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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霜梨鎮(十三) 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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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霜梨鎮(十三) 好恨。

四百年前, 須臾仙山的渺渺仙君,因妖王一役,聲名遐邇。

世人只知其名, 不識其真容。

因而, 他是仙山最赫赫有名,又最不為人知的仙君。

至於玄岫,認識他的人就更少了。

明遙聽著玄岫的話,隔著雨幕, 看向那個瘋癲女子, 那模糊不清的影子, 顯得很瘦弱,不禁有些訝異, 她認得誰?

渺渺仙君, 還是玄岫。

暴雨如註。

女子被周遭樹木困得死死的, 粗糲的樹枝磨破她的手臂小腿, 流出汩汩鮮血,使得她動彈不得。

幾番掙紮無果之後,女子看著玄岫冷笑了一聲,眸中暗色翻湧, 似是憎惡, 又是恐懼:“認識?我怎麽會認識你。”

渺渺仙君不太喜歡和人爭論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這幾日接連不斷發生的事情, 在他心頭一一滑過。

田魈, 計蒙血脈, 叛仙惡靈,到如今的凡人女子,樁樁件件似乎毫無關聯,卻又蹊蹺地重合到了一起。

如今葭黎負傷昏迷, 那個凡人被計蒙血脈擄走,還有這林中湧動著的惡靈……

玄岫垂下眼眸,看向眼中湧出迷茫的明遙:“我先送你走。”

即便是身負仙力,見神殺神,見鬼殺鬼的渺渺仙君也難以忍受,脆弱似琉璃的心悅之人,置身於妖鬼湧動的陷阱之中。

命比紙薄的普通凡人,稍不留神便會命喪黃泉。

初見時的戲謔有趣,如今已化作劍刃,每字每句都戳在他的心窩之上。

她太過珍貴,他不願她涉險。

可惜,她並不願意。

“為什麽?”

她聽到他的話,眸中不解更多了幾分,“現在走,那明月怎麽辦?”

明月怎麽辦?那個普普通通的凡人男子…關他何事。

他心中生出戾氣,

雨水從眼睫下垂落,勉力壓下心底惡念,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虛偽又涼薄:“我先送你離開,再折回來救他。”

“那只田魈選中的本就是我和他。”

玄岫說得對。

是個辦法。

現下,葭黎受傷暈厥,她理應帶著她一起回客棧修養,況且她留在這裏只能給玄岫拖後腿,按著眼下局勢,她應該離開。

可是…明遙心裏湧上不甘。

答案近在咫尺。

她…若此時回頭,或許便再沒有機會了。

這些時日,她一直在想,一直在琢磨,小光球說的話,還有這近兩百年間發生的種種事情。

如今只需要一眼,只需要見到那只計蒙血脈一樣,她就能確定自己的猜測。

她不能放棄。

即使自私又無理,她也不想放棄。可真正的理由無法與人言說,經歷小光球一事後,即便玄岫處處護她,她也不敢與他挑明自己真正的目的,只能說著其他的借口。

“可我不放心,我想親眼見到他平安,明月他就像我親阿弟一般。” 明遙抿著唇,如同三十年前,老派電視劇裏常演的腦子瓦特了的女主一樣,她低著頭,拽著玄岫的衣袖,幾不可聞的聲音,帶著請求,“渺渺,你會護我的,對不對?”

她悄無聲息地提醒著他,他可是渺渺仙君,舉世無雙,要護她一個凡人,應該不難的對不對,她不會胡亂到處跑的作死,也不會在關鍵時刻腿軟跑不動,鬼城之中,她們配合得那麽好,如今也可以的。

明遙心裏堆積了許許多多的話用來說服他,可最終只是喃喃重覆了一遍:“渺渺,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利用。

渺渺。

從她嘴裏聽到這個名字的感覺,很特別。

他沒有和人說過,在玄岫和褚渺渺這兩個名字之間,在他貧瘠的情緒起伏中,渺渺這個名字與他而言,更像是一種命運的束縛,不像名字,只是一種代號。

就像是仙山劍修總愛給手中的靈劍,起一個名字一樣——

「青鸞、破霜、斬邪……」

劍修一聲呼喝,手中靈劍便應聲而來。

從前,他就是被握在褚點青手中的那把劍。

「渺渺,過來,殺了它。」

「渺渺,處理掉它。」

「渺渺,聽話。」



於此種種。

只是如今從她嘴裏聽到渺渺二字。

一片刺痛之中,他居然有幾分難以忽視的隱秘的高興,就好像那把握在褚點青手中的劍,被她握在了手裏。

天命人與他。

這種關系,似乎被這樣一個名字牽連緊鎖,分割不得。

阿遙,你不能丟下我了。

他垂眼看著她緊緊捏住自己衣角的細白手指,答應了她:“好。”

