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霜梨鎮（七） “我幫你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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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霜梨鎮（七） “我幫你得到她。”……
閉著雙眼的渺渺仙君, 總算是沒有那麽嚇人了。
明遙擡頭，小心翼翼，顫顫巍巍地朝著閉眼許願的仙君看去。
只是匆匆一瞥。
香餌作怪, 這一瞥便讓明遙心慌難忍, 匆匆低頭。
不過人在驚懼之時看到的東西，反而印象更深一些。
加之今日玄岫所穿衣物與平常不同，一時之間明遙雖沒再多看，腦子裏卻不自覺地浮現出玄岫的模樣。
其實, 仙山上的修士, 很少穿玄岫今日穿的這種利落修身的窄袖圓領袍, 她們往往更偏愛用軟煙羅制成的廣袖長袍，飄逸仙氣, 不似俗世中人, 即便與妖魔鬥法時多有不便, 但衣袂飄飄的仙人之姿, 還是更顯不凡一些，也讓人過目之間更易生出景仰敬慕之心。
但玄岫今日這身淺色窄袖，剪裁十分貼合他的身形，平日裏只知道他身量高挑, 這一看, 才覺他肩頸, 脊骨的線條格外流暢, 蹀躞帶勾出腰身, 寬肩窄腰，精韌卻並不顯得過分清瘦，恰似一把好弓。
山林之中，高挑的渺渺仙君輕閉雙眼, 手掌合十。
松風水月間，玉骨秀橫秋，當真是生得讓人過目難忘。
明遙怕雖怕，但卻不得不承讓，確實好看。
即便五官皮相間與玄徽有六七分相似，但卻更甚玄徽幾分。
美人在骨不在皮。
或許是因為不受生死約束，玄岫身上沒有玄徽那種過於緊繃的板正之感，言辭之間總是溫溫柔柔，便是在碧空妖府，尚且還年幼之時，也只是在細微之處，才偶有些乖戾銳氣洩出。
除了…棺槨之中，有些陰森鬼氣了些以外，其他時候，玄岫基本都能當得起神儀明秀這個詞。
只是…也不知著了什麽魔，定要跟著她。
明遙幽幽嘆了口氣，轉身睜眼，目光落在來時的幽徑上，不免覺得自己既要又要，是有些欺負人了。
既不想橫生枝節，又想要玄岫幫一幫自己。
一時想得出神。
“在想什麽？”
身後玄岫驀地出聲，明遙下意識快走了幾步，離得他遠了些，察覺自己又有些應激，又幹笑幾聲，連忙寒暄兩句：“仙君許了什麽願？”
一邊說著，一邊往前又多走了幾步。
“許好了，我們就先出去？也不知道葭黎仙君跑去哪裏了，哈哈。”
明遙走在前面，自是不知道她的動作有多僵硬，聲音又有多艱澀。
可落在玄岫眼裏難免過於刺目。
先前被明遙主動搭話的好心情，霎時散了個一幹二凈。
心魔發出不懷好意地嘲諷。
「看，她還是怕你。」
「別再自欺欺人了，她這幾日就是在躲你，怕你。」
「與那田魈無關。」
「也與你穿了什麽，身上有無血氣無關。」
「渺渺仙君啊，她就是害怕你這個人。」
「你清楚她到底在怕什麽，又何必裝作不知，自欺欺人。」
「棺槨紅燭，死後陰親，沒有凡人會不怕的。」
心魔傳來陣陣嗤笑。
「她如今還在這兒，不過是與玄徽和離，心中傷感罷了，若知曉玄徽來找過她，你猜她是會與你一同在此處除妖，還是隨玄徽離開。」
玄岫面上無波無瀾，手卻悄然縮緊，目光落在明遙背上。
這世上，怕他之人尤多。
哪怕是與他有血緣之親，褚點青，玄清，玄徽看向他的眼神裏，厭惡警惕之外，亦有懼意。
更不用提那些妖物還有叛仙惡靈。
它們在他劍下發抖，恨他恨得咬牙切齒，也不過只敢在他身受束縛之時，無關痛癢地多痛罵兩句。
至於膽子小點兒的，在察覺到他的氣息之時，或是瑟瑟發抖，僵在原地不敢動彈，或是腳下生煙，閃躲逃竄。
他看在眼裏，從不在意。
這些人妖精怪懼他怕他，有什麽要緊？
他從不覺得，別人懼他怕他，因而遠離他咒罵他，是件值得掛心之事
反正於他而言，再多情緒也會在生死之間被消磨殆盡。
可這生死之間，可以被消磨的東西不包括明遙。
她並不喜歡他，他一早就知道。
卻無法割舍。
不甘，嫉妒，猶疑，恐懼，怨恨，貪戀，愛欲…此間種種，掩耳盜鈴，諸魔加身，解脫不得，最終只化作癡纏二字。
他分辨不清這些瞬息萬變的情緒，所以不問不想，仍憑本能行事。
起先招魂，他不過是想再見她一面。
可一朝相見，太過倉促。
輕喚出她的名字，她錯眼朝他看來之時——
