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霜梨鎮（三） 她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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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霜梨鎮（三） 她在害怕。
“就這樣放她走, 就定能控制那瘋子嗎？”
眼見到手的籌碼被朝去來放走，鶴翎心中不安。
若照她的意思，將這女子拴在她們身邊, 引那人自投羅網, 比現下簡單太多。
一桌的黃符紙散亂無序。
朝去來不知從哪裏找來個布袋子，也不整理，隨意抓起一把便往布袋裏放。
方才尋魂之術消耗太大，他現在實在是懶得再開口說話, 但鶴翎這祖宗, 他招惹不起。
朝那邊看熱鬧的熙熙招了招手, 頂了自己手上的活，坐下喘了口氣兒, 才慢悠悠地解釋。
“這世上之事, 哪兒有一定……誒誒誒, 別掐我啊。” 半句話剛說完, 眼見鶴翎的鬼氣將直接纏到他脖頸之上，朝去來忙往一旁躲了躲，“你這脾氣還是這麽爆，聽我說完啊。”
“這世無絕對, 但能讓他行結陰親之法的生魂, 必是他極為在乎的人, 我們將那生魂捆在身邊, 自然更保險, 不過棋局之中，將棋子捏在手裏，可不是什麽妙招。”
“將她捆在身邊，引渺渺仙君上門, 然後呢，我們用她的命要挾渺渺仙君放我們一馬，還是你覺得就可以直接讓渺渺仙君唯命是從了。”
“心不甘情不願的渺渺仙君，我可不敢支使。”
“鶴美人，要有耐心啊，情之一字最為磨人。”
“說不定屆時你要將他剁成八塊，他也心甘情願。”
“說得好聽。” 鶴翎聞言臉色稍稍好轉，只是心中仍有疑慮，“那生魂又不是傻子，豈能任你擺布？況且即便你讓她對他生懼，但若性情堅毅者，也並非忍耐不下。”
朝去來聞言笑開：“拘魂之術尚在，她若還想做人，自會依我之言，日日待在渺渺仙君身邊。”
“至於懼怕這種東西，即便有意控制，也會在細微處漏出馬腳。”
朝去來壓下眸中暗光，輕嘆一聲——
“似有若無的疏離，目光交錯時的閃躲，靠近時的後退，接觸時僵硬的脊背……要不要和我賭一賭，渺渺仙君什麽時候會忍受不住這種煎熬？”
鶴翎啞然。
“總之，我們只需要回去靜待消息就好。” 朝去來一錘定音。
“回去？” 鶴翎聞言微楞，她原以為他們只需在霜梨鎮等著就好。
朝去來掃過窗外遠處，折騰了一夜，夜色將盡，天邊盡頭露出白線，曙光初顯，約摸今日是個晴日。
是個好天氣，可惜……有不速之客將至。
真是不講信用啊，玄徽仙君。
朝去來撇了撇嘴，拿起熙熙裝好的一兜子黃符，大致看了看。
這三日那生魂幹起活來倒是利索，寫了不少能用的，若是有緣，他倒不介意再幫一幫她。
朝去來從中找了找，抽出一張，接過鶴翎的話：“是啊，即刻就走，否則麻煩上門，可就走不了了。”
黃符無風自燃，不過幾息，便化作飛灰。
人去屋空。
＊
【霜梨鎮客棧】
眼前一陣陣發暈。
借“屍”還魂的滋味兒，此番明遙也算嘗過了。
此生不想再來一次。
活像是三天沒吃飯，猛地蹲下又猛地起身，眼前一陣陣發黑，又一陣陣變白，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跟洗衣機轉筒停擺一樣，轉速漸低，天地歸位。
“明遙？”
耳邊有人喚魂。
明遙忍著惡心朝聲源看去。
“……葭黎？”
真是難得，她在此間待了這麽多年，能叫得出名字的人屈指可數，如今一朝還魂，竟能見到熟人。
“你怎麽在這裏？”
“你怎麽活過來了？”
兩人同時開口。
怎麽活過來了？好問題。
