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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霜梨鎮(8) “我請姐姐吃茶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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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霜梨鎮(8) “我請姐姐吃茶可好?”……

“渺渺仙君, 你他爹的真不是個東西!”

帶著恐懼和嫌惡的語氣,嘔啞嘲哳的聲音。

明遙睜開眼。

黃沙漫天,是夢。

卻並非那計蒙妖物的夢。

還是玄岫。

明遙有些失望, 但再次入夢, 她要比上次在碧空妖府時要自如很多,心頭微微一動,似是心有靈犀一般,無需牽引引路, 她便來到了他的面前。

焦土浸潤著血跡, 周遭屍橫遍野, 氣息渾濁粘稠,攪和著沙礫, 明遙看了一眼, 便覺得眼睛疼。

而褚渺渺就跪在這裏。

血順著他腰腹處的傷口不斷地湧出, 他被一柄橫刀貫穿, 釘在石柱之上,動彈不得。

“渺渺仙君,你又何必糾纏著我不放。”

眼前,手握橫刀的是一個妖物, 它頭上的角像是被什麽利器削掉一半, 身上血痕遍布, 臉上滿是焦躁。

“我只是吃了一個人而已, 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像當初放過我一樣, 讓我過去得了,現在又何必較真。”

這妖物擰著眉,刀分明在他手中,可他煩躁嫌惡的語氣中, 卻夾雜著幾分懇求。

見褚渺渺沒有回話,那妖物越發不耐,伸手粗暴地拽著眼前仙君的頭發,狠狠往後一扯——露出了那張讓他十分憎惡的臉。

也讓明遙看清了玄岫此刻的模樣。

比上次夢中相見的少年要大了些,有了他如今的幾分氣韻,但還是有些不同。

她認識的玄岫,像是一場朦朧氤氳的霧氣,輕柔,溫潤,少有淩厲之處,默不作聲地靠近,悄無聲息地停留。

而現在…明遙落在他的眉眼上,依舊是含著笑意,但卻糅雜著幾分不谙世事的天真,額間還滲著血,應當是被眼前的妖物所傷,血順著他的鼻梁一路往下,一直滴入他的脖頸之間,讓他原本就有十分艷色的狐貍眼,顯得更加妖氣,他挑著唇,維持著漫不經心的笑容,十分惹眼。

“真厲害,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妖物。”

年輕的渺渺仙君避而不答,只是笑著誇讚他:“我殺不了你。”

這樣的誇讚顯然並沒能讓眼前的妖物有多少開心,反而更加焦灼難忍,被生死不束的渺渺仙君盯上,就像是擺脫不了日光一樣,偶有逃脫,東升西落,他總能再次找到他。

他忍不住指著自己的斷角,高聲怒罵:“老子是活了上千年,有上古妖獸血脈的妖蛟,你才多大,幾十歲,還是十幾歲,見過多少妖物,追著我不放有什麽意思?”

說到怒處,他手中的橫刀又往玄岫的體內深了幾分:“老子沒得罪你吧。我吃我的人,又沒踩著你們這些修仙的修士的底線,兩百年了,我才吃十五個,怎麽了?”

“那些日日在人間流竄吃人精魂的小妖,你怎麽不去抓。”

刀刃捅穿了玄岫的腹部,他像是一片輕飄飄的肉掛在刀上。

明遙在一旁看得齜牙咧嘴,玄岫卻還在笑,聽到妖蛟的問題,他歪了歪頭,想起了什麽似的,面上帶了幾分認真和眼前的妖物解釋:“你吃了褚點青的阿妹,所以玄清要殺你。”

莫名其妙的答案,妖蛟狠狠皺眉,他最近就只吃了那麽一個,是那個膚色蒼白到透明的小姑娘,想到這個人,他理直氣壯:“她讓我吃的!”

一陣安靜,玄岫並沒有說話。

明遙卻奇異地讀懂了他的意思——那又怎樣?

玄清要殺你,和那個人是否主動求死又有什麽關系?