他手上甚至還染著她夫君的血。
四目相對，等不及他分辨她眸中眼神，她便已經躲在了那個仙山修士後頭，似乎是怕他發現，遮掩似的和他勉強搭話：“……你怎麽身上有血氣。”
她眼神閃躲，言語之間生硬的語氣，怎麽聽也知道有異。
他停在原地，身子僵了僵，垂眼看著身上的血。
這些血，多是玄徽的，他出手幹凈利落，並未留情。
只有手心一處，是由玄徽佩劍劃過而留下的傷口。
在心魔開口戳破一切之前，他將其壓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自欺欺人。
長睫微顫，他想，就當作她是在關心他了。
多好，至少，她並未一開口就問及玄徽的去向，也並未質問他，為何不曾依照她的遺言，讓玄徽將她帶回霜梨鎮安葬。
甚至於之後，她還拒絕了那修士修書找回玄徽的提議。
隱秘的喜意一波一波湧來。
以至於被那修士趕出房門的時候，他都沒有立即察覺出她在怕他。
直到他發現她在抖。
目光游移，渾身輕顫，指尖被她掐紅。
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神情。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亡魂，無論多堅毅，最後總會露出這樣的懼怕之色。
她在怕他。
為何？他身上血腥之氣過重？戾氣難消？
那他就學著玄徽的模樣，重新換上一套白衣。
可她依舊怕他。
客棧掌櫃和他說，和離之苦太痛，所以凡間娘子或許會下意識排斥。
於是他便又換了一套截然相反的衣裝，卻也不過是無用功。
她的的懼意和閃躲，猶如悶雷陣陣，暴雨不落，無時無刻不再折磨著他。
不知所措，無計可施。
“仙君許了什麽願？”
他輕聲答她：“所願不過癡心妄想而已。”
明遙哽了哽，絕了搭話的念頭。
密林幽深，她現下獨自走在前面，只覺自己腦子抽了。
方才走在玄岫身後多好，既不用和現在一般如芒在背，也不用自己打頭陣，面對籠有山霧的密林。
零零落落的幾聲鳥叫，更顯密林清幽陰冷。
她有些懊悔剛剛葭黎走的時候沒攔住她。這位葭黎仙君，雖然脾氣是差了點，但有她在，一頓嘰嘰喳喳，管她是罵街還是做什麽。也比現在有人氣許多。
如今自己身後，玄岫的呼吸聲清淺，偶有踩在枯樹枝葉上的嚓嚓聲，除此以外，再也聽不到什麽別的聲響，很是安靜。
可越是安靜，心裏便越是不安。
明遙只能嘗試想東想西地琢磨別的事情，來轉移註意力。
若是此番許了願，那所謂仙人真的入了她的夢，那就好辦了，甚至不用等到月圓之夜，她就能確認這個身負計蒙血脈的妖物，和當初玄徽所說的那個，究竟是不是同一個。
若相同，那便代表玄徽當初在她面前所做的一切，確實另有目的。
她記得清楚，這妖物極為狡猾，聲東擊西，避開玄徽，先找到了她，玄徽調轉回來時，連佩劍都匆匆落下，為她擋下那妖物攻擊，舊傷初愈又添新傷，廢了好大的功夫，才將那妖物斬殺。
那時，玄徽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她怎麽喊也喊不醒，她一時慌了神，眼淚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直到一個男童將他的佩劍帶來，其中劍靈開始為他療傷，她才松了口氣。
若這一切都只是做戲。
明遙心裏一寒，那她這近兩百年，還真就是傻得可以。
她走在前面，想著想著便出了神，等渡河索橋走了一半，聽到下方湍急而過的河水聲響，才恍然驚醒。
來的時候，她是求著葭黎帶她禦劍過來的，壓根就沒有走這條橋。
如今行至一半，身後只有玄徽。
兩難之境。
哈哈，明遙泛起陣陣苦笑，只覺自己還真是會給自己找事兒幹。
或許只是心理作用，明遙低頭掃了一眼，只覺腳下的木板搖搖欲墜，那牽著木板的繩索也並不結實，明遙深吸了口氣，在怕玄岫，和怕索橋之間，選擇了怕索橋。
還是命比較重要。
這木板看著實在不牢靠，雖然有玄岫在，但若是掉下去，難免遭罪。
玄岫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離她四五步的位置，見她停下，也不問她，跟著停在原地。
等到明遙轉身，他雙目之間才泛起些許波瀾。
河上有風。
玄岫束發的月白色發帶隨風而起。
明遙低著頭，目光落在玄岫的腳邊：“仙君……”