她的臉上露出幾分目的達成的輕松。

這些時日他讀了許多關於人間男歡女愛的畫本子。若是一心只為所愛之人,不求回報的良家公子,到這裏大概也就到此為此了。

只是他不是什麽善人,他答應了她,總要問她要些利息才行。

心魔終究是從欲念之中探出了難看的一角。雨幕之中,他輕輕開了口,沒了往日的清淺笑意,說出了了那日她於睡夢中未曾聽聞的那句話——

“阿遙,你在欺負我。”

眼前女子的神色因他這句話話,微微僵住,那雙圓眼之中露出幾分忐忑不安。

他細細辨認,幾息之後認了出來,那是愧疚。

你情我願之事,她因此生出愧疚。

渺渺仙君的情緒並未因此有些許好轉,心魔翻湧,可最終還是因為舍不得而被他壓制。

算了,他的長睫遮掩住心中不甘,愧疚也很好。

未知的情緒堆積,壓制,如同夏日裏久久不落的悶雨。

他手中掐訣,強行喚出葭黎的靈劍。

葭黎禦劍而來,其靈劍和借給他的那柄,都已生出靈識,只要他施術遣劍將她送回即可,方便得很。

明遙有些意外,仙山中有提過,若非靈劍之主同意,其他人並不能操控有主之劍。

“仙力所控,不得不從。” 玄岫簡單的解釋,語氣又恢覆成了一貫的輕柔。

明遙咬著唇間軟肉,想起他方才對自己的“聲討”,更心虛了些。

一時沈默。

那深陷荊棘之中的女子卻驀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暴雨之中,她的笑聲格外淒厲。

“想走?走不了了,一個都走不了了。” 她的目光看向明遙,“真可悲啊,一無所知就來到這裏。天罰之地啊,這裏是天罰之地。”

“天罰已至,落雨成災。”

“仙山的人,今夜一個都走不了。”

她的眸中顯出狂熱,口中輕輕哼起了歌,語調輕柔又妖異,周遭濃白的霧氣漸起,隱隱從中傳來響動。

靈劍上的葭黎因著這四起的霧氣,從半空墜落,被玄岫用仙力拖住。

見此情形,女子眼中閃過怨恨,可嘴中歌聲未停,玄岫不再留情,她的嘴裏問不出什麽,不如殺掉。

“不行,住手!” 明緊遙看出他的意圖,出聲攔下。

方才她緊盯著那女子,玄岫掐訣起勢之時,女子微微揚了揚頭,分明是想赴死。

明遙心中紛亂繁雜,出言逼問,言辭之間亦不留情:“天罰一事,純屬子虛烏有,仙山玄徽曾與我說過,不過就是你背後那只計蒙大妖,想吞食人之生氣血肉,以長修為若撒的謊而已。你們在此裝神弄鬼,實在可笑!”

“大膽!!竟敢出言不遜!” 女子聞言發出尖利的叫聲,看向明遙的目光也不再友善,“玄徽算什麽東西!他沒死在這兒算他福大命大!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女子顯出幾分痛苦恨意,驀地擡頭——

“仙山的人都該死,都該死!你也該死,今日你們沒有人能活著出去!”

女子形容瘋癲。

明遙敏銳地抓住她話中之意,這個女子不光認得玄岫,甚至還認識她和玄徽,忍不住上前一步:“什麽意思,你認得我!”

可那女子卻仰著頭,滿眼諷刺,一字一句對著明遙道:“去——死——”

她不會說了。

明遙遍體生寒。

當年同樣是這樣一場大雨,玄徽傷重落在她的面前,她與他因此結識。

之前,在客棧之中,她本以為當年玄徽出現在她面前,並非偶然,是故意設計,有所圖謀。

可現下這情況,這場大雨當初若是和現今一樣,是有人想要玄徽死,她們的初遇皆是偶然,那玄徽傷好之後,必得斬了那計蒙大妖,如他從前在她面前所表現得那樣。

可現下種種都表明,當初他是在做戲,做戲給她一個凡人看,圖什麽。

明遙心裏的答案蠢蠢欲動。

他所圖之事太過明顯了。

可還有事情說不通,當初那場戲,若非計蒙配合,他一個人做不完。

還是得見那計蒙大妖一面,不光要見,現下她還要問她一件事。

明遙看向玄岫,湊到他身邊,如今已經顧不得因害怕而顫抖的生理反應,她壓下聲音:“她不能死,我猜,此間大雨所罰之修仙之人,手上皆沾有人命,你若殺她,大約也會和葭黎一樣中招。”

明遙言辭之間也有些猶疑。

須臾仙山向來已保護凡間為己任,手中怎麽會染上人命。

可結合那女子的反應,還有如今大雨之下葭黎的狀況,明遙只能做此推測。

“好辦。” 玄岫擡眼,並未質疑她的話,也並未因方才女子的話有所動搖。

話音落地,纏繞在女子身上的樹枝荊棘避開她的要害,慢慢朝著女子的眼睛,耳朵,唇齒之間逼近。

“你既認得我,就該知道,我死過很多次,什麽死法都體會過,也知道刀往那處刺,會讓你痛不欲生卻又尋死無門。”

“若想不受此苦,回答我,那計蒙血脈在哪?”

