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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你看,兄長,她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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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你看,兄長,她分不清……

夜色已深。

現下已至後半夜,連屋外的些許蟲鳴也徹底沒了聲響。

屋子裏的一切盡顯聒噪。

玄岫不太明白,人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情緒。

憐憫,同情,痛苦,悔過,喜悅,憎怒……此間種種,與他而言,在一次次生死之間被消磨得太過陌生。

以至於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時,他連察覺都慢了幾分。

為什麽要施舍他那一點憐憫呢?

眼前的女子,緊緊攬住受傷並不重的玄徽,分明困極,卻撐著不肯睡去。

她的心思早就不在他身上。

玄岫垂眼看了看同樣渾身是血的自己,那方鮫綃擦不幹凈他身上的血,杯水車薪而已。

她的施舍毫無用處,只不過一時興起的無心之舉。

和從前那個人一樣,在捅死他之後,偶爾又會看著他失神。

他們都是在透過他的臉,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阿岫,你的眼睛很像你阿娘。” 那個人心情好的時候,會這麽叫他。

那時他還小,身體被捅傷,還能感覺到疼。

聽那個人這麽叫,便有意模仿他記憶裏的笑,想少捱幾劍。

眉眼含笑,唇角微翹,恰似春風暖人的笑意。

一如現在。

“嫂嫂,先休息吧,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天就亮了,我仙力恢覆不少,今夜就由我來守夜,等天亮之後,兄長定會無事。”

不過是些許外傷,要不了兩個時辰,一個時辰不到,玄徽就會醒來。

他掩下自己眼底的漠然,聲音中含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親和有禮。

本就沒什麽防範的女子聞言,困頓的眼眸中霎時浮出幾分感激。

“多謝”她揉了揉有些腫的眼睛,頓了頓,又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語氣喚他,“渺渺?”

宛若面具一般的笑意,不易察覺地碎開一個小口子。

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解釋:“我聽方才闖進來和你鬥法的那個鬼叫你渺渺仙君,你的名字是渺渺吧。”

明遙覺得奇怪,同胞兄弟,玄徽是單字,他卻是雙字,玄渺渺,這名字還挺可愛的。

“那是我的俗名,嫂嫂直接喚我玄岫即可。” 玄岫輕聲應她。

玄岫?這名字聽著倒和他很配,文氣得很,就是不知道是哪個字。

明遙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折騰了一夜,她原本還想接著問問,可說出的話卻聲若蚊蠅。

“好,我喚你玄岫。” 她點了點頭,低聲喃喃。

“嫂嫂先睡吧。” 一聲輕語後,周遭徹底靜了下來。

或許是受了身體裏被種下的怨氣的影響,明遙很快就入了夢。

夢中並不安穩,似有若無的血腥氣一直縈繞在鼻端。

在夢中她昏沈沈地游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長廊之中。

直到一聲厲喝——

“褚渺渺!”

不知何時,已至長廊盡頭,妖霧繚繞,碧水巫山,山府洞口牌匾上落著四個大字:碧空妖府。

明遙一擡眼便看見了玄岫。

他被人穿了琵琶骨,跪在一灘血水之中,形容狼狽卻並不漏怯。

比她初見他時,要更年輕些,只是個略顯單薄的少年,看上去帶著幾分少時無畏的天真。

對面是一群妖物。

以獅頭人身的獅妖為首,那獅妖利爪上還殘餘著血肉,一副怒氣未消的模樣。

也不知道玄岫做了什麽。

“天生仙人?” 獅子妖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跡,神色一變,將跪著的玄岫猛地踹倒,“也不過如此,無甚稀奇,當真能治好我兒的病?不如直接生吞了,讓我高興!”

“大王,您可別說氣話,瞧瞧他這本源仙力,可比玄清那老家夥還要純粹不少。趁著他此番出山,仙山未察,還是早些給少君入藥才好。”一旁賊眉鼠眼的鼠妖貪婪地掃視著玄岫,朝後揮了揮手,“處理幹凈些,別讓仙山之人抓到把柄。”

玄岫被一群小妖精拖了下去,先關進了一個山洞之中。

明遙也不受控制地跟著被關了進去。

她與玄岫對坐,玄岫被粗黑的鐵鎖穿過,血和鐵銹混在一處,他卻似沒有知覺一般,安靜地有些過分。

“時日已到。” 良久,空空蕩蕩的山洞之間,傳出他的聲音,“明明能感受到,可為什麽什麽都沒有。”

他的目光來回在山洞之間掃視,可仍舊一無所獲。

“她算錯了?”

他歪了歪頭,似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唇角翹了翹,驀地突然發