明遙神色覆雜，低頭摸了摸手腕上的凹痕。
這一通折騰，從近兩百年前就開始在準備的死遁，如今草草收場，她的心情實在難以用言語表達。
好消息是自己至少回到身體裏了。
壞消息是自己的回家之路完全看不到前途。
難道真的要在這裏待到死嗎？
明遙一時失神。
“不對……” 對面的葭黎並未察覺到她的異樣，她旁若無人湊到明遙面前，眉頭緊擰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喃喃出聲，“明遙，你怎麽沒喘氣兒？”
什麽意思？明遙茫然擡頭。
那廂葭黎也不多說廢話，將明遙的手抓起按在她的心口處：“你自己聽聽，心口是否還有動靜？還是說你氣息太弱，我……看錯了？”
手緊貼在她自己的心口處。
一息，兩息…
並無半分起伏。
見鬼了，怎麽不跳呢？
“文姑娘，你會再來找我的，屆時我們再見。”
腦中一閃而過朝去來笑得狡黠的臉。
啊，明遙死了的心又死了一遍。
她就說，就她這個運氣，怎麽會遇上這麽好的事情。
朝去來煉的那香餌入魂時，明遙其實頗有些不以為意。
一是覺得沒有這麽玄乎，二是覺得就算真如他所說，她見了玄岫跟兔子見了狼一樣，怕得瑟瑟發抖，又能如何。
要麽就避開，她惹不起總躲得起吧。
實在避不過，就裝一裝，忍一忍。
人生在世，裝字一訣，她在這世間差不多都活了兩百年了，雖還是做不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境界，但裝一裝總是行的。
真要細論起來，這餌對她來說，也沒有實質性的傷害，今天這一遭，本也算得上是有驚無險。
豈料竟還有後招等她。
迎上葭黎探究的目光，明遙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大眼對小眼，一時沈寂，身後吱呀一聲——
還有人？
明遙下意識回了頭。
剛剛好迎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我要你怕他。」
四目相接的一瞬，明遙如墜深海。
身體下意識的反應，比明遙更先反應過來，來者是誰。
冰冷刺骨的寒意自四肢攀延纏繞至心口，明遙一把拽住身邊的葭黎，倉惶無措。
她原以為，朝去來口中的怕，約摸和她在鬼城之中驟然見了惡鬼那般，不過是一瞬間的情緒緊繃，等到習慣，情緒就會和緩消散。
再退一步，大不了，她從此以後，就只在青天白日之下見玄岫，總而言之，方法總比困難多，她總能消解這種懼意。
只是這一照面，她才意識到是她想得過於簡單了。
這種怕…更像是溺水。
無邊海水從四面八方朝她湧來，越是掙紮，越是下墜，掙脫無用。
他每接近她一分，明遙便下墜一寸，她反抗不能，克制不了，只餘絕望懼意。
“阿遙？”
一聲輕喚，玄岫的聲音清潤，輕喚她名字時，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竟有些小心翼翼。
理智在告訴她，這有什麽好怕的。
可一聽見他的聲音，她便後頸發涼，扒著葭黎不肯松手，甚至不自覺地往葭黎身後躲了躲，避而不見。
“…你身上怎麽有血氣？”
知道自己反應過激，明遙慌張間，連忙將話題引到他身上。
玄岫聞言垂眼看了看手上的傷口：“……被賊人所傷。”
“啊…這樣。” 明遙幹笑了幾聲，沒了後話。
兩個人，一人閃躲，一人不敢寸進。
氣氛古怪到連夾在中間的葭黎都察覺到了幾分。
“明遙，你確定認識他？” 葭黎皺著眉，偏頭看向半躲在自己身後的明遙。
“認識認識。” 明遙不知葭黎為何這樣問，玄岫那張臉一看就和玄徽有關系，她當然認識。
“那就行。” 葭黎掃過眼前男子鮮血淋漓的手，心中存了警惕，可既然明遙說認識他，她也只能暫且將心中猜忌按下。