自從知道自己有求於他之後，明遙便沒再直呼過他的名姓。
或是遮掩，覺得稱呼的距離遠了，玄岫便能懂自己的意思。
“要不，你帶我一下？”
她朝著玄岫伸手。
“好。”
意料之內的應下。
明遙有些心虛地朝他那邊走去，微微譴責了一下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做法。
只是剛走兩步，她腳下忽地一空。
淩空一道氣息，硬生生斬在了明遙和玄岫之間。
明遙一無所知，只覺是風。
玄岫卻反應極快，躲開帶著殺意的氣息，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一帶便將她摟入懷中。
只是那淩厲氣息並未消停，接二連三地不知從哪個方向斬來。
為了不讓明遙受傷，玄岫只能帶著明遙一起往下墜去。
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讓明遙方寸大亂。
她攬緊了玄岫的腰肢，卻又因香餌之故，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緊閉著眼睛，只聽耳畔風聲蕭蕭。
害怕墜入河中，明遙拼盡全力湊到玄岫耳邊吐出幾個字：“不要——”墜河。
話未說完。
兩人便齊齊墜入河中。
不是，你們修仙的不是都會飛的嗎？
吐槽沒來得及脫口，明遙不會水，河流湍急，剛掉進去，就本能地吸氣，一張嘴，水卻湧進了鼻腔和喉嚨，十分難受。
該死。
為了活命，她想死死抱著玄岫不松，身體卻又因距離過近，下意識地排斥，一邊推搡著玄岫，一邊不停地下墜。
朝去來被明遙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罵了個遍，好家夥，要不是他的餌，她就算掉進河裏，也不至於吃這麽多苦頭。
好在那廂玄岫一直死死攬著她的腰不放，另外一只手，似乎在腰間蹀躞帶掛著的袋子中摸著什麽東西。
等不及她看清楚。
明遙眼前便一陣陣發黑，覺得這個世界實在是太不科學，明明如今她都不能喘氣兒，怎麽還會嗆水。方才嗆了水，聲門自禦式關閉，如今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她只能緊緊閉著嘴，苦苦支撐。
又過了會兒，明遙只覺將要暈厥之際。
玄岫卻忽然伸手用指腹輕輕磨蹭著她的唇瓣，試圖讓她張嘴。
明遙原本就因香餌極為排斥他，如今適得其反，反而將嘴閉得更緊了些。
嘗試好幾次無果後。
明遙只覺下頜骨微微一痛，水光碎銀之間，玄岫用指節強硬抵開她的雙唇，塞進一顆珠子一樣的東西。
異物入口，明遙來不及分辨是什麽，河水也順著她微張的嘴再度湧進，她驚慌之下，倉惶閉緊牙關，唇舌不自覺地想將玄岫半塞進她嘴裏的東西，以及他的指節抵出去。
一陣混亂之中，利齒似乎是劃破了什麽，星點鐵銹味湧了上來，明遙一慌張，便混著水，將珠子吞咽而下。
咽下幾息之後，聲門漸漸放松，明遙胸口的緊壓感逐漸消失，理智回籠。
明遙才反應過來，方才玄岫給她餵了一顆鮫人珠。
仙山至西處，由鮫人之淚練就而成的法器，入腹即化，一炷香內，能自由在水中活動。
可惜，方才在湍急河水中一番掙紮之後，明遙已經脫力，即便如今能在水中浮起，也只能抵在玄岫肩頭瑟瑟發抖。
又冷又怕。
不知飄了多久，水終於緩了下來，明遙被玄岫帶著，跌跌撞撞地上了岸。
“多…多謝。” 明遙上岸後，半倒在石灘上，半晌起不來。
玄岫恢覆得卻快，沒有幾息，他便起身，蹲到明遙身邊，伸手搭上明遙的手腕。
明遙條件反射想抽回，卻被他緊緊抓住。
“別動，我為你驅寒。”
話說得簡潔，卻不容駁斥。
玄岫垂眼避開明遙飛速閃過的目光，眸中陰郁之色難消。
他握著明遙的手尚在發抖。
發現明遙“身死”那日，他體內仙力失控，有叛仙惡靈出逃，雖後陸續被封印，可還是有漏網之魚。
方才接連而來的淩厲氣息，出自仙山，卻並非當下仙山修士所練的功法……其屬叛仙。
竟出現在這裏。
戾氣四起。
明遙躺在地上，身上的水汽被玄岫用仙力一點點驅趕，他自己身上卻仍是濕漉漉的。
水滴順著他的發尾，滴落在她的掌心，有些癢。
明遙無意識蜷了蜷手，隨即目光輕移，落在握著她手腕的手上。
修長如竹，勻凈玉白，只指節上有些許滲出血絲的齒痕。
她咬的。
