看向初霽。

“哈。” 聽到玄徽的問話,初霽像是終於有了點兒力氣,輕輕嗤笑了一聲,“仙君,你真是跟條狗一樣,聞到味兒就來了啊。”

明遙看著玄徽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對初霽倒是生出了些敬佩,到了現下這般雞蛋碰石頭的時候,初霽竟還敢去觸玄徽的黴頭,還罵得這般難聽,也是不太要命了。

與玄徽做夫妻的這麽些年,玄徽的性子她大概也有那麽些了解,斬殺妖魔的仙君,再是仁慈,卻也殺伐果斷,從不說多餘的廢話。

果然,玄徽對初霽並沒有什麽好臉色,見她敬酒不吃吃罰酒,也懶得再開口。

他直接從懷裏拿出一個玉色小瓶,單手掐訣結陣,隨著玄徽口中所念,很快,地動山搖,一個繁覆的陣法出現在那妖身之下。

玉色小瓶傾瀉而出的是紅到發黑的血。

明遙在仙山也讀過很多陣法,無聊時也曾臨摹,畫過許多,但這個陣法,她沒見過。

初霽卻似認出那瓶中的東西,魂魄又淺淡不少:“玄徽!”

她又懼又驚。

見她認出,玄徽仍舊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你不是喜歡當妖嗎?我特地為你尋來了有上古妖物計蒙血脈的妖身。”

“這樣的妖物,比整日食人血肉的田魈要體面許多。”

他看著初霽,眼神冰冷。

四目相對,兩人對彼此皆是厭極。

“你要做什麽?”初霽字字切齒。

“你猜到了,又何必多問,初霽,我厭惡蠢人。”玄徽食指與拇指相扣,當著初霽的面,結下陣法。

初霽的魂魄似被火點燃,一點點燃盡,點點碎光落於妖身之中,又被陣法所凝。

計蒙一脈屬水相,有縱雨之力,但其妖身卻炙熱難當,受困其中,自是苦不堪言。

這妖身有一息尚存,初霽能與田魈制衡,卻絕不是它的對手。

“你的條件。” 初霽在其中被火所制,很快便服了軟。

玄徽開門見山:“先前問題的答案。”

為何徘徊在霜梨鎮不走?

“答了便放我走?” 初霽咬牙忍著疼痛,並未立即回答。

“此陣已落,撤不了了。” 玄徽冷漠地掃過初霽狼狽不堪的模樣,“你答了,我給你丹藥,讓你不用受炙熱之苦。”

“做夢!” 初霽斷然拒絕,“你若不放我,我絕不會告訴你。”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玄徽轉身離去。

先前一陣地動山搖,他之所在已是懸崖,而其上,還有山石堆積。

玄徽禦劍而行,不過一息之間,便離初霽有百尺之遠,再幾息之後,他的身影必定在她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初霽心頭一慌,她如今已失去所有的籌碼,再將秘密掩下去,也已是無用。

“我說!我說!”

初霽幾乎是吼了出來。

玄徽踩著劍,於半空之中與她相望。

“答案我可以告訴你,但你還要告訴我,解陣的方法。”初霽死死咬著後槽牙,將聲音一點點逼出來,“否則,就算是生不如死,我也不會說。”

“成交。” 玄徽眼中露出些許諷刺,“以表誠意,我甚至可以先告訴你,此法和你甚是相配。”

他手一揮,一道淺光便沒入初霽神魂之中。

“現在,告訴我你的答案。”

得到自己想要,初霽亦是幹脆利落:“我找到異世之人了。”

“她在霜梨鎮。”

初霽頓了頓,隨即露出幾分譏誚神色。

“恭喜啊,玄徽仙君,你又有機會了。”

**

「此陣無解。」

記憶之外,玄岫喉間血氣翻湧,為鎮住嗜殺心魔,避免喪失理智,他避開要害,捅了自己十數刀。

血色暈開在衣物之上,染濕了她最喜歡的青色。

她若看見,必得更加怕他。

可惜,即便如此,他還是要去見她。

渺渺仙君面上露出一絲清淺笑意。

真是對不住了啊,阿遙。

以指為刃,仙力直破心口,心脈寸斷。

他仿若一只失去羽翼的鳥極速地朝下墜去。

此間陣法,活人不入,但死物可以。

既然從外面解不了,那便進去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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