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初霽（一） “你敢告訴她，她是你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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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初霽（一） “你敢告訴她，她是你的天……
明遙還記得那只田魈。
流竄作案數年, 手上沾染了不少女子的性命，最後被除妖的修士，斬殺在她的面前。
初霽是…那只田魈？
明遙背後起了些冷汗, 怎麽可能, 她若是田魈，又如何成了計蒙血脈的大妖的。
初霽並未多作解釋。她蹲在明遙肉身跟前，低頭輕聲絮叨：“我和姐姐真是有緣。”
“那日我困在田魈體內，早已餓極, 驟然聞到姐姐的氣味, 我忍不住, 明明知道是那群修士的誘餌，我還是想去看姐姐一眼。”
她伸手頗為不舍地摸了摸明遙的臉：“不過, 多虧那群修士斬下了那只田魈的頭, 我才在最後清醒了幾分, 認出了姐姐。”
“和這裏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姐姐, 你是異世之人啊。”
她抿唇笑了笑，起身看向明遙，眼睛亮珍珍的：“姐姐，只有你能救我。”
初霽的個子比明遙矮一些, 臉型偏圓, 唇角天然地微微上翹, 是非常標準的病嬌長相。
明遙被她一口一個姐姐叫得頭皮發麻。
“…你怎麽知道我來自異世, 我又怎麽救你？就這麽放著血救你？”
就和小說漫畫裏經常寫的一樣, 她的血是什麽神血嗎？明遙掃了一眼自己的肉身，有些崩潰。
原本她的肉身就有問題沒解決，如今又被嘩啦啦地放著血，不被她放血放成幹屍, 多少也會損傷其他器官。
她若只需要用她的肉身放血，明遙還能和她商量商量，不要用這樣極端的一次性解決的方式。
綠色環保的可循環方式不好嗎？
“……姐姐就當做是我的天賦好了。” 初霽的目光寸寸掃過明遙的臉，“你的不同，我能看到。”
說完，她看向下方被明遙的血浸紅的法陣，淺淡的血色已游走完四分之一的部分。
“姐姐，不用擔心，我劃的傷口不算深，等姐姐的血可以完全開啟陣法時，我會為姐姐止血的。”
初霽說完，目光回到明遙身上，臉上露出幾分羞怯，狀似體貼地安慰：“以後這肉身我還要用呢，怎麽會是靠流血救我，我還要用你的身體，助我逃出這無間煉獄呢。”
“我被困在這具計蒙妖身裏已經太久了。”
“姐姐，如今這世間只有你的血，能助我開啟這法陣，也只有你的肉身才能與我匹配。”
初霽聲音悠遠，擡頭看著上方的懸崖，眸中硬生生擠出幾滴淚光，黃鼠狼給雞拜年一般：“所以，姐姐，只好犧牲你了。”
明遙沒有去看她浮誇的戲碼，她的腦子轉得飛快。
田魈，計蒙妖身，到如今她的肉身。
明遙從初霽混亂的言辭之間，抓住其中聯系：“……這些都不是你原本的身體？”
“你原本的身體呢？”
“你究竟是妖，還是魔？”
明遙問得很急。
初霽卻不緊不慢，她眨了眨眼，擦去臉上的淚痕，轉身看了明遙半晌，卻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輕飄飄地將話題岔開：“姐姐就當我是一縷幽魂就好，不用這般關心我。”
“這時候姐姐都不好好問問，我占了你的肉身，你的魂要去哪裏嗎？”
她似笑非笑地低頭看了看。
明遙一怔，順著她的眼神，看向自己腳下踩著的計蒙妖身——
“……”
話都說到這裏，她能不明白嗎？
明遙神色一下子便難看了起來。
“姐姐別怕。”瞧出明遙的抵觸和抗拒，初霽眸中浮現出幾分憐憫，“大約幾十年就會習慣的，習慣了就沒事了。”
明遙微微僵住。
這算什麽安慰，還不如不說。