“那你現在收拾收拾，我們現在啟程回仙山。”
葭黎的話說得突然。
明遙一楞，沒太跟上她的思緒：“回…回仙山？”
“自然，你如今的情況，生魂歸位，肉/身卻沒有氣息，實在古怪，得回仙山，讓師長將你的生魂重新引出，確認一下是何情況。”
葭黎說著，便利落轉身回去拿劍。
“等等。” 明遙側身攔住她，脫口而出，“不能回去。”
若是沒有玄徽舉劍殺她之事，她或許會選擇和葭黎回去，將朝去來之事說給仙山，讓山主幫她解決如今肉/身現下的狀況。
但玄徽想殺她，事情明了之前，她不敢賭這一把。
“為何？” 葭黎擰眉不解，”你——”
“阿遙剛剛回魂，身體不適。多謝這位仙君關心，只是還是不要勉強她了。” 玄岫彎眼對著葭黎笑了笑，打斷了她的話。
他語氣溫柔，言辭卻堅決。
葭黎被他的話哽住，心中略微有些不舒服，怎麽反倒是她多管閑事了一般，目光不由落在明遙身上，示意她怎麽選。
玄岫的聲音清潤，從前聽是如沐春風，現在聽卻像是幽鬼索命。
分明是在替她說話。
明遙心中浮出略微歉意，盡量克制著自己不要有過激的反應，順著玄岫的話點了點頭：“仙山路遠，我現下實在奔波不起。”
被駁了面子，葭黎臉上掛不住：“……那我飛書讓玄徽仙君來。”
“不行！” 明遙聞言更是大驚。
“為何這也不行？” 葭黎的提議連續被駁，心中浮起不耐，“你的肉/身現在是無礙，可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出現病狀，你還想不想活。”
想啊，可她就是想活，所以不能通知玄徽。
只是這其中因由實在難以與她明言。
“我已與他和離，就不麻煩他了。” 明遙絞盡腦汁找著借口，“再見實在…不便。”
“……”
葭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來回審視，似是不信。
半晌終是冷哼一聲，“矯情。我懶得管你，師長只是讓我給你招魂，如今既然你魂已歸，那我明日就回山，至於你，愛回不回。”
“我要休息了，你還有他，都出去。”
“天都亮了……” 還休息什麽，葭黎仙君這麽厲害，一夜不睡想來也不會有事。
明遙哄人的話還沒完全脫口，就被葭黎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連帶著和玄岫一起。
要命。
現下晨光熹微，天已大亮。
兩人面面相覷。
玄岫身上還穿著有些眼熟的紅衣，唇色淺淡，似乎是失血過多，顯得有些虛弱，晨光落在他眸中，染上些許暖棕色。
應該是極好看的一張臉。
可惜如今魂中香餌作祟，明遙被玄岫這般盯著，全然沒有欣賞的心思，掐著自己的指尖僵在原地，絕望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閉上了眼。
“……”
玄岫應是察覺到她的異樣。
“阿遙不想見我…” 耳邊玄岫的聲音依舊輕和，溫溫柔柔地問她，“是在生我的氣嗎？”
生氣…生什麽氣？
明遙渾身僵住，思緒也轉動不開，只能幹站著聽玄岫說話。
“我所行只是無奈之舉。” 玄岫似乎是在示弱，連呼吸也輕淺了幾分，明遙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往下，壯著膽子，悄摸微瞇起雙眼，掃了一眼，狹窄的視線裏，玄岫果然並未再盯著她不放。
意識到這一點，明遙渾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想拉開與玄岫的距離。
“阿遙能原諒我嗎？”
可惜剛挪半步，玄岫的問話又悄然而至，更要命的是，玄岫竟微微傾身，近了她半步。
明遙肩膀一抖。
總覺得在玩兒一二三木頭人，玄岫一擡眼，她便只能僵在原地。