眼前的妖蛟卻讀不懂玄岫的眼神,見玄岫沒說話,他十足十的煩躁,幾乎要被逼瘋。

他已經殺了他十數次了,可對於這個天生仙體,天生仙力的渺渺仙君毫無用處。

縱使如今這位仙君對仙力掌握不全,能敗在他手中。

但總有一日,他會比他更強。

渺渺仙君對他而言,就仿佛是懸梁之刃,不知何時會斬下。

妖蛟惶恐不安。

“那你為何一定要聽玄清的呢?” 他頭疼得厲害,試圖勸說,“你是他手中的棋子嗎?還是他手中的劍?你就沒有點自己的想法嗎?你假以時日,絕不會在他之下,又何苦對他唯命是從。”

“對,我是他的劍。” 誰知渺渺仙君卻承認得痛快,甚至好心地與妖蛟解釋,“我一出生就是她們的容器。”

他一出生就註定是仙力的容器,這仙力只是寄存在他身上,其主另有其人。

因而,他沒有喜好,沒有厭惡。什麽都可以失去,什麽都可以得到。體內仙力一半被用於鎮壓叛仙惡靈,痛楚甚少,也無甚歡愉。

像是山間隨意而成的一塊石頭,一截枯枝,沒有喜怒哀樂,投胎到褚點青的肚中,生出四肢,頭顱,軀體,被褚點青用血緣親脈為線,牽引調教,成為她們手中最利的一柄劍和守護仙力的容器。

一直如此,又有什麽稀奇。

一妖一人,面面相覷。

明遙看得出來,這妖物已經徹底不想與玄岫多說廢話。

果然,幾息以後,他雙眸生出惡意,手中使力,那柄刀柄不算細的橫刀,以極慢的速度,在玄岫體內翻攪起來。

“你死不了,卻還是痛的吧。” 妖蛟冷眼看著玄岫額間的冷汗,“你若再來,我會一直讓你痛下去,我們妖族有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妖蛟就這麽一直吊著玄岫的一口氣,反覆折磨著,翻來覆去將近小半個時辰之後。

玄岫的身體終於到了極限,他的頭緩緩垂下。

明遙親眼看著他的氣息一點一點微弱下去,忍不住蹲下身,縮成一團,知道這只不過是夢,但他呼吸起伏間的痛意,似乎通過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傳遞到了她的身上。

她蹲在地上,忍著痛,看著他滿是血汙的臉,不由浮現出他方才說的話——

「我是他的劍。」

渺渺仙君,只是劍嗎?

還在呆呆地發楞,夢中之景已然變了模樣。

仙山·山主殿。

明遙乍一擡頭,心口猛地一跳,等看清了眼前人,才些微放松下來,幸好幸好,還在夢中。

方才渾身是血的渺渺仙君,已經收拾得白白凈凈,端正地站著,仰著臉,瞇著笑——

“我打不過。”

明遙還蹲在他的對面,仰頭從這個角度看去…她不禁感慨,渺渺仙君的面部折疊度還真是優越啊。

“撒謊!”

一聲呵斥。

她正蹲著在伸手比劃渺渺仙君的下頜線,只聽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一把劍剛剛好擦過她的頭,直直地朝著玄岫刺去。

劍刃正中玄岫的心口。

又幾滴血濺在了明遙的眉心處。

“仙家之力,盡在你身,你怎麽會殺不了一個妖怪!”

明遙有些茫然,沒鬧明白,這到底是哪一出,就眼睜睜看著白白凈凈的渺渺仙君口中不停湧出鮮血,很快失力再次倒了下去。

他眸中空蕩蕩一片,什麽都沒有。

沒有怨恨,也沒有驚訝,早就習以為常。

「我是他的劍。」

原來,渺渺仙君真的只是一柄劍啊。

明遙心中微微一動,不知從哪裏生出來一點多餘的憐憫。如同憐憫自己一般,憐憫起了這個身負仙力,生死不束的仙君。

她是炮灰女配。

他是劍和容器。

要不說她能入他的夢中呢。

都是給別人鋪路的東西啊。

這一次,和上次入夢不同,渺渺仙君並未發現她一絲一毫的蹤跡。

明遙靜靜地待在山主殿中,看了他很久。

直到感覺到有些微光亮映在自己的臉上,一擡頭,白光閃過,實在刺目。

明遙一哆嗦想要避開,人沒蹲穩,翻了個個,像是踩空一般,猛地睜開眼睛——

床上的帷幔因著她的動作晃動不停,她的手還撐著柔軟的床榻之上,並沒有摔下去。

明遙舒了口氣。

床幔外頭是刺眼的日光,她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穩,鼻間似有若無的縈繞著一股苦橙香氣。

明遙頓了頓,幾息之後,徹底清醒了過來。

這是玄岫的屋子,她竟在這裏一覺睡到了天亮。

明遙利索地起身,屋內空空蕩蕩並沒有人。

嗯?玄岫竟還沒回來嗎?那她是自己夢游著摸上了床的?

