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霜梨鎮（九） “阿遙，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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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霜梨鎮（九） “阿遙，別怕。”……
“姐姐, 你怎麽了？”
明遙摳著桌子的手，一動不動。
明月見她未答，稍稍探身, 伸手在她面前微微晃動。
“姐姐？”
這一探身, 擋住了兩人相對的目光，明遙心頭一松，趁機倉惶地移開了眼神。
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支支吾吾地喚著眼前人：“仙…仙君。”
玄岫坐在了她身側, 像是沒有發現她的異常, 將一個小巧的袋子遞給她。
“幫你尋了一些法器。” 玄岫輕聲解釋, “如今不在仙山，外面總有妖魔意外, 我挑了些我常用又便攜的, 你隨身帶著, 以防昨日不測。”
明遙忍著心悸聽完玄岫說話, 看到他推過來的法器，眼神微微一亮。
她的確很是需要這些東西。
“多謝。”明遙因夢生出的憐憫之間，又摻雜了幾分愧疚，“你……想要什麽？昨日你救了我, 我還沒和你道謝。”
“不必謝我, 算是我的賠罪。” 玄岫語氣溫柔, “那夜嚇到你了。”
明遙起初並未反應過來他口中賠罪指的是什麽, 其後才後知後覺想起, 他應該是指那夜廟宇之中的事情。
確實有些嚇人。
兩人頭一次將話說開，明遙有些尷尬，忍不住習慣性地掐起了自己的指尖，幹笑了兩聲：“無事無事, 仙君太客氣了。”
“阿遙不生我的氣了？”
“不生不生，從來沒有生過。” 明遙連忙說著客套話。
“那阿遙還是直呼我的名字吧，叫我仙君，總覺得生疏呢。”
“……” 明遙被將了一軍，只能艱難地點著頭應下，“好。”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旁若無人。
明月坐在一旁，瞇著眼睛笑了笑，語氣輕快，似是毫不在意：“姐姐和這位仙君認識嗎？”
他言語間頗為親昵。
明遙是獨生女，被人一口一口叫著姐姐，耳朵還未聽習慣，驟然有人插話進來，她頓了一頓，話口便被玄岫接了過去。
“阿遙，你在霜梨鎮，還有位年紀不小的…阿弟？”
玄岫的落字很輕。
明遙張了張嘴，正想解釋。
明月卻更快了幾分：“這位仙君，你誤會了，我與姐姐只是途中偶遇，又是本家，覺得甚有緣分，所以才叫得親近了些呢，姐姐你不覺得冒犯吧？”
少年的眼眸明亮，望向自己。
明遙一向不怎麽在意別人怎麽稱呼她，只要不是侮辱性的，這少年叫她姐姐，阿姨，再或者是其他的的什麽，她都可以接受。
遂搖了搖頭。
只是頭搖了一半，便聽玄岫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原來如此。”
“那便是毫無關系的路人。”
玄岫也學著那少年的樣子，笑著彎起了眼，他的長相比明月要精致耐看許多，一雙狐貍眼暈出瀲灩春光，硬生生將明月襯得黯淡了幾分。
可惜這樣的美色，明遙無福消受，匆匆別過眼，趕緊低頭又喝了喝茶，潤潤嗓子，順便平覆一下胸口心悸，絲毫沒註意到明月忽地僵住了的表情。