原本想幹笑幾聲，走個過場，應付應付，可沒有葭黎做擋箭牌，明遙連幹笑也笑不出來，索性胡亂點了點頭。
指尖幾乎要掐破，才勉強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我今日實在疲累，玄岫你有什麽事，等我們之後再說。”
說完，她一口氣沒喘上來，轉身便想往葭黎房裏闖。
卻不曾想，葭黎竟給門上施了術，明遙撞得肩膀都痛了，也不曾見她開門。
好狠心的女人。
正抓心撓肺難受，固若金湯的門吱呀一響，開了條縫。
“好。”
身側幾不可聞的一聲輕嘆，是玄岫，他應了下來，順便幫她開了門。
明遙心裏歉意又多了幾分，身體卻誠實地先走一步，進了葭黎的屋。
葭黎自然察覺，又是一陣吵吵鬧鬧，過了好一會兒，明遙將好聽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才終於將葭黎哄了下來。
再一盞茶後，裏面徹底沒了聲響。
玄岫一直站在屋外，安靜地聽明遙哄人。
她哄人時，嗓子總會比平日更細軟些，好聽話也是一籮筐，幾乎不帶重樣，偶爾也會耍賴，很是鮮活。
雖然不知緣由，可如今她尚活生生地存在於這個人間，即便肉/身稍有差池，只要她願意，仙力也能為她解決一切。
他應該高興才對。
玄岫斂下眸光。
可她在害怕。怕他。
心間被極細的一根刺輕輕刺了一下，初初並不覺得痛，直到等血滲出時，痛感才隨之而來。
為何？
玄岫眼中卷起些許茫然，如今他與她一門之隔，卻似千裏之遙。
他身上穿著的紅衣像是個笑話。
玄岫垂眼看著掌心模糊血肉，忽地驚覺，他似乎並不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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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放她走, 就定能控制那瘋子嗎？”
眼見到手的籌碼被朝去來放走，鶴翎心中不安。
若照她的意思，將這女子拴在她們身邊, 引那人自投羅網, 比現下簡單太多。
一桌的黃符紙散亂無序。
朝去來不知從哪裏找來個布袋子，也不整理，隨意抓起一把便往布袋裏放。
方才尋魂之術消耗太大，他現在實在是懶得再開口說話, 但鶴翎這祖宗, 他招惹不起。
朝那邊看熱鬧的熙熙招了招手, 頂了自己手上的活，坐下喘了口氣兒, 才慢悠悠地解釋。
“這世上之事, 哪兒有一定……誒誒誒, 別掐我啊。” 半句話剛說完, 眼見鶴翎的鬼氣將直接纏到他脖頸之上，朝去來忙往一旁躲了躲，“你這脾氣還是這麽爆，聽我說完啊。”
“這世無絕對, 但能讓他行結陰親之法的生魂, 必是他極為在乎的人, 我們將那生魂捆在身邊, 自然更保險, 不過棋局之中，將棋子捏在手裏，可不是什麽妙招。”
“將她捆在身邊，引渺渺仙君上門, 然後呢，我們用她的命要挾渺渺仙君放我們一馬，還是你覺得就可以直接讓渺渺仙君唯命是從了。”
“心不甘情不願的渺渺仙君，我可不敢支使。”
“鶴美人，要有耐心啊，情之一字最為磨人。”
“說不定屆時你要將他剁成八塊，他也心甘情願。”
“說得好聽。” 鶴翎聞言臉色稍稍好轉，只是心中仍有疑慮，“那生魂又不是傻子，豈能任你擺布？況且即便你讓她對他生懼，但若性情堅毅者，也並非忍耐不下。”
朝去來聞言笑開：“拘魂之術尚在，她若還想做人，自會依我之言，日日待在渺渺仙君身邊。”
“至於懼怕這種東西，即便有意控制，也會在細微處漏出馬腳。”
朝去來壓下眸中暗光，輕嘆一聲——
“似有若無的疏離，目光交錯時的閃躲，靠近時的後退，接觸時僵硬的脊背……要不要和我賭一賭，渺渺仙君什麽時候會忍受不住這種煎熬？”