明遙抿了抿唇，分明她如今的身體沒有心跳，亦沒有呼吸，此時此刻，她卻覺得心慌意亂，呼吸急促。
有一瞬間的恍惚，她究竟是怕他，還是——
“阿遙，我先送你回去。”
玄岫出聲，打斷她的思緒。
明遙慌亂點頭，只是她現下脫力，要回去只能趴在玄岫背上。
她雙手搭著玄岫肩，發覺自己的手還是抖個不停，心悸不斷。
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是怕他，果然，她還是因為朝去來的餌在怕他。
兩人各懷心思，一路無話。
等回了客棧，玄岫將她送進屋內，明遙迎上葭黎不善的目光，這才堪堪回神。
本來是應該哄哄她的。
但今日落水，明遙實在沒有心力再說些好聽話哄人，索性擺爛直接叫了水，收拾一番後，又下樓吃了飯。
等稍微緩過來之後，想著今日玄岫救了她，總該去看看，便順道拿著昨日寫著滿滿當當的紙張一起，去隔壁尋人。
卻撲了個空。
他竟沒在。
明遙有些意外，但又多了幾個時辰，一直等到晚上，睡意惺忪之時，還是沒回。
等著等著，她實在撐不住，便倚在木桌上，頭一點一點地沈沈睡了過去。
不管了不管了，今日她的任務就只是等著那個計蒙血脈入夢而已。
＊
同一時候，月明星稀，南邊密林。
地上枯草腐蝕了一片。
“因何而來？”
玄岫冷著眼，手中枯枝脫手，染著仙力的枯枝，徑直釘在了那散發著黑氣的惡靈之上。
四肢，脖頸，骨節相連處。
這些叛仙惡靈沒有肉身，只有靈體，尋常刀劍傷不到他們。
唯有仙力。
今日，他費了些功夫，將白日裏出手傷人的惡靈一一拘了回來。
挨個折磨審問。這些叛仙被封印在他體內多年，苦痛受盡，嘴風十分嚴時。
“倀鬼！”
身邊惡靈都被玄岫折磨得徹底魂散，唯一留下來的那個雖嘴裏仍滿腹怨恨地狠狠咒罵著玄岫，但周身氣焰已經軟了下來。
有些不耐。玄岫手中枯枝再度飛身插進那惡靈手背。
手中只剩下最後一枝。
“最後一次機會。” 他聲音微涼。
惡靈被仙力所灼痛，心中不甘：“你殺了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它對他還有利用價值，他不可能會殺了他。
惡靈篤定，在這場對弈中，輸不起的人不是它。最後一次機會，他——
枯枝攜帶著仙力直直刺入惡靈眉心。
“不可能…”
那惡靈不相信玄岫耗費這麽多時間挨個兒審問，竟能真的下手。
只是滋呀呀的一陣腐蝕聲響。
終究是化作了黑水。
玄岫靜靜看著，心中殺意未平。不能開口的惡靈對他無用，他沒有耐心去和它們玩兒什麽博弈。
況且，雖沒有得到確切答案，但也足夠。
若只是為了殺他報仇，派來的叛仙惡靈，不會只有這種水準，白日裏，也不會只是讓他和阿遙落水，
落入水中的距離雖然不高，但只要是築基的修士，都不會反應不及，落入水中。
之所以這麽做，玄岫想到此處，忽地一頓，喉嚨一緊。
這些惡靈的目的是阿遙。
天命人。
能值得這些惡靈出手的緣由，只有這一個。
可即便當初，因這些惡靈鎮在他的體內，能因為仙力波動起伏，感受到天命人已經出現，卻絕無可能知曉阿遙的樣貌。
為何能這麽快找來。
為何這麽確定。
玄岫看著地上融成一片的黑水，幾息之後有了答案。
他們一早就認識阿遙。
心頭一緊，玄岫掐訣回撤，匆匆邁進客棧之中，正要推開葭黎的房門。
旁邊屋內，熟悉的氣息，讓他一時頓住。
調轉了方向，進屋。
出乎他意料之外，些微月光落在桌上人的臉上，無聲無息，恍若幻覺。
玄岫壓住步子，來到她身邊。
她壓著手背睡得正酣，臉上紅了一片，有幾分滑稽，而她的手邊是昨日那張紙。
密密麻麻已經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
因惡靈而生的殺念倏忽平息，渺渺仙君的眉眼無意識地溫軟下來。
伸手，輕輕撩開她散亂的頭發，她沒有再如醒時那般躲開他，也沒再發抖。
指尖在她臉頰處游移片刻，輕輕摸了摸她的眼睛。
一聲輕嘆。
“阿遙，不要再欺負我了。”
熟睡的女子，對渺渺仙君的嘆息一無所知。
靜靜看了她良久之後，玄岫將明遙抱起輕輕放在床榻上，又放下床上帷幔，清風微拂，怕她受涼，他折身去關窗——
只是今夜漫長，還有來客。
“不愛兄長愛阿弟。”
窗邊，一縷染著淺淡計蒙妖氣的幽魂，正倚窗而坐，她目光幽冷，閉上眼，輕輕聞了聞，目光越過玄岫，落在明遙身上。
“你的欲望是她啊。”
“我幫你得到她。”