少年的目光只好緩緩落在玄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想到了什麽，唇角慢慢上勾：“仙君呢？那仙君和姐姐又是什麽關系。”
玄岫眸光微閃。
“咳咳。”
聽到這個問話，沒等玄岫張口，明遙嘴裏的茶水便嗆進了胸腔。
生怕玄岫說出什麽不該說的。
她一邊咳嗽，一次拿出上次搪塞葭黎的話：“友人，咳咳，我與他是有生死之交的友人。”
“原來只是友人啊。” 明月僵住的神色微微解凍，臉上的表情慢慢自然，翹了翹唇，“我也想與姐姐交個朋友呢。”
不等明遙答應或拒絕。
少年臉上劃過一絲憂慮：“昨日，我被那只田魈選中了。”
那廂，明遙剛避開玄岫準備為她拍背順氣的手，還有些尷尬，乍一聽明月這麽說，思緒被牽扯過去，便也顧不得玄岫了。
“你是說昨日林越又來選人了？”
昨日她和玄岫在密林之中折騰良久，等回客棧時，她似乎並沒遇見，是在她們回來之前？
“沒錯。”
回答明遙話地卻不是明月。
方才回了屋的葭黎，不知何時下了樓，冷著臉朝她們走來，給明月扔了件東西：“能保命的法器。”
“多謝葭黎仙君。” 明月嘴巴很甜，利落地收起了法器，朝葭黎道謝。
“你認識他？” 明遙頗為意外。
葭黎卻別過頭，一番不願與她說話的樣子，還是明月耐心解釋：“昨日我被選中時，葭黎仙君也在場，多虧有她在，我才不至於亂了陣腳。”
“葭黎仙君昨日和我說了姐姐也被選中的事情，今日上樓本是準備去找葭黎仙君的，結果遇上姐姐，一見如故，倒是忘了，實在對不住。”
少年笑意盈盈，一口一個葭黎仙君，便是葭黎這樣的暴脾氣，也沒有對他發火。
“就是這樣。” 聽少年說完，葭黎沒好氣地瞥了明遙一眼，“我和你散夥，計蒙妖氣之事，我和他一起去。”
其實，若是沒有朝去來的事情，明遙倒是覺得無所謂。
距離每月圓月夜，還有幾日，只要葭黎不回仙山，不聯系玄徽就好，至於做什麽，和誰去，她也管不著。
可如今葭黎還多了個擋箭牌的作用。
明遙雖不知她發的是什麽無名火，但總要耐下性子哄人。
不過，比她先一步的是明月。
他撓了撓頭，臉上有些不好意思：“葭黎仙君，可我想和姐姐一起去，人多我膽子大些。”
明遙聞言心中一喜。
忙不疊地順著少年的話附和：“就是就是，人多力量大嘛。”
葭黎的目光掃過一桌子的三人。
她本來對明遙沒什麽意見，只是很看不慣她身邊那個怪人。
到底有什麽好，讓明遙心甘情願地跟著他走，還要和玄徽仙君和離。
葭黎心口堵著這口氣，半晌咽不下去。她心中若是不出了這口惡氣，是無能如何，都不會與這個怪人同行的。
剛想開口拒絕。
眼前，一男一女，兩個同樣姓明的凡人，都用濕漉漉，毛茸茸的眼神盯著她，就差雙手抱拳，學小狗在她面前求她了。
將要脫口的話被堵在喉間。
她的餘光鬼使神差地又掃了一眼一旁的怪人。
怪人剛剛添好了一壺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神色，葭黎作為仙山中的人，被他施了術法，本就看不清他的樣子。
可或許是因為明遙的“死而覆生”，這個怪人放松了些警惕，術法松懈，葭黎認真看倒能瞧出幾分他五官的輪廓。
尤其是眼睛。
葭黎收回餘光，又落在眼前其中一只小狗的臉上——
哈，老天有眼，還真有幾分相似。
葭黎的冷意漸融。
“明姑娘。” 她挑了挑眉，“說來也是巧，你不覺得明月公子和你身邊那人有些像嗎？”
怎麽忽然說到這裏了？明遙懵懵地看著葭黎。
葭黎卻伸手捏著明月的臉，往明遙那邊側了側：“不像嗎？”
兩人四目相對，眼中皆是茫然。
明遙看著少年的臉，仔細打量了會兒。
明月年歲小，五官還有些青澀，輪廓也沒有玄岫流暢，其實找不出什麽相似的地方。