她咬著唇，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被初霽的話帶跑偏。
如今她能做的實在有限，唯一的指望就是渺渺仙君能夠在陣法完成之前，找到她。
而現在，反正也跑不了了，與其苦兮兮地求初霽放自己一馬，不如再問些別的東西，或許還能有其他的活路。
況且……
明遙定了定神，談起旁的事情：“你既不想說關於你自己的事情，那玄徽呢，你不是說要揭露他的真面目嗎？”
“當年你聲東擊西，避開玄徽來找我，也是為了想要捉我回來，互換身體？”
明遙想來想去，還是提及了當年。
即便她如今猜到了小光球和玄徽是為了讓自己赴死，可他們為何要這麽做，她還不知道。
若能逃過一劫，自己總還要面對這件事。
不如現在問一問這個知情人。
“對啊。”似乎是因為圖謀將成，初霽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爽快認下，“不然姐姐以為是什麽？我和玄徽合謀做戲嗎？”
明遙一頓，她還當真這麽想過：“……既不是合謀，那玄徽為何沒殺了你，當年我分明親眼看著你魂飛魄散。”
提到玄徽，初霽眸中浮出掩不住的冷意：“他倒是想殺我，可惜，他欠下我諸多因果，只能花大力氣將我鎖在此處。”
果然，她沒猜錯，當年仙山折舊的仙器，落在霜梨鎮，便是為了鎖初霽。
“這些都是當年運到林家的仙器？”
那林越一家身死之事——
是報覆？
四目相對，兩人“心意相通”，初霽挑了挑眉：“姐姐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殺林家的可不是我。” 她勾了勾唇，“林家幫玄徽做事，能有什麽好下場。”
“姐姐，別管與你無關緊要之人了。你白白在此間蹉跎近兩百年，最後不還是被玄徽得逞，不如當年就把身體交給我，還有一搏之力。自然，如今也不晚，待我出去以後，會為你報仇的。”
被他得逞？得逞了什麽？
明遙心口一跳，將話問了出來。
初霽的表情卻忽地有些古怪。
她繞著明遙的神魂，反覆仔細打量，瞧她的模樣不似作偽，最終才開了口，頗有些不可思議：“你身邊已經跟著渺渺仙君，你竟還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麽？”
這又跟玄岫有什麽關系？明遙皺了皺眉。
“噗嗤，我原以為你只是不知玄徽的過往，不知此間往事，卻沒曾想，你連自己的身份都還不知道。”
“渺渺仙君他也沒告訴過你嗎？”
又是這般模棱兩可，迷霧從生的對話。
明遙沒有再開口回她，她對這種雞同鴨講的試探已經有些許厭倦了。
瞧出她的不耐。
初霽這一次沒再賣官司當謎語人，卻也仍舊沒給明遙答案：“你既不知道，那此地法則約束，我有些話便是想告訴你也沒辦法。”
“不過我答應你的事情，不會失諾，關於玄徽，你也該知道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貨色。”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姐姐，我親自帶你看看。”
初霽飄轉到明遙面前，與她額心相貼，曾屬於初霽的記憶，極為強勢地灌輸進了明遙的腦子裏——
“初霽。”
好疼，神識被她人所侵入的滋味並不好受，明遙實打實體會了一把先前明月被操縱神識的感覺。
等了好久，緩過來之後，她才發覺自己已至初霽記憶之中。
初霽以魂體的姿態蜷縮在一個貼滿符紙的山洞內，動彈不得。
而不遠處，是明遙看了兩百年的臉。
玄徽。
他垂眼看著洞內的魂體，冷漠又輕視。
明遙近兩百年內，只見過一次這樣的眼神，是幾日之前，他提劍斬她之時。
那種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個活物。
“初霽，留你一命，已是我的仁慈。”
高高在上的仙君，字裏行間無不點綴著顯而易見的施舍。
“哦，是嗎？是仁慈，還是你殺不了我。”