“你把你的力量交給我。”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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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著雙眼的渺渺仙君, 總算是沒有那麽嚇人了。
明遙擡頭，小心翼翼，顫顫巍巍地朝著閉眼許願的仙君看去。
只是匆匆一瞥。
香餌作怪, 這一瞥便讓明遙心慌難忍, 匆匆低頭。
不過人在驚懼之時看到的東西，反而印象更深一些。
加之今日玄岫所穿衣物與平常不同，一時之間明遙雖沒再多看，腦子裏卻不自覺地浮現出玄岫的模樣。
其實, 仙山上的修士, 很少穿玄岫今日穿的這種利落修身的窄袖圓領袍, 她們往往更偏愛用軟煙羅制成的廣袖長袍，飄逸仙氣, 不似俗世中人, 即便與妖魔鬥法時多有不便, 但衣袂飄飄的仙人之姿, 還是更顯不凡一些，也讓人過目之間更易生出景仰敬慕之心。
但玄岫今日這身淺色窄袖，剪裁十分貼合他的身形，平日裏只知道他身量高挑, 這一看, 才覺他肩頸, 脊骨的線條格外流暢, 蹀躞帶勾出腰身, 寬肩窄腰，精韌卻並不顯得過分清瘦，恰似一把好弓。
山林之中，高挑的渺渺仙君輕閉雙眼, 手掌合十。
松風水月間，玉骨秀橫秋，當真是生得讓人過目難忘。
明遙怕雖怕，但卻不得不承讓，確實好看。
即便五官皮相間與玄徽有六七分相似，但卻更甚玄徽幾分。
美人在骨不在皮。
或許是因為不受生死約束，玄岫身上沒有玄徽那種過於緊繃的板正之感，言辭之間總是溫溫柔柔，便是在碧空妖府，尚且還年幼之時，也只是在細微之處，才偶有些乖戾銳氣洩出。
除了…棺槨之中，有些陰森鬼氣了些以外，其他時候，玄岫基本都能當得起神儀明秀這個詞。
只是…也不知著了什麽魔，定要跟著她。
明遙幽幽嘆了口氣，轉身睜眼，目光落在來時的幽徑上，不免覺得自己既要又要，是有些欺負人了。
既不想橫生枝節，又想要玄岫幫一幫自己。
一時想得出神。
“在想什麽？”
身後玄岫驀地出聲，明遙下意識快走了幾步，離得他遠了些，察覺自己又有些應激，又幹笑幾聲，連忙寒暄兩句：“仙君許了什麽願？”
一邊說著，一邊往前又多走了幾步。
“許好了，我們就先出去？也不知道葭黎仙君跑去哪裏了，哈哈。”
明遙走在前面，自是不知道她的動作有多僵硬，聲音又有多艱澀。
可落在玄岫眼裏難免過於刺目。
先前被明遙主動搭話的好心情，霎時散了個一幹二凈。
心魔發出不懷好意地嘲諷。
「看，她還是怕你。」
「別再自欺欺人了，她這幾日就是在躲你，怕你。」
「與那田魈無關。」
「也與你穿了什麽，身上有無血氣無關。」
「渺渺仙君啊，她就是害怕你這個人。」
「你清楚她到底在怕什麽，又何必裝作不知，自欺欺人。」
「棺槨紅燭，死後陰親，沒有凡人會不怕的。」
心魔傳來陣陣嗤笑。
「她如今還在這兒，不過是與玄徽和離，心中傷感罷了，若知曉玄徽來找過她，你猜她是會與你一同在此處除妖，還是隨玄徽離開。」
玄岫面上無波無瀾，手卻悄然縮緊，目光落在明遙背上。
這世上，怕他之人尤多。
哪怕是與他有血緣之親，褚點青，玄清，玄徽看向他的眼神裏，厭惡警惕之外，亦有懼意。
更不用提那些妖物還有叛仙惡靈。
它們在他劍下發抖，恨他恨得咬牙切齒，也不過只敢在他身受束縛之時，無關痛癢地多痛罵兩句。
至於膽子小點兒的，在察覺到他的氣息之時，或是瑟瑟發抖，僵在原地不敢動彈，或是腳下生煙，閃躲逃竄。
他看在眼裏，從不在意。
這些人妖精怪懼他怕他，有什麽要緊？
他從不覺得，別人懼他怕他，因而遠離他咒罵他，是件值得掛心之事
反正於他而言，再多情緒也會在生死之間被消磨殆盡。
可這生死之間，可以被消磨的東西不包括明遙。
她並不喜歡他，他一早就知道。
卻無法割舍。
不甘，嫉妒，猶疑，恐懼，怨恨，貪戀，愛欲…此間種種，掩耳盜鈴，諸魔加身，解脫不得，最終只化作癡纏二字。
他分辨不清這些瞬息萬變的情緒，所以不問不想，仍憑本能行事。
起先招魂，他不過是想再見她一面。
可一朝相見，太過倉促。
輕喚出她的名字，她錯眼朝他看來之時——
他手上甚至還染著她夫君的血。
四目相對，等不及他分辨她眸中眼神，她便已經躲在了那個仙山修士後頭，似乎是怕他發現，遮掩似的和他勉強搭話：“……你怎麽身上有血氣。”
她眼神閃躲，言語之間生硬的語氣，怎麽聽也知道有異。