除了…明遙看著明月的眼睛，這雙眼睛倒是勉強能說像。
不過玄岫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型也更大一點，看人時，眼波盈盈處，很是動人，不笑時，光看眼睛也能瞧出三分春意。
明月的眼睛就偏狹長一點了，若是不笑，大概會顯出幾分陰郁，笑起來，也會有些用力過猛。
真要論起來，她還是更喜歡玄岫的眼睛一點。
明遙看著看著就走了神，並未註意到漸漸古怪起來的氣氛。
明月被盯得不好意思，眼睫顫得厲害，微微瞥下眼，臉也開始發燙。
“像吧？” 葭黎此時自是揚眉吐氣，瞧了眼一旁那個怪人，因捏著茶杯繃緊的指尖，她心情大悅。
明遙卻全然不知。
聽到問話，她回過神，想著本就是要哄著葭黎，此時自然是要順著她說，便點了點頭，含糊道：“眼睛還挺好看的。”
話音落地，一旁的玄岫垂眸，掩住眸中冷意。
明遙見葭黎臉色放晴，連忙趁熱打鐵：“那你還是與我們同去？”
“哼。” 葭黎看完了一場好戲，有些意猶未盡，這種好戲，演一次自然是不夠了，挑了挑眉，“趁本仙君心情好，就勉為其難的答應你吧。”
應下明遙的邀約，葭黎利落轉身離開。
解了隱患，明遙也很高興，想著吃茶吃得也差不多了，就她們三個人在這裏坐著，也沒什麽意思，便也想撤了。
“那——”
剛想宣布散場。
“姐姐，你還沒告訴我你的遙，是哪一個遙呢？”紅著臉的少年，期期艾艾地看著明遙。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靜坐良久，沒有出聲的玄岫，剛剛飲下熱茶，清潤的聲音悠悠從明遙一側傳來，答了明月的問題。
“便是這個遙。”
少年和男子四目相對，暗潮洶湧。
而明遙則悄無聲息地打了個寒顫，奇怪了，分明還是與先前別無二致的音色，可除了本來因香餌而生的一些排斥反應之外，她心裏也跟著涼嗖嗖的。
香餌之力難道會隨著時日推移加深？
也不一定，更有可能是今日四目相對的時間太久了。今日是不行了，她不能再和玄岫待在一起了，今天的相處已經很超過了，再待下去，朝去來的香餌真是要折磨得她夠嗆。
下了決心，明遙隨意認下玄岫口中的答案，再客套地笑了笑：“沒錯沒錯，就是這個，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已經吃好了，今日天氣不錯，我先回屋和葭黎商量商量之後的打算，你們隨意。”
明遙亂七八糟地說完話，拿著玄岫送給她的法器，轉身就走，幾乎已經是落荒而逃的地步。
不過跑了幾步，明遙又停下來。
手中的法器握著有些發燙。
想著玄岫一大早出去又是置辦行頭，又是挑選法器的，自己這樣跑掉，實在是太沒良心了些。
可自己如今兩手空空，也實在沒有什麽能送給他的。
糾結之際，夢中經久不散的血氣忽地纏了上來，明遙靈光一閃，無論是作為玄岫與她相遇，還是作為曾經的渺渺仙君，他似乎總是在受傷，自己這回禮雖然只是借花獻佛，但也聊勝於無了。
明遙打定主意，便去找掌櫃要了紙筆，隨即才又折身跑上了樓。
黏在她身上的兩道目光看著她消失在廊間，才同時收回。
少年人話多，性情也更活潑些，也不計較方才的暗流，朗聲朝玄岫打聽：“這位仙君和姐姐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姐姐說你們有生死之交，是發生過什麽驚心動魄的事情嗎？”
玄岫擡眼看向少年，還是一副清雋溫和的仙君樣子，話卻言簡意賅：“借過。”
隨即繞過少年，擡步上樓。