鶴翎啞然。
“總之，我們只需要回去靜待消息就好。” 朝去來一錘定音。
“回去？” 鶴翎聞言微楞，她原以為他們只需在霜梨鎮等著就好。
朝去來掃過窗外遠處，折騰了一夜，夜色將盡，天邊盡頭露出白線，曙光初顯，約摸今日是個晴日。
是個好天氣，可惜……有不速之客將至。
真是不講信用啊，玄徽仙君。
朝去來撇了撇嘴，拿起熙熙裝好的一兜子黃符，大致看了看。
這三日那生魂幹起活來倒是利索，寫了不少能用的，若是有緣，他倒不介意再幫一幫她。
朝去來從中找了找，抽出一張，接過鶴翎的話：“是啊，即刻就走，否則麻煩上門，可就走不了了。”
黃符無風自燃，不過幾息，便化作飛灰。
人去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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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梨鎮客棧】
眼前一陣陣發暈。
借“屍”還魂的滋味兒，此番明遙也算嘗過了。
此生不想再來一次。
活像是三天沒吃飯，猛地蹲下又猛地起身，眼前一陣陣發黑，又一陣陣變白，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跟洗衣機轉筒停擺一樣，轉速漸低，天地歸位。
“明遙？”
耳邊有人喚魂。
明遙忍著惡心朝聲源看去。
“……葭黎？”
真是難得，她在此間待了這麽多年，能叫得出名字的人屈指可數，如今一朝還魂，竟能見到熟人。
“你怎麽在這裏？”
“你怎麽活過來了？”
兩人同時開口。
怎麽活過來了？好問題。
明遙神色覆雜，低頭摸了摸手腕上的凹痕。
這一通折騰，從近兩百年前就開始在準備的死遁，如今草草收場，她的心情實在難以用言語表達。
好消息是自己至少回到身體裏了。
壞消息是自己的回家之路完全看不到前途。
難道真的要在這裏待到死嗎？
明遙一時失神。
“不對……” 對面的葭黎並未察覺到她的異樣，她旁若無人湊到明遙面前，眉頭緊擰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喃喃出聲，“明遙，你怎麽沒喘氣兒？”
什麽意思？明遙茫然擡頭。
那廂葭黎也不多說廢話，將明遙的手抓起按在她的心口處：“你自己聽聽，心口是否還有動靜？還是說你氣息太弱，我……看錯了？”
手緊貼在她自己的心口處。
一息，兩息…
並無半分起伏。
見鬼了，怎麽不跳呢？
“文姑娘，你會再來找我的，屆時我們再見。”
腦中一閃而過朝去來笑得狡黠的臉。
啊，明遙死了的心又死了一遍。
她就說，就她這個運氣，怎麽會遇上這麽好的事情。
朝去來煉的那香餌入魂時，明遙其實頗有些不以為意。
一是覺得沒有這麽玄乎，二是覺得就算真如他所說，她見了玄岫跟兔子見了狼一樣，怕得瑟瑟發抖，又能如何。
要麽就避開，她惹不起總躲得起吧。
實在避不過，就裝一裝，忍一忍。
人生在世，裝字一訣，她在這世間差不多都活了兩百年了，雖還是做不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境界，但裝一裝總是行的。
真要細論起來，這餌對她來說，也沒有實質性的傷害，今天這一遭，本也算得上是有驚無險。
豈料竟還有後招等她。
迎上葭黎探究的目光，明遙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大眼對小眼，一時沈寂，身後吱呀一聲——
還有人？
明遙下意識回了頭。