他停在原地，身子僵了僵，垂眼看著身上的血。
這些血，多是玄徽的，他出手幹凈利落，並未留情。
只有手心一處，是由玄徽佩劍劃過而留下的傷口。
在心魔開口戳破一切之前，他將其壓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自欺欺人。
長睫微顫，他想，就當作她是在關心他了。
多好，至少，她並未一開口就問及玄徽的去向，也並未質問他，為何不曾依照她的遺言，讓玄徽將她帶回霜梨鎮安葬。
甚至於之後，她還拒絕了那修士修書找回玄徽的提議。
隱秘的喜意一波一波湧來。
以至於被那修士趕出房門的時候，他都沒有立即察覺出她在怕他。
直到他發現她在抖。
目光游移，渾身輕顫，指尖被她掐紅。
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神情。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亡魂，無論多堅毅，最後總會露出這樣的懼怕之色。
她在怕他。
為何？他身上血腥之氣過重？戾氣難消？
那他就學著玄徽的模樣，重新換上一套白衣。
可她依舊怕他。
客棧掌櫃和他說，和離之苦太痛，所以凡間娘子或許會下意識排斥。
於是他便又換了一套截然相反的衣裝，卻也不過是無用功。
她的的懼意和閃躲，猶如悶雷陣陣，暴雨不落，無時無刻不再折磨著他。
不知所措，無計可施。
“仙君許了什麽願？”
他輕聲答她：“所願不過癡心妄想而已。”
明遙哽了哽，絕了搭話的念頭。
密林幽深，她現下獨自走在前面，只覺自己腦子抽了。
方才走在玄岫身後多好，既不用和現在一般如芒在背，也不用自己打頭陣，面對籠有山霧的密林。
零零落落的幾聲鳥叫，更顯密林清幽陰冷。
她有些懊悔剛剛葭黎走的時候沒攔住她。這位葭黎仙君，雖然脾氣是差了點，但有她在，一頓嘰嘰喳喳，管她是罵街還是做什麽。也比現在有人氣許多。
如今自己身後，玄岫的呼吸聲清淺，偶有踩在枯樹枝葉上的嚓嚓聲，除此以外，再也聽不到什麽別的聲響，很是安靜。
可越是安靜，心裏便越是不安。
明遙只能嘗試想東想西地琢磨別的事情，來轉移註意力。
若是此番許了願，那所謂仙人真的入了她的夢，那就好辦了，甚至不用等到月圓之夜，她就能確認這個身負計蒙血脈的妖物，和當初玄徽所說的那個，究竟是不是同一個。
若相同，那便代表玄徽當初在她面前所做的一切，確實另有目的。
她記得清楚，這妖物極為狡猾，聲東擊西，避開玄徽，先找到了她，玄徽調轉回來時，連佩劍都匆匆落下，為她擋下那妖物攻擊，舊傷初愈又添新傷，廢了好大的功夫，才將那妖物斬殺。
那時，玄徽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她怎麽喊也喊不醒，她一時慌了神，眼淚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直到一個男童將他的佩劍帶來，其中劍靈開始為他療傷，她才松了口氣。
若這一切都只是做戲。
明遙心裏一寒，那她這近兩百年，還真就是傻得可以。
她走在前面，想著想著便出了神，等渡河索橋走了一半，聽到下方湍急而過的河水聲響，才恍然驚醒。
來的時候，她是求著葭黎帶她禦劍過來的，壓根就沒有走這條橋。
如今行至一半，身後只有玄徽。
兩難之境。
哈哈，明遙泛起陣陣苦笑，只覺自己還真是會給自己找事兒幹。
或許只是心理作用，明遙低頭掃了一眼，只覺腳下的木板搖搖欲墜，那牽著木板的繩索也並不結實，明遙深吸了口氣，在怕玄岫，和怕索橋之間，選擇了怕索橋。
還是命比較重要。
這木板看著實在不牢靠，雖然有玄岫在，但若是掉下去，難免遭罪。
玄岫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離她四五步的位置，見她停下，也不問她，跟著停在原地。
等到明遙轉身，他雙目之間才泛起些許波瀾。
河上有風。
玄岫束發的月白色發帶隨風而起。
明遙低著頭，目光落在玄岫的腳邊：“仙君……”
自從知道自己有求於他之後，明遙便沒再直呼過他的名姓。
或是遮掩，覺得稱呼的距離遠了，玄岫便能懂自己的意思。
“要不，你帶我一下？”
她朝著玄岫伸手。
“好。”
意料之內的應下。