明月見狀也跟在後面，少年人的話尤其多，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仙君是有什麽不方便說的嗎？”
“還是有什麽別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我真的很想知道關於姐姐的事情。”
“不瞞仙君，我對姐姐一見鐘情，想要與她結為夫妻。”
玄岫腳下一頓，卻沒有回頭。
兩人正行至一樓拐角的地方，如今清晨，並沒有什麽人，一片陰影打下來，掩住玄岫的神色。
少年尾音揚了揚，語氣裏盡是喜意：“我覺得姐姐也很喜歡我呢，方才她還誇我的我的眼睛好看。”
“對我也不像對仙君那樣閃躲疏離。”
“仙君，姐姐似乎很怕你誒。”
圖窮匕見，明月瞇起眼睛看著前方的玄岫，眸中閃過不懷好意的嘲諷。
玄岫終於轉過身，掃過眼前少年的眼睛，好看嗎？他不覺得。
他心裏清楚，妖物而已，阿遙怎麽會喜歡他。
只是，還是那麽刺眼。
殺欲翻湧。
對峙之下，瞧出他的殺意，少年卻並不閃躲，迎著他的目光，反而更靠近了幾步，湊到玄岫面前——
“誒呀呀，仙君生氣了。”
不過須臾之間，他眸中的笑意便消退下去，身上一閃而過一絲妖氣，聲音也變得尖細縹緲。
和昨夜窗前的妖物一模一樣。
“仙君，你不肯與我做交易，我便只能另辟蹊徑了。”
“瞧瞧我選的這個身體，不錯吧。”
“阿遙她似乎也很喜歡呢。”
“你放心，我只是暫時附了一縷神識寄存在這孩子體內。”
“他還是人。”
“能與阿遙相配。”
寄身在少年體內的妖物學著玄岫的語氣，親昵地喊著明遙。
玄岫的手微微動了動。
原來是神識啊，怪不得雖有若隱若無的妖氣，那仙山的小修士卻沒反應。
神識附身，沒有妖力，人還是人。
不能殺人，只能強行驅逐，可惜他並不擅長這類精細的術法。
不遠處，腳步聲漸近，妖物瞳中閃過得逞的笑意，真是天助她也。
一道微弱的白光閃過。
腳步聲似乎察覺到異樣，略微頓了頓，便朝他們的方向而來。
“姐姐救我。”
明遙還沒看清人影，便見明月捂著脖子跌跌撞撞地朝著她跑了過來，他眸色驚慌：“我只是多問了幾句仙君關於你的事情，卻不知為何，他會突然暴起想殺我，像是走火入魔。”
明月脖間滲出一點血跡。
明遙手中還拿著從葭黎那裏討來的傷藥，見此情形，雖覺得突然，卻也不由地有些慌。
走火入魔？當初仙山典籍裏的渺渺仙君，似乎也是毫無征兆地失去理智的。
玄岫隱匿在陰影之中。對明月的聲討，他毫無反應。
明遙開口試探：“玄岫？”
依舊毫無反應。
明月躲在她的身後，拽了拽她的手，語氣焦急：“姐姐，我們先離開，去找葭黎仙君。”
明遙抿了抿唇，若是玄岫真的出了什麽情況，找葭黎也沒用，玄徽來了也不好使。
仙山典籍裏的渺渺仙君，六親不認。
按照她惜命的個性，此刻她本應該跑得比明月還快。
可…幾乎是鬼使神差一般的，她強忍著懼意，向前邁了一步：“玄岫？”
陰影之中，渺渺仙君的眼睛露了出來，並不是她以為的那般冷漠無情。
依舊是溫和又清雋。
他往前走了一步，比懼怕更先來的是血氣。
“渺渺？” 夢中場景隨著血氣朝明遙湧來，她下意識地喊了他另外一個名字。
玄岫徹底走出陰影，他朝著明遙笑了笑：“是妖。”
他說完便失力地倒在明遙懷中，明遙來不起閃躲，更沒來得及思考玄岫的話，便將他抱了個滿懷。
香餌發了瘋似的開始發作。
明遙僵在身子動彈不得，別說推開他的力氣，就連五感似乎都開始消退。
可後頸卻被他輕輕攬住，像是安撫。
帶著血氣的聲音在五感停擺的下一瞬，飄進她的耳中。
“阿遙，別怕。”