初霽卻並不吃這一套，相比於在明遙面前的收斂，她現下要放肆得多：“我現下與你無用了，你便將我囚了起來。我的身體，你找誰幫你處理了？”
“初霽！”
玄徽冷聲打斷她的話。
“你行邪魔外道之舉，竟企圖煉化神魂為妖，肉/身也盡染妖氣，仙山自容不下你。”
玄徽眼角眉梢間皆是冷肅，正義凜然。
初霽看著他這幅樣子，忽地笑了起來。
“玄徽仙君。”初霽語氣譏誚，“一百年前，你聯合仙山，鎮壓渺渺仙君的時候，也是這幅嘴臉吧。”
“雖未親見，但想想也知道，必定和現在一樣，讓人生厭。”
初霽大放厥詞，玄徽眸中冷色漸深。
盡管是在過去的記憶裏，此情此景卻還是讓明遙看得捏了把汗。兩人咫尺之間，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得讓明遙生怕玄徽出劍將初霽刺死。
可最終，一向不茍言笑地玄徽卻對著初霽，擠出了一個嘲諷笑意：“初霽，大局已定，無論怎麽掙紮，你終此一生也只能待在這裏了。”
這句話似乎是精準地捅到了初霽的心窩子。
她的眉心處肉眼可見地泛出黑氣，是入鬼之相，可似乎是被什麽桎梏，那黑氣卻並未順著眉心而下，只徘徊不散。
玄徽沒有在與她多言，轉身離去。
明遙則隨著初霽留在了這個極為狹窄，幾乎只能容得下一個人的山洞。
山洞裏貼著的符咒，對初霽有壓制作用。
每每她稍稍放松，就會被符咒綻發出的金光所傷。
日升日落。
明遙看著初霽的眸光從憤怒，逐漸變得怨毒，再接著，就連怨毒都難以為繼，只剩下呆滯。
明遙心有戚戚。
玄徽的臉在她心裏有一瞬間的扭曲，相處近兩百年，她更難想象他的手段如此…毒辣。
明遙有些不忍再看，多看初霽一眼，她心就多沈一分。
若玄徽的性情是這個樣子，那一次殺她未果，怕是定有二次了。
就在她走神之際，那廂，已經沒了多少生氣的初霽，有了動靜。
“滾……開。”
多年未曾開口，初霽嘶啞的聲音，幹澀無比。
山洞符咒之外，正蹲著一只田魈，形似山猴，壯碩無比，虎視眈眈地瞧著洞穴裏面的初霽。
雖形容稍有變化，但明遙還是認了出來。
這就是當初被斬殺在她面前的那只田魈。
只是那時那只田魈，比之現在已經瘦弱不少，眼神也更為瘋癲，像是發了瘋一般。
“滾…開。” 初霽皺著眉，滿臉陰郁，企圖趕走眼前這只看著她的妖物，呆滯的雙眼，久違地閃過兇狠。
可她只不過是被困在山洞裏的魂魄，瘦弱，矮小，傷痕累累，對田魈沒有任何約束。
那只田魈並不在乎她貓叫一般的聲音，徘徊在洞口，只警惕地看著洞口處的禁制。
禁制金光閃閃，瞧著便厲害得很。
看著便不像是沒有完全化形的田魈能應付的東西，明遙的目光落在初霽身上，不知道她為何會緊張成這個樣子。
甚至於，明遙皺了皺眉，初霽還主動觸發了平日裏小心翼翼避開的符咒，被符咒傷得痛不欲生，也把外面那只田魈嚇了一跳。
這是在……驅趕那只田魈？
經初霽這一番動作，那只徘徊的田魈，總算是離得遠了些，可卻還沒有完全走開。
等到夜幕降臨，田魈妖力漸盛，才又朝著初霽靠近過來。
這一次，初霽的臉色煞白，只死死盯著那只田魈，不再出言驅趕。
明遙看著洞穴那道金光，隱隱有了猜測。
兩相對峙之下，初霽的威懾終究無用，那只田魈調整體內妖力，快速地揮爪朝著初霽抓來，動作極快，現出殘影。
而洞內符咒對這惡妖而言，恍若無物，那利爪爪影轉瞬便落在了初霽的魂魄之上。
“玄徽——” 初霽痛苦地發出低吟，齒逢之間擠出玄徽的名字，帶著滔天恨意。
而那只田魈嘴裏卻發出尖細地歡呼聲，察覺到那符咒無用，他動作更快了些，爪子上附著著妖力，惡狠狠地將初霽的神魂拖了出來。
“姐姐，田魈這種妖物，最愛食人類女子血肉，偶有食魂者。”
“你方才問我是妖，還是魔嗎？”
“姐姐，我非妖非魔，我和你一樣，是人啊。”
耳側，初霽的聲音若即若離。
明遙看著那山洞密密麻麻貼著符咒，心中生寒。
她先入為主，總以為初霽是妖，所以理所應當地覺得這些符咒是鎖妖用的。
可如今——