明遙穿好鞋摸出了房門,

只是剛一開門,手還扶在玄岫屋子的門上,就徑直對上了葭黎冰冷的目光。

莫名有些尷尬,明遙理了理自己的衣領,清了清嗓子:“葭黎…你看見——”

“呵。”葭黎沒等她把話說完,就頗為譏誚地笑出了聲,“我雖早就看破你們的關系了,卻沒想到你們這麽不知收斂。”

說完錯身過去,沒給明遙說話地機會,摔上了一旁的房門。

大清早地就被罵。

明遙閉了閉眼。

每當她一大早遇到晦氣事情的時候,她就會閉著眼睛待一會兒,試圖重啟這一天。

被人罵過了,那今天就要幸運一點哦。

昨夜沒夢見計蒙血脈,一會兒午睡的時候,希望她能如願。

還有玄岫……昨日是想和他道謝的,也沒等到人,這又入了他的夢一場,雖不知真假,但明遙多少還是有了些同病相憐的感覺。

左右昨日沒等到人,道謝的話,空著手似乎也不好,要不去鎮上挑點兒東西……可是她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麽,而且沒人跟著,她又怕遇見玄徽,早知道應該找玄岫算一算的。

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覺得時候差不多了,明遙睜開眼,準備世界重啟。

眼睛閉了好一會兒,剛剛睜眼時,眼前一陣泛白,四周還夾雜著些許暖黃色的光暈。

“噗嗤。”

眼前模模糊糊的一個人影。

“誰?” 明遙心頭一緊,揉了揉眼睛,還未見其人,便聽見一個有些輕快的陌生男聲的聲音響起——

“驚擾姐姐是明月不對,給姐姐賠禮。”

眼前人影漸漸清晰,看起來是一個年紀還小的少年,長相俊俏,有模有樣地給明遙拱手賠罪。

“只是見姐姐方才扶著房門閉著眼的樣子,實在有趣,才忍不住笑出了聲,並非對姐姐無禮。”

名叫明月的少年人一口一個姐姐,臉上掛著的笑真摯熱情。

明遙瞧了倒不覺得討厭,擺了擺手:“無事無事。”

此事本可到此為止,錯身下樓之際,那少年人卻又跟了上來,在耳邊嘰嘰喳喳:“方才是我失禮,理應和姐姐賠罪,我請姐姐吃茶可好?”

“不用不用。” 明遙不太習慣太自來熟的人。

可抵不過少年年歲小,實在是磨人,三下五除二,也不知事情是怎麽發展的,等到落座之時,少年人已經叫了茶,配了點心,甚至還問出了她的名字。

“我和姐姐是同姓誒,還真是有緣。” 明月笑得開懷,“姐姐的遙是哪個遙?”

明遙早上起來本就有些恍惚,被他這麽拉著說了一大通話,就更容易走神。

現下盯著他臉上的笑意,她莫名想起了玄岫,說起來,玄岫也很愛笑,只是笑得更婉約一點。

不像這個少年那麽咋咋呼呼,不太穩重。

“姐姐姐姐,你的遙是哪個遙?”

少年還等著她的回答。

明遙回過神,張了張嘴正想開口說——

“阿遙。”

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聲音,明遙後頸泛起絲絲涼意。

心口收縮,寒毛桌豎。

分明知曉是誰,她卻還是轉頭看了過去。

目之所及,大半日未見的玄岫,又換了一身新衣,款式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窄袖圓領袍,卻換了個顏色,梨花淡白柳深青「1」

是一身青色。

她最喜歡的顏色。

前日,她提筆寫在那張紙上的答案裏就有它。

兩人不過間隔五六步,隨著玄岫的靠近,她身上的香餌發作,身子微微僵硬,手心發冷,心悸難忍。

明遙大腦有些宕機,驀地想起穿越之前,她的反戀愛達人舍友曾說過的一句話:“恐懼是愛的鏡像,兩者並無本質差別,我要是想體驗戀愛的感覺,就去看恐怖片好啦。”

“阿遙。”

短短幾息之間,玄岫來到她的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輕輕一笑。

明遙眨了眨眼,幾乎能幻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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