這是她穿來此間一百八十餘年，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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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你怎麽了？”
明遙摳著桌子的手，一動不動。
明月見她未答，稍稍探身, 伸手在她面前微微晃動。
“姐姐？”
這一探身, 擋住了兩人相對的目光，明遙心頭一松，趁機倉惶地移開了眼神。
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支支吾吾地喚著眼前人：“仙…仙君。”
玄岫坐在了她身側, 像是沒有發現她的異常, 將一個小巧的袋子遞給她。
“幫你尋了一些法器。” 玄岫輕聲解釋, “如今不在仙山，外面總有妖魔意外, 我挑了些我常用又便攜的, 你隨身帶著, 以防昨日不測。”
明遙忍著心悸聽完玄岫說話, 看到他推過來的法器，眼神微微一亮。
她的確很是需要這些東西。
“多謝。”明遙因夢生出的憐憫之間，又摻雜了幾分愧疚，“你……想要什麽？昨日你救了我, 我還沒和你道謝。”
“不必謝我, 算是我的賠罪。” 玄岫語氣溫柔, “那夜嚇到你了。”
明遙起初並未反應過來他口中賠罪指的是什麽, 其後才後知後覺想起, 他應該是指那夜廟宇之中的事情。
確實有些嚇人。
兩人頭一次將話說開，明遙有些尷尬，忍不住習慣性地掐起了自己的指尖，幹笑了兩聲：“無事無事, 仙君太客氣了。”
“阿遙不生我的氣了？”
“不生不生，從來沒有生過。” 明遙連忙說著客套話。
“那阿遙還是直呼我的名字吧，叫我仙君，總覺得生疏呢。”
“……” 明遙被將了一軍，只能艱難地點著頭應下，“好。”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旁若無人。
明月坐在一旁，瞇著眼睛笑了笑，語氣輕快，似是毫不在意：“姐姐和這位仙君認識嗎？”
他言語間頗為親昵。
明遙是獨生女，被人一口一口叫著姐姐，耳朵還未聽習慣，驟然有人插話進來，她頓了一頓，話口便被玄岫接了過去。
“阿遙，你在霜梨鎮，還有位年紀不小的…阿弟？”
玄岫的落字很輕。
明遙張了張嘴，正想解釋。
明月卻更快了幾分：“這位仙君，你誤會了，我與姐姐只是途中偶遇，又是本家，覺得甚有緣分，所以才叫得親近了些呢，姐姐你不覺得冒犯吧？”
少年的眼眸明亮，望向自己。
明遙一向不怎麽在意別人怎麽稱呼她，只要不是侮辱性的，這少年叫她姐姐，阿姨，再或者是其他的的什麽，她都可以接受。
遂搖了搖頭。
只是頭搖了一半，便聽玄岫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原來如此。”
“那便是毫無關系的路人。”
玄岫也學著那少年的樣子，笑著彎起了眼，他的長相比明月要精致耐看許多，一雙狐貍眼暈出瀲灩春光，硬生生將明月襯得黯淡了幾分。
可惜這樣的美色，明遙無福消受，匆匆別過眼，趕緊低頭又喝了喝茶，潤潤嗓子，順便平覆一下胸口心悸，絲毫沒註意到明月忽地僵住了的表情。
少年的目光只好緩緩落在玄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想到了什麽，唇角慢慢上勾：“仙君呢？那仙君和姐姐又是什麽關系。”
玄岫眸光微閃。
“咳咳。”
聽到這個問話，沒等玄岫張口，明遙嘴裏的茶水便嗆進了胸腔。