“這符咒，是為了囚人的。” 明遙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許顫抖。
“對啊，姐姐，玄徽他殺不了我，便想借刀殺人，讓那些妖物來吃了我。”
“只是，我命不該絕。姐姐，我比你有用多了，我天生靈脈，又修了妖化之術，這才讓我搏出了一條生路。所以，你的肉身給我最好了。”
“姐姐，你反抗不了玄徽，那就讓我來。”
初霽用甜膩膩的語氣，掩蓋了不遠處，正被田魈一口一口吞食著神魂的自己發出的慘叫聲。
但不多時，她還想說著什麽之際，聲音卻陡然變弱了下去。
明遙只匆匆聽到一句“該死。”，耳側便徹底沒了初霽的氣息。
但她仍在夢裏。
那只田魈已將初霽的神魂吞噬殆盡。
飽餐一頓，這妖物長毛的臉上顯出靨足之色，伸了個懶腰，也沒離開，抖了抖身上的毛，竟縮回了關押著初霽的洞中。
知曉未來的明遙，看著這只田魈，大約也猜到了後續進展。
妖化之魂，驟然得了妖身。
所以才成了田魈。
果然，不過幾息以後，吃飽喝足的田魈猛地蹭坐起來，那雙漆黑的眼，左右兩分，一只野性難馴，一只狠厲兇殘。
體內鬥魂。
明遙想起仙山典籍所載。
一體兩魂者，必會相鬥，至死方終。
＊＊
“該死。”
記憶之外。
初霽看著淩空而起，並未踏足陣法的渺渺仙君，覺得分外棘手。
她沒想過他會來得這般快。
若非陣法已起，打斷不得，如今她怕是已經神魂具滅了。
“放了她。” 淩空中的仙君臉色難看得很。
看著這張和玄徽像極了的臉，初霽不由生出幾分恨意。
仗著如今她和明遙共享記憶，又起了陣法，渺渺仙君投鼠忌器，暫時動不得她之時。
惡從膽邊生。
“放了她？”初霽笑得開懷，“仙君，姐姐跟著你更危險吧。”
“我不過就是想借借她的肉身，也不曾害她性命。”
“你呢？”
“渺渺仙君，姐姐身為你的天命人，你會親手殺了她，保全你體內仙力不被天命人所奪吧。”
“在這兒和我裝什麽情深義重呢。”
“我敢放了她，你敢告訴她，你們之間的關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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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遙還記得那只田魈。
流竄作案數年, 手上沾染了不少女子的性命，最後被除妖的修士，斬殺在她的面前。
初霽是…那只田魈？
明遙背後起了些冷汗, 怎麽可能, 她若是田魈，又如何成了計蒙血脈的大妖的。
初霽並未多作解釋。她蹲在明遙肉身跟前，低頭輕聲絮叨：“我和姐姐真是有緣。”
“那日我困在田魈體內，早已餓極, 驟然聞到姐姐的氣味, 我忍不住, 明明知道是那群修士的誘餌，我還是想去看姐姐一眼。”
她伸手頗為不舍地摸了摸明遙的臉：“不過, 多虧那群修士斬下了那只田魈的頭, 我才在最後清醒了幾分, 認出了姐姐。”
“和這裏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姐姐, 你是異世之人啊。”
她抿唇笑了笑，起身看向明遙，眼睛亮珍珍的：“姐姐，只有你能救我。”
初霽的個子比明遙矮一些, 臉型偏圓, 唇角天然地微微上翹, 是非常標準的病嬌長相。
明遙被她一口一個姐姐叫得頭皮發麻。
“…你怎麽知道我來自異世, 我又怎麽救你？就這麽放著血救你？”
就和小說漫畫裏經常寫的一樣, 她的血是什麽神血嗎？明遙掃了一眼自己的肉身，有些崩潰。
原本她的肉身就有問題沒解決，如今又被嘩啦啦地放著血，不被她放血放成幹屍, 多少也會損傷其他器官。
她若只需要用她的肉身放血，明遙還能和她商量商量，不要用這樣極端的一次性解決的方式。
綠色環保的可循環方式不好嗎？
“……姐姐就當做是我的天賦好了。” 初霽的目光寸寸掃過明遙的臉，“你的不同，我能看到。”