剛剛好迎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我要你怕他。」
四目相接的一瞬，明遙如墜深海。
身體下意識的反應，比明遙更先反應過來，來者是誰。
冰冷刺骨的寒意自四肢攀延纏繞至心口，明遙一把拽住身邊的葭黎，倉惶無措。
她原以為，朝去來口中的怕，約摸和她在鬼城之中驟然見了惡鬼那般，不過是一瞬間的情緒緊繃，等到習慣，情緒就會和緩消散。
再退一步，大不了，她從此以後，就只在青天白日之下見玄岫，總而言之，方法總比困難多，她總能消解這種懼意。
只是這一照面，她才意識到是她想得過於簡單了。
這種怕…更像是溺水。
無邊海水從四面八方朝她湧來，越是掙紮，越是下墜，掙脫無用。
他每接近她一分，明遙便下墜一寸，她反抗不能，克制不了，只餘絕望懼意。
“阿遙？”
一聲輕喚，玄岫的聲音清潤，輕喚她名字時，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竟有些小心翼翼。
理智在告訴她，這有什麽好怕的。
可一聽見他的聲音，她便後頸發涼，扒著葭黎不肯松手，甚至不自覺地往葭黎身後躲了躲，避而不見。
“…你身上怎麽有血氣？”
知道自己反應過激，明遙慌張間，連忙將話題引到他身上。
玄岫聞言垂眼看了看手上的傷口：“……被賊人所傷。”
“啊…這樣。” 明遙幹笑了幾聲，沒了後話。
兩個人，一人閃躲，一人不敢寸進。
氣氛古怪到連夾在中間的葭黎都察覺到了幾分。
“明遙，你確定認識他？” 葭黎皺著眉，偏頭看向半躲在自己身後的明遙。
“認識認識。” 明遙不知葭黎為何這樣問，玄岫那張臉一看就和玄徽有關系，她當然認識。
“那就行。” 葭黎掃過眼前男子鮮血淋漓的手，心中存了警惕，可既然明遙說認識他，她也只能暫且將心中猜忌按下。
“那你現在收拾收拾，我們現在啟程回仙山。”
葭黎的話說得突然。
明遙一楞，沒太跟上她的思緒：“回…回仙山？”
“自然，你如今的情況，生魂歸位，肉/身卻沒有氣息，實在古怪，得回仙山，讓師長將你的生魂重新引出，確認一下是何情況。”
葭黎說著，便利落轉身回去拿劍。
“等等。” 明遙側身攔住她，脫口而出，“不能回去。”
若是沒有玄徽舉劍殺她之事，她或許會選擇和葭黎回去，將朝去來之事說給仙山，讓山主幫她解決如今肉/身現下的狀況。
但玄徽想殺她，事情明了之前，她不敢賭這一把。
“為何？” 葭黎擰眉不解，”你——”
“阿遙剛剛回魂，身體不適。多謝這位仙君關心，只是還是不要勉強她了。” 玄岫彎眼對著葭黎笑了笑，打斷了她的話。
他語氣溫柔，言辭卻堅決。
葭黎被他的話哽住，心中略微有些不舒服，怎麽反倒是她多管閑事了一般，目光不由落在明遙身上，示意她怎麽選。
玄岫的聲音清潤，從前聽是如沐春風，現在聽卻像是幽鬼索命。
分明是在替她說話。
明遙心中浮出略微歉意，盡量克制著自己不要有過激的反應，順著玄岫的話點了點頭：“仙山路遠，我現下實在奔波不起。”
被駁了面子，葭黎臉上掛不住：“……那我飛書讓玄徽仙君來。”
“不行！” 明遙聞言更是大驚。
“為何這也不行？” 葭黎的提議連續被駁，心中浮起不耐，“你的肉/身現在是無礙，可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出現病狀，你還想不想活。”
想啊，可她就是想活，所以不能通知玄徽。
只是這其中因由實在難以與她明言。
“我已與他和離，就不麻煩他了。” 明遙絞盡腦汁找著借口，“再見實在…不便。”
“……”
葭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來回審視，似是不信。