明遙有些心虛地朝他那邊走去，微微譴責了一下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做法。
只是剛走兩步，她腳下忽地一空。
淩空一道氣息，硬生生斬在了明遙和玄岫之間。
明遙一無所知，只覺是風。
玄岫卻反應極快，躲開帶著殺意的氣息，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一帶便將她摟入懷中。
只是那淩厲氣息並未消停，接二連三地不知從哪個方向斬來。
為了不讓明遙受傷，玄岫只能帶著明遙一起往下墜去。
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讓明遙方寸大亂。
她攬緊了玄岫的腰肢，卻又因香餌之故，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緊閉著眼睛，只聽耳畔風聲蕭蕭。
害怕墜入河中，明遙拼盡全力湊到玄岫耳邊吐出幾個字：“不要——”墜河。
話未說完。
兩人便齊齊墜入河中。
不是，你們修仙的不是都會飛的嗎？
吐槽沒來得及脫口，明遙不會水，河流湍急，剛掉進去，就本能地吸氣，一張嘴，水卻湧進了鼻腔和喉嚨，十分難受。
該死。
為了活命，她想死死抱著玄岫不松，身體卻又因距離過近，下意識地排斥，一邊推搡著玄岫，一邊不停地下墜。
朝去來被明遙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罵了個遍，好家夥，要不是他的餌，她就算掉進河裏，也不至於吃這麽多苦頭。
好在那廂玄岫一直死死攬著她的腰不放，另外一只手，似乎在腰間蹀躞帶掛著的袋子中摸著什麽東西。
等不及她看清楚。
明遙眼前便一陣陣發黑，覺得這個世界實在是太不科學，明明如今她都不能喘氣兒，怎麽還會嗆水。方才嗆了水，聲門自禦式關閉，如今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她只能緊緊閉著嘴，苦苦支撐。
又過了會兒，明遙只覺將要暈厥之際。
玄岫卻忽然伸手用指腹輕輕磨蹭著她的唇瓣，試圖讓她張嘴。
明遙原本就因香餌極為排斥他，如今適得其反，反而將嘴閉得更緊了些。
嘗試好幾次無果後。
明遙只覺下頜骨微微一痛，水光碎銀之間，玄岫用指節強硬抵開她的雙唇，塞進一顆珠子一樣的東西。
異物入口，明遙來不及分辨是什麽，河水也順著她微張的嘴再度湧進，她驚慌之下，倉惶閉緊牙關，唇舌不自覺地想將玄岫半塞進她嘴裏的東西，以及他的指節抵出去。
一陣混亂之中，利齒似乎是劃破了什麽，星點鐵銹味湧了上來，明遙一慌張，便混著水，將珠子吞咽而下。
咽下幾息之後，聲門漸漸放松，明遙胸口的緊壓感逐漸消失，理智回籠。
明遙才反應過來，方才玄岫給她餵了一顆鮫人珠。
仙山至西處，由鮫人之淚練就而成的法器，入腹即化，一炷香內，能自由在水中活動。
可惜，方才在湍急河水中一番掙紮之後，明遙已經脫力，即便如今能在水中浮起，也只能抵在玄岫肩頭瑟瑟發抖。
又冷又怕。
不知飄了多久，水終於緩了下來，明遙被玄岫帶著，跌跌撞撞地上了岸。
“多…多謝。” 明遙上岸後，半倒在石灘上，半晌起不來。
玄岫恢覆得卻快，沒有幾息，他便起身，蹲到明遙身邊，伸手搭上明遙的手腕。
明遙條件反射想抽回，卻被他緊緊抓住。
“別動，我為你驅寒。”
話說得簡潔，卻不容駁斥。
玄岫垂眼避開明遙飛速閃過的目光，眸中陰郁之色難消。
他握著明遙的手尚在發抖。
發現明遙“身死”那日，他體內仙力失控，有叛仙惡靈出逃，雖後陸續被封印，可還是有漏網之魚。
方才接連而來的淩厲氣息，出自仙山，卻並非當下仙山修士所練的功法……其屬叛仙。
竟出現在這裏。
戾氣四起。
明遙躺在地上，身上的水汽被玄岫用仙力一點點驅趕，他自己身上卻仍是濕漉漉的。
水滴順著他的發尾，滴落在她的掌心，有些癢。
明遙無意識蜷了蜷手，隨即目光輕移，落在握著她手腕的手上。
修長如竹，勻凈玉白，只指節上有些許滲出血絲的齒痕。
她咬的。
明遙抿了抿唇，分明她如今的身體沒有心跳，亦沒有呼吸，此時此刻，她卻覺得心慌意亂，呼吸急促。
有一瞬間的恍惚，她究竟是怕他，還是——
“阿遙，我先送你回去。”
玄岫出聲，打斷她的思緒。
明遙慌亂點頭，只是她現下脫力，要回去只能趴在玄岫背上。