說完，她看向下方被明遙的血浸紅的法陣，淺淡的血色已游走完四分之一的部分。
“姐姐，不用擔心，我劃的傷口不算深，等姐姐的血可以完全開啟陣法時，我會為姐姐止血的。”
初霽說完，目光回到明遙身上，臉上露出幾分羞怯，狀似體貼地安慰：“以後這肉身我還要用呢，怎麽會是靠流血救我，我還要用你的身體，助我逃出這無間煉獄呢。”
“我被困在這具計蒙妖身裏已經太久了。”
“姐姐，如今這世間只有你的血，能助我開啟這法陣，也只有你的肉身才能與我匹配。”
初霽聲音悠遠，擡頭看著上方的懸崖，眸中硬生生擠出幾滴淚光，黃鼠狼給雞拜年一般：“所以，姐姐，只好犧牲你了。”
明遙沒有去看她浮誇的戲碼，她的腦子轉得飛快。
田魈，計蒙妖身，到如今她的肉身。
明遙從初霽混亂的言辭之間，抓住其中聯系：“……這些都不是你原本的身體？”
“你原本的身體呢？”
“你究竟是妖，還是魔？”
明遙問得很急。
初霽卻不緊不慢，她眨了眨眼，擦去臉上的淚痕，轉身看了明遙半晌，卻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輕飄飄地將話題岔開：“姐姐就當我是一縷幽魂就好，不用這般關心我。”
“這時候姐姐都不好好問問，我占了你的肉身，你的魂要去哪裏嗎？”
她似笑非笑地低頭看了看。
明遙一怔，順著她的眼神，看向自己腳下踩著的計蒙妖身——
“……”
話都說到這裏，她能不明白嗎？
明遙神色一下子便難看了起來。
“姐姐別怕。”瞧出明遙的抵觸和抗拒，初霽眸中浮現出幾分憐憫，“大約幾十年就會習慣的，習慣了就沒事了。”
明遙微微僵住。
這算什麽安慰，還不如不說。
她咬著唇，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被初霽的話帶跑偏。
如今她能做的實在有限，唯一的指望就是渺渺仙君能夠在陣法完成之前，找到她。
而現在，反正也跑不了了，與其苦兮兮地求初霽放自己一馬，不如再問些別的東西，或許還能有其他的活路。
況且……
明遙定了定神，談起旁的事情：“你既不想說關於你自己的事情，那玄徽呢，你不是說要揭露他的真面目嗎？”
“當年你聲東擊西，避開玄徽來找我，也是為了想要捉我回來，互換身體？”
明遙想來想去，還是提及了當年。
即便她如今猜到了小光球和玄徽是為了讓自己赴死，可他們為何要這麽做，她還不知道。
若能逃過一劫，自己總還要面對這件事。
不如現在問一問這個知情人。
“對啊。”似乎是因為圖謀將成，初霽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爽快認下，“不然姐姐以為是什麽？我和玄徽合謀做戲嗎？”
明遙一頓，她還當真這麽想過：“……既不是合謀，那玄徽為何沒殺了你，當年我分明親眼看著你魂飛魄散。”
提到玄徽，初霽眸中浮出掩不住的冷意：“他倒是想殺我，可惜，他欠下我諸多因果，只能花大力氣將我鎖在此處。”
果然，她沒猜錯，當年仙山折舊的仙器，落在霜梨鎮，便是為了鎖初霽。
“這些都是當年運到林家的仙器？”
那林越一家身死之事——
是報覆？
四目相對，兩人“心意相通”，初霽挑了挑眉：“姐姐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殺林家的可不是我。” 她勾了勾唇，“林家幫玄徽做事，能有什麽好下場。”
“姐姐，別管與你無關緊要之人了。你白白在此間蹉跎近兩百年，最後不還是被玄徽得逞，不如當年就把身體交給我，還有一搏之力。自然，如今也不晚，待我出去以後，會為你報仇的。”
被他得逞？得逞了什麽？
明遙心口一跳，將話問了出來。
初霽的表情卻忽地有些古怪。
她繞著明遙的神魂，反覆仔細打量，瞧她的模樣不似作偽，最終才開了口，頗有些不可思議：“你身邊已經跟著渺渺仙君，你竟還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麽？”