仙力裹挾著那些尖刺已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沒入她的身體之中。

“……”

“別看。”

明遙正掐著指尖楞楞地看著前方,就聽身邊玄岫一聲微嘆,帶著些微請求,他又重覆了一次:“別看,不好看。”

“哦哦。” 明遙鬼使神差地低下了頭,分神片刻,他這是怕她害怕?

風雨交加,女子的呼痛聲被掩了過去。

“我說…”

良久,女子顫顫巍巍的服了軟,明遙猛地松了口氣。

只是變故突生。

先前因女子歌聲而起的煙霧之中,驀地直直一道妖力而出。

“小心!”

玄岫的反應更快,纏繞而生的枝節,將那妖力攔下,保住了那女子性命。

明遙也飛快地躲在了玄岫身後,被他的仙力護得結結實實。

熟悉的妖力。

是被田魈妖氣所侵的林越。

一擊被攔下,他從霧氣中緩緩走出,口中也哼著古怪的曲子。

“渺渺仙君,原本你們就是我今日請來的貴客。” 林越比那日瞧著清醒了許多,他偏頭等了等,隨即笑出了聲,“你看,戊戌之時剛到,又何必心急。”

說著他掃了一眼女子,眸中泛出冷光。

“我家主人的下落現下實在不方便你們知道,渺渺仙君,你若再這麽逼問,這個凡人說出答案之時,就是她的死期。”

他語氣中藏著威脅,手中妖力囤積,似乎隨時準備著二次出手,殺了那個女子。

回答他的是玄岫的一道仙力。

仙力堪堪擦過林越的脖頸,對渺渺仙君來說,同時殺一個小妖,不是什麽難事。

只是如今,林越還有一些價值。

玄岫身後,明遙一直默默盯著林越和那女子。

她的神經繃得很緊,林越的目光一直看著玄岫,似乎不怕死一般,竟出言威脅。

明遙始終覺得很怪。

一個被田魈妖力所侵的凡人,即便有動用妖力的本事,面對玄岫也不過是以卵擊石。

怎麽敢憑此要挾。

腦中反反覆覆倒騰著林越的話。

那廂,眼見林越被玄岫仙力掐住脖頸制住,女子終於不堪忍受這種折磨,開了口——

“我說。” 她的聲音幽微,目光掃過玄岫的臉,“計蒙大妖,身在——”

“砰”的一聲,在她說出地方之前,眾目睽睽之下,明遙忽地撿起了一塊分量不輕的石頭,猛地朝她砸去。

林越臉色一變,只是妖力被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塊石頭砸向女子。

血順著女子的額上點點滴了下來。

明遙來不及解釋,倉惶地跑了過去,給她塞了一顆丹藥,吊著她的命。

“渺渺,禁她的言!”

明遙就著餵她丹藥的手,捂住女子的嘴,不讓她說話。

玄岫依言而行。

看到禁言術已成。

明遙才如釋重負地癱軟坐下。

「說出答案之時,就是她的死期。」

林越明面上在暗示他們,只要這個凡人說出口,他就會殺她,包括先前主動出手想了結女子,都是障眼法。

明遙在仙山中看過這種術法,以言語為咒,說出即死。

問答案的是玄岫,林越告訴他,女子會因此而死,堅持要聽的也是玄岫。

那女子因此而死,算不算玄岫手中沾了凡人之血。

林越目光掃過明遙的臉:“真可憐啊。”

他說出了和女子一樣的話。

“明遙,主人留下的關於渺渺仙君的東西,你看了嗎?”

沒等明遙回答,脖頸間的仙力驟然收緊,他卻啞著聲音繼續說道:“沒看也沒關系,現在,有新的。”

話音落地。

在明遙掌下的女子猛地睜眼,幽微白光從中直入明遙體內。

周邊暴雨極快褪去。

明遙像是被拉入一場秘境之中。

眼前站著一個人。

言笑晏晏,模樣清雋。

似乎註意到她的存在,那人朝著她看來,瞇著眼睛一笑。

嘴裏吐出話來——

“好恨。”

“阿遙,我好恨。”

說話的人,是玄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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