生怕玄岫說出什麽不該說的。
她一邊咳嗽，一次拿出上次搪塞葭黎的話：“友人，咳咳，我與他是有生死之交的友人。”
“原來只是友人啊。” 明月僵住的神色微微解凍，臉上的表情慢慢自然，翹了翹唇，“我也想與姐姐交個朋友呢。”
不等明遙答應或拒絕。
少年臉上劃過一絲憂慮：“昨日，我被那只田魈選中了。”
那廂，明遙剛避開玄岫準備為她拍背順氣的手，還有些尷尬，乍一聽明月這麽說，思緒被牽扯過去，便也顧不得玄岫了。
“你是說昨日林越又來選人了？”
昨日她和玄岫在密林之中折騰良久，等回客棧時，她似乎並沒遇見，是在她們回來之前？
“沒錯。”
回答明遙話地卻不是明月。
方才回了屋的葭黎，不知何時下了樓，冷著臉朝她們走來，給明月扔了件東西：“能保命的法器。”
“多謝葭黎仙君。” 明月嘴巴很甜，利落地收起了法器，朝葭黎道謝。
“你認識他？” 明遙頗為意外。
葭黎卻別過頭，一番不願與她說話的樣子，還是明月耐心解釋：“昨日我被選中時，葭黎仙君也在場，多虧有她在，我才不至於亂了陣腳。”
“葭黎仙君昨日和我說了姐姐也被選中的事情，今日上樓本是準備去找葭黎仙君的，結果遇上姐姐，一見如故，倒是忘了，實在對不住。”
少年笑意盈盈，一口一個葭黎仙君，便是葭黎這樣的暴脾氣，也沒有對他發火。
“就是這樣。” 聽少年說完，葭黎沒好氣地瞥了明遙一眼，“我和你散夥，計蒙妖氣之事，我和他一起去。”
其實，若是沒有朝去來的事情，明遙倒是覺得無所謂。
距離每月圓月夜，還有幾日，只要葭黎不回仙山，不聯系玄徽就好，至於做什麽，和誰去，她也管不著。
可如今葭黎還多了個擋箭牌的作用。
明遙雖不知她發的是什麽無名火，但總要耐下性子哄人。
不過，比她先一步的是明月。
他撓了撓頭，臉上有些不好意思：“葭黎仙君，可我想和姐姐一起去，人多我膽子大些。”
明遙聞言心中一喜。
忙不疊地順著少年的話附和：“就是就是，人多力量大嘛。”
葭黎的目光掃過一桌子的三人。
她本來對明遙沒什麽意見，只是很看不慣她身邊那個怪人。
到底有什麽好，讓明遙心甘情願地跟著他走，還要和玄徽仙君和離。
葭黎心口堵著這口氣，半晌咽不下去。她心中若是不出了這口惡氣，是無能如何，都不會與這個怪人同行的。
剛想開口拒絕。
眼前，一男一女，兩個同樣姓明的凡人，都用濕漉漉，毛茸茸的眼神盯著她，就差雙手抱拳，學小狗在她面前求她了。
將要脫口的話被堵在喉間。
她的餘光鬼使神差地又掃了一眼一旁的怪人。
怪人剛剛添好了一壺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神色，葭黎作為仙山中的人，被他施了術法，本就看不清他的樣子。
可或許是因為明遙的“死而覆生”，這個怪人放松了些警惕，術法松懈，葭黎認真看倒能瞧出幾分他五官的輪廓。
尤其是眼睛。
葭黎收回餘光，又落在眼前其中一只小狗的臉上——
哈，老天有眼，還真有幾分相似。
葭黎的冷意漸融。
“明姑娘。” 她挑了挑眉，“說來也是巧，你不覺得明月公子和你身邊那人有些像嗎？”
怎麽忽然說到這裏了？明遙懵懵地看著葭黎。
葭黎卻伸手捏著明月的臉，往明遙那邊側了側：“不像嗎？”
兩人四目相對，眼中皆是茫然。
明遙看著少年的臉，仔細打量了會兒。
明月年歲小，五官還有些青澀，輪廓也沒有玄岫流暢，其實找不出什麽相似的地方。
除了…明遙看著明月的眼睛，這雙眼睛倒是勉強能說像。
不過玄岫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型也更大一點，看人時，眼波盈盈處，很是動人，不笑時，光看眼睛也能瞧出三分春意。