這又跟玄岫有什麽關系？明遙皺了皺眉。
“噗嗤，我原以為你只是不知玄徽的過往，不知此間往事，卻沒曾想，你連自己的身份都還不知道。”
“渺渺仙君他也沒告訴過你嗎？”
又是這般模棱兩可，迷霧從生的對話。
明遙沒有再開口回她，她對這種雞同鴨講的試探已經有些許厭倦了。
瞧出她的不耐。
初霽這一次沒再賣官司當謎語人，卻也仍舊沒給明遙答案：“你既不知道，那此地法則約束，我有些話便是想告訴你也沒辦法。”
“不過我答應你的事情，不會失諾，關於玄徽，你也該知道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貨色。”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姐姐，我親自帶你看看。”
初霽飄轉到明遙面前，與她額心相貼，曾屬於初霽的記憶，極為強勢地灌輸進了明遙的腦子裏——
“初霽。”
好疼，神識被她人所侵入的滋味並不好受，明遙實打實體會了一把先前明月被操縱神識的感覺。
等了好久，緩過來之後，她才發覺自己已至初霽記憶之中。
初霽以魂體的姿態蜷縮在一個貼滿符紙的山洞內，動彈不得。
而不遠處，是明遙看了兩百年的臉。
玄徽。
他垂眼看著洞內的魂體，冷漠又輕視。
明遙近兩百年內，只見過一次這樣的眼神，是幾日之前，他提劍斬她之時。
那種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個活物。
“初霽，留你一命，已是我的仁慈。”
高高在上的仙君，字裏行間無不點綴著顯而易見的施舍。
“哦，是嗎？是仁慈，還是你殺不了我。”
初霽卻並不吃這一套，相比於在明遙面前的收斂，她現下要放肆得多：“我現下與你無用了，你便將我囚了起來。我的身體，你找誰幫你處理了？”
“初霽！”
玄徽冷聲打斷她的話。
“你行邪魔外道之舉，竟企圖煉化神魂為妖，肉/身也盡染妖氣，仙山自容不下你。”
玄徽眼角眉梢間皆是冷肅，正義凜然。
初霽看著他這幅樣子，忽地笑了起來。
“玄徽仙君。”初霽語氣譏誚，“一百年前，你聯合仙山，鎮壓渺渺仙君的時候，也是這幅嘴臉吧。”
“雖未親見，但想想也知道，必定和現在一樣，讓人生厭。”
初霽大放厥詞，玄徽眸中冷色漸深。
盡管是在過去的記憶裏，此情此景卻還是讓明遙看得捏了把汗。兩人咫尺之間，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得讓明遙生怕玄徽出劍將初霽刺死。
可最終，一向不茍言笑地玄徽卻對著初霽，擠出了一個嘲諷笑意：“初霽，大局已定，無論怎麽掙紮，你終此一生也只能待在這裏了。”
這句話似乎是精準地捅到了初霽的心窩子。
她的眉心處肉眼可見地泛出黑氣，是入鬼之相，可似乎是被什麽桎梏，那黑氣卻並未順著眉心而下，只徘徊不散。
玄徽沒有在與她多言，轉身離去。
明遙則隨著初霽留在了這個極為狹窄，幾乎只能容得下一個人的山洞。
山洞裏貼著的符咒，對初霽有壓制作用。
每每她稍稍放松，就會被符咒綻發出的金光所傷。
日升日落。
明遙看著初霽的眸光從憤怒，逐漸變得怨毒，再接著，就連怨毒都難以為繼，只剩下呆滯。
明遙心有戚戚。
玄徽的臉在她心裏有一瞬間的扭曲，相處近兩百年，她更難想象他的手段如此…毒辣。
明遙有些不忍再看，多看初霽一眼，她心就多沈一分。
若玄徽的性情是這個樣子，那一次殺她未果，怕是定有二次了。
就在她走神之際，那廂，已經沒了多少生氣的初霽，有了動靜。
“滾……開。”
多年未曾開口，初霽嘶啞的聲音，幹澀無比。
山洞符咒之外，正蹲著一只田魈，形似山猴，壯碩無比，虎視眈眈地瞧著洞穴裏面的初霽。
雖形容稍有變化，但明遙還是認了出來。
這就是當初被斬殺在她面前的那只田魈。
只是那時那只田魈，比之現在已經瘦弱不少，眼神也更為瘋癲，像是發了瘋一般。