半晌終是冷哼一聲，“矯情。我懶得管你，師長只是讓我給你招魂，如今既然你魂已歸，那我明日就回山，至於你，愛回不回。”
“我要休息了，你還有他，都出去。”
“天都亮了……” 還休息什麽，葭黎仙君這麽厲害，一夜不睡想來也不會有事。
明遙哄人的話還沒完全脫口，就被葭黎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連帶著和玄岫一起。
要命。
現下晨光熹微，天已大亮。
兩人面面相覷。
玄岫身上還穿著有些眼熟的紅衣，唇色淺淡，似乎是失血過多，顯得有些虛弱，晨光落在他眸中，染上些許暖棕色。
應該是極好看的一張臉。
可惜如今魂中香餌作祟，明遙被玄岫這般盯著，全然沒有欣賞的心思，掐著自己的指尖僵在原地，絕望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閉上了眼。
“……”
玄岫應是察覺到她的異樣。
“阿遙不想見我…” 耳邊玄岫的聲音依舊輕和，溫溫柔柔地問她，“是在生我的氣嗎？”
生氣…生什麽氣？
明遙渾身僵住，思緒也轉動不開，只能幹站著聽玄岫說話。
“我所行只是無奈之舉。” 玄岫似乎是在示弱，連呼吸也輕淺了幾分，明遙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往下，壯著膽子，悄摸微瞇起雙眼，掃了一眼，狹窄的視線裏，玄岫果然並未再盯著她不放。
意識到這一點，明遙渾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想拉開與玄岫的距離。
“阿遙能原諒我嗎？”
可惜剛挪半步，玄岫的問話又悄然而至，更要命的是，玄岫竟微微傾身，近了她半步。
明遙肩膀一抖。
總覺得在玩兒一二三木頭人，玄岫一擡眼，她便只能僵在原地。
原本想幹笑幾聲，走個過場，應付應付，可沒有葭黎做擋箭牌，明遙連幹笑也笑不出來，索性胡亂點了點頭。
指尖幾乎要掐破，才勉強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我今日實在疲累，玄岫你有什麽事，等我們之後再說。”
說完，她一口氣沒喘上來，轉身便想往葭黎房裏闖。
卻不曾想，葭黎竟給門上施了術，明遙撞得肩膀都痛了，也不曾見她開門。
好狠心的女人。
正抓心撓肺難受，固若金湯的門吱呀一響，開了條縫。
“好。”
身側幾不可聞的一聲輕嘆，是玄岫，他應了下來，順便幫她開了門。
明遙心裏歉意又多了幾分，身體卻誠實地先走一步，進了葭黎的屋。
葭黎自然察覺，又是一陣吵吵鬧鬧，過了好一會兒，明遙將好聽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才終於將葭黎哄了下來。
再一盞茶後，裏面徹底沒了聲響。
玄岫一直站在屋外，安靜地聽明遙哄人。
她哄人時，嗓子總會比平日更細軟些，好聽話也是一籮筐，幾乎不帶重樣，偶爾也會耍賴，很是鮮活。
雖然不知緣由，可如今她尚活生生地存在於這個人間，即便肉/身稍有差池，只要她願意，仙力也能為她解決一切。
他應該高興才對。
玄岫斂下眸光。
可她在害怕。怕他。
心間被極細的一根刺輕輕刺了一下，初初並不覺得痛，直到等血滲出時，痛感才隨之而來。
為何？
玄岫眼中卷起些許茫然，如今他與她一門之隔，卻似千裏之遙。
他身上穿著的紅衣像是個笑話。
玄岫垂眼看著掌心模糊血肉，忽地驚覺，他似乎並不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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