明月的眼睛就偏狹長一點了，若是不笑，大概會顯出幾分陰郁，笑起來，也會有些用力過猛。
真要論起來，她還是更喜歡玄岫的眼睛一點。
明遙看著看著就走了神，並未註意到漸漸古怪起來的氣氛。
明月被盯得不好意思，眼睫顫得厲害，微微瞥下眼，臉也開始發燙。
“像吧？” 葭黎此時自是揚眉吐氣，瞧了眼一旁那個怪人，因捏著茶杯繃緊的指尖，她心情大悅。
明遙卻全然不知。
聽到問話，她回過神，想著本就是要哄著葭黎，此時自然是要順著她說，便點了點頭，含糊道：“眼睛還挺好看的。”
話音落地，一旁的玄岫垂眸，掩住眸中冷意。
明遙見葭黎臉色放晴，連忙趁熱打鐵：“那你還是與我們同去？”
“哼。” 葭黎看完了一場好戲，有些意猶未盡，這種好戲，演一次自然是不夠了，挑了挑眉，“趁本仙君心情好，就勉為其難的答應你吧。”
應下明遙的邀約，葭黎利落轉身離開。
解了隱患，明遙也很高興，想著吃茶吃得也差不多了，就她們三個人在這裏坐著，也沒什麽意思，便也想撤了。
“那——”
剛想宣布散場。
“姐姐，你還沒告訴我你的遙，是哪一個遙呢？”紅著臉的少年，期期艾艾地看著明遙。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靜坐良久，沒有出聲的玄岫，剛剛飲下熱茶，清潤的聲音悠悠從明遙一側傳來，答了明月的問題。
“便是這個遙。”
少年和男子四目相對，暗潮洶湧。
而明遙則悄無聲息地打了個寒顫，奇怪了，分明還是與先前別無二致的音色，可除了本來因香餌而生的一些排斥反應之外，她心裏也跟著涼嗖嗖的。
香餌之力難道會隨著時日推移加深？
也不一定，更有可能是今日四目相對的時間太久了。今日是不行了，她不能再和玄岫待在一起了，今天的相處已經很超過了，再待下去，朝去來的香餌真是要折磨得她夠嗆。
下了決心，明遙隨意認下玄岫口中的答案，再客套地笑了笑：“沒錯沒錯，就是這個，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已經吃好了，今日天氣不錯，我先回屋和葭黎商量商量之後的打算，你們隨意。”
明遙亂七八糟地說完話，拿著玄岫送給她的法器，轉身就走，幾乎已經是落荒而逃的地步。
不過跑了幾步，明遙又停下來。
手中的法器握著有些發燙。
想著玄岫一大早出去又是置辦行頭，又是挑選法器的，自己這樣跑掉，實在是太沒良心了些。
可自己如今兩手空空，也實在沒有什麽能送給他的。
糾結之際，夢中經久不散的血氣忽地纏了上來，明遙靈光一閃，無論是作為玄岫與她相遇，還是作為曾經的渺渺仙君，他似乎總是在受傷，自己這回禮雖然只是借花獻佛，但也聊勝於無了。
明遙打定主意，便去找掌櫃要了紙筆，隨即才又折身跑上了樓。
黏在她身上的兩道目光看著她消失在廊間，才同時收回。
少年人話多，性情也更活潑些，也不計較方才的暗流，朗聲朝玄岫打聽：“這位仙君和姐姐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姐姐說你們有生死之交，是發生過什麽驚心動魄的事情嗎？”
玄岫擡眼看向少年，還是一副清雋溫和的仙君樣子，話卻言簡意賅：“借過。”
隨即繞過少年，擡步上樓。
明月見狀也跟在後面，少年人的話尤其多，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仙君是有什麽不方便說的嗎？”