“滾…開。” 初霽皺著眉，滿臉陰郁，企圖趕走眼前這只看著她的妖物，呆滯的雙眼，久違地閃過兇狠。
可她只不過是被困在山洞裏的魂魄，瘦弱，矮小，傷痕累累，對田魈沒有任何約束。
那只田魈並不在乎她貓叫一般的聲音，徘徊在洞口，只警惕地看著洞口處的禁制。
禁制金光閃閃，瞧著便厲害得很。
看著便不像是沒有完全化形的田魈能應付的東西，明遙的目光落在初霽身上，不知道她為何會緊張成這個樣子。
甚至於，明遙皺了皺眉，初霽還主動觸發了平日裏小心翼翼避開的符咒，被符咒傷得痛不欲生，也把外面那只田魈嚇了一跳。
這是在……驅趕那只田魈？
經初霽這一番動作，那只徘徊的田魈，總算是離得遠了些，可卻還沒有完全走開。
等到夜幕降臨，田魈妖力漸盛，才又朝著初霽靠近過來。
這一次，初霽的臉色煞白，只死死盯著那只田魈，不再出言驅趕。
明遙看著洞穴那道金光，隱隱有了猜測。
兩相對峙之下，初霽的威懾終究無用，那只田魈調整體內妖力，快速地揮爪朝著初霽抓來，動作極快，現出殘影。
而洞內符咒對這惡妖而言，恍若無物，那利爪爪影轉瞬便落在了初霽的魂魄之上。
“玄徽——” 初霽痛苦地發出低吟，齒逢之間擠出玄徽的名字，帶著滔天恨意。
而那只田魈嘴裏卻發出尖細地歡呼聲，察覺到那符咒無用，他動作更快了些，爪子上附著著妖力，惡狠狠地將初霽的神魂拖了出來。
“姐姐，田魈這種妖物，最愛食人類女子血肉，偶有食魂者。”
“你方才問我是妖，還是魔嗎？”
“姐姐，我非妖非魔，我和你一樣，是人啊。”
耳側，初霽的聲音若即若離。
明遙看著那山洞密密麻麻貼著符咒，心中生寒。
她先入為主，總以為初霽是妖，所以理所應當地覺得這些符咒是鎖妖用的。
可如今——
“這符咒，是為了囚人的。” 明遙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許顫抖。
“對啊，姐姐，玄徽他殺不了我，便想借刀殺人，讓那些妖物來吃了我。”
“只是，我命不該絕。姐姐，我比你有用多了，我天生靈脈，又修了妖化之術，這才讓我搏出了一條生路。所以，你的肉身給我最好了。”
“姐姐，你反抗不了玄徽，那就讓我來。”
初霽用甜膩膩的語氣，掩蓋了不遠處，正被田魈一口一口吞食著神魂的自己發出的慘叫聲。
但不多時，她還想說著什麽之際，聲音卻陡然變弱了下去。
明遙只匆匆聽到一句“該死。”，耳側便徹底沒了初霽的氣息。
但她仍在夢裏。
那只田魈已將初霽的神魂吞噬殆盡。
飽餐一頓，這妖物長毛的臉上顯出靨足之色，伸了個懶腰，也沒離開，抖了抖身上的毛，竟縮回了關押著初霽的洞中。
知曉未來的明遙，看著這只田魈，大約也猜到了後續進展。
妖化之魂，驟然得了妖身。
所以才成了田魈。
果然，不過幾息以後，吃飽喝足的田魈猛地蹭坐起來，那雙漆黑的眼，左右兩分，一只野性難馴，一只狠厲兇殘。
體內鬥魂。
明遙想起仙山典籍所載。
一體兩魂者，必會相鬥，至死方終。
＊＊
“該死。”
記憶之外。
初霽看著淩空而起，並未踏足陣法的渺渺仙君，覺得分外棘手。
她沒想過他會來得這般快。
若非陣法已起，打斷不得，如今她怕是已經神魂具滅了。
“放了她。” 淩空中的仙君臉色難看得很。
看著這張和玄徽像極了的臉，初霽不由生出幾分恨意。
仗著如今她和明遙共享記憶，又起了陣法，渺渺仙君投鼠忌器，暫時動不得她之時。
惡從膽邊生。
“放了她？”初霽笑得開懷，“仙君，姐姐跟著你更危險吧。”
“我不過就是想借借她的肉身，也不曾害她性命。”
“你呢？”
“渺渺仙君，姐姐身為你的天命人，你會親手殺了她，保全你體內仙力不被天命人所奪吧。”
“在這兒和我裝什麽情深義重呢。”
“我敢放了她，你敢告訴她，你們之間的關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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