她雙手搭著玄岫肩，發覺自己的手還是抖個不停，心悸不斷。
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是怕他，果然，她還是因為朝去來的餌在怕他。
兩人各懷心思，一路無話。
等回了客棧，玄岫將她送進屋內，明遙迎上葭黎不善的目光，這才堪堪回神。
本來是應該哄哄她的。
但今日落水，明遙實在沒有心力再說些好聽話哄人，索性擺爛直接叫了水，收拾一番後，又下樓吃了飯。
等稍微緩過來之後，想著今日玄岫救了她，總該去看看，便順道拿著昨日寫著滿滿當當的紙張一起，去隔壁尋人。
卻撲了個空。
他竟沒在。
明遙有些意外，但又多了幾個時辰，一直等到晚上，睡意惺忪之時，還是沒回。
等著等著，她實在撐不住，便倚在木桌上，頭一點一點地沈沈睡了過去。
不管了不管了，今日她的任務就只是等著那個計蒙血脈入夢而已。
＊
同一時候，月明星稀，南邊密林。
地上枯草腐蝕了一片。
“因何而來？”
玄岫冷著眼，手中枯枝脫手，染著仙力的枯枝，徑直釘在了那散發著黑氣的惡靈之上。
四肢，脖頸，骨節相連處。
這些叛仙惡靈沒有肉身，只有靈體，尋常刀劍傷不到他們。
唯有仙力。
今日，他費了些功夫，將白日裏出手傷人的惡靈一一拘了回來。
挨個折磨審問。這些叛仙被封印在他體內多年，苦痛受盡，嘴風十分嚴時。
“倀鬼！”
身邊惡靈都被玄岫折磨得徹底魂散，唯一留下來的那個雖嘴裏仍滿腹怨恨地狠狠咒罵著玄岫，但周身氣焰已經軟了下來。
有些不耐。玄岫手中枯枝再度飛身插進那惡靈手背。
手中只剩下最後一枝。
“最後一次機會。” 他聲音微涼。
惡靈被仙力所灼痛，心中不甘：“你殺了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它對他還有利用價值，他不可能會殺了他。
惡靈篤定，在這場對弈中，輸不起的人不是它。最後一次機會，他——
枯枝攜帶著仙力直直刺入惡靈眉心。
“不可能…”
那惡靈不相信玄岫耗費這麽多時間挨個兒審問，竟能真的下手。
只是滋呀呀的一陣腐蝕聲響。
終究是化作了黑水。
玄岫靜靜看著，心中殺意未平。不能開口的惡靈對他無用，他沒有耐心去和它們玩兒什麽博弈。
況且，雖沒有得到確切答案，但也足夠。
若只是為了殺他報仇，派來的叛仙惡靈，不會只有這種水準，白日裏，也不會只是讓他和阿遙落水，
落入水中的距離雖然不高，但只要是築基的修士，都不會反應不及，落入水中。
之所以這麽做，玄岫想到此處，忽地一頓，喉嚨一緊。
這些惡靈的目的是阿遙。
天命人。
能值得這些惡靈出手的緣由，只有這一個。
可即便當初，因這些惡靈鎮在他的體內，能因為仙力波動起伏，感受到天命人已經出現，卻絕無可能知曉阿遙的樣貌。
為何能這麽快找來。
為何這麽確定。
玄岫看著地上融成一片的黑水，幾息之後有了答案。
他們一早就認識阿遙。
心頭一緊，玄岫掐訣回撤，匆匆邁進客棧之中，正要推開葭黎的房門。
旁邊屋內，熟悉的氣息，讓他一時頓住。
調轉了方向，進屋。
出乎他意料之外，些微月光落在桌上人的臉上，無聲無息，恍若幻覺。
玄岫壓住步子，來到她身邊。
她壓著手背睡得正酣，臉上紅了一片，有幾分滑稽，而她的手邊是昨日那張紙。
密密麻麻已經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
因惡靈而生的殺念倏忽平息，渺渺仙君的眉眼無意識地溫軟下來。
伸手，輕輕撩開她散亂的頭發，她沒有再如醒時那般躲開他，也沒再發抖。
指尖在她臉頰處游移片刻，輕輕摸了摸她的眼睛。
一聲輕嘆。
“阿遙，不要再欺負我了。”
熟睡的女子，對渺渺仙君的嘆息一無所知。
靜靜看了她良久之後，玄岫將明遙抱起輕輕放在床榻上，又放下床上帷幔，清風微拂，怕她受涼，他折身去關窗——
只是今夜漫長，還有來客。
“不愛兄長愛阿弟。”
窗邊，一縷染著淺淡計蒙妖氣的幽魂，正倚窗而坐，她目光幽冷，閉上眼，輕輕聞了聞，目光越過玄岫，落在明遙身上。
“你的欲望是她啊。”
“我幫你得到她。”
“你把你的力量交給我。”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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