“還是有什麽別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我真的很想知道關於姐姐的事情。”
“不瞞仙君，我對姐姐一見鐘情，想要與她結為夫妻。”
玄岫腳下一頓，卻沒有回頭。
兩人正行至一樓拐角的地方，如今清晨，並沒有什麽人，一片陰影打下來，掩住玄岫的神色。
少年尾音揚了揚，語氣裏盡是喜意：“我覺得姐姐也很喜歡我呢，方才她還誇我的我的眼睛好看。”
“對我也不像對仙君那樣閃躲疏離。”
“仙君，姐姐似乎很怕你誒。”
圖窮匕見，明月瞇起眼睛看著前方的玄岫，眸中閃過不懷好意的嘲諷。
玄岫終於轉過身，掃過眼前少年的眼睛，好看嗎？他不覺得。
他心裏清楚，妖物而已，阿遙怎麽會喜歡他。
只是，還是那麽刺眼。
殺欲翻湧。
對峙之下，瞧出他的殺意，少年卻並不閃躲，迎著他的目光，反而更靠近了幾步，湊到玄岫面前——
“誒呀呀，仙君生氣了。”
不過須臾之間，他眸中的笑意便消退下去，身上一閃而過一絲妖氣，聲音也變得尖細縹緲。
和昨夜窗前的妖物一模一樣。
“仙君，你不肯與我做交易，我便只能另辟蹊徑了。”
“瞧瞧我選的這個身體，不錯吧。”
“阿遙她似乎也很喜歡呢。”
“你放心，我只是暫時附了一縷神識寄存在這孩子體內。”
“他還是人。”
“能與阿遙相配。”
寄身在少年體內的妖物學著玄岫的語氣，親昵地喊著明遙。
玄岫的手微微動了動。
原來是神識啊，怪不得雖有若隱若無的妖氣，那仙山的小修士卻沒反應。
神識附身，沒有妖力，人還是人。
不能殺人，只能強行驅逐，可惜他並不擅長這類精細的術法。
不遠處，腳步聲漸近，妖物瞳中閃過得逞的笑意，真是天助她也。
一道微弱的白光閃過。
腳步聲似乎察覺到異樣，略微頓了頓，便朝他們的方向而來。
“姐姐救我。”
明遙還沒看清人影，便見明月捂著脖子跌跌撞撞地朝著她跑了過來，他眸色驚慌：“我只是多問了幾句仙君關於你的事情，卻不知為何，他會突然暴起想殺我，像是走火入魔。”
明月脖間滲出一點血跡。
明遙手中還拿著從葭黎那裏討來的傷藥，見此情形，雖覺得突然，卻也不由地有些慌。
走火入魔？當初仙山典籍裏的渺渺仙君，似乎也是毫無征兆地失去理智的。
玄岫隱匿在陰影之中。對明月的聲討，他毫無反應。
明遙開口試探：“玄岫？”
依舊毫無反應。
明月躲在她的身後，拽了拽她的手，語氣焦急：“姐姐，我們先離開，去找葭黎仙君。”
明遙抿了抿唇，若是玄岫真的出了什麽情況，找葭黎也沒用，玄徽來了也不好使。
仙山典籍裏的渺渺仙君，六親不認。
按照她惜命的個性，此刻她本應該跑得比明月還快。
可…幾乎是鬼使神差一般的，她強忍著懼意，向前邁了一步：“玄岫？”
陰影之中，渺渺仙君的眼睛露了出來，並不是她以為的那般冷漠無情。
依舊是溫和又清雋。
他往前走了一步，比懼怕更先來的是血氣。
“渺渺？” 夢中場景隨著血氣朝明遙湧來，她下意識地喊了他另外一個名字。
玄岫徹底走出陰影，他朝著明遙笑了笑：“是妖。”
他說完便失力地倒在明遙懷中，明遙來不起閃躲，更沒來得及思考玄岫的話，便將他抱了個滿懷。
香餌發了瘋似的開始發作。
明遙僵在身子動彈不得，別說推開他的力氣，就連五感似乎都開始消退。
可後頸卻被他輕輕攬住，像是安撫。
帶著血氣的聲音在五感停擺的下一瞬，飄進她的耳中。
“阿遙，別怕。”
這是她穿來此間一百八十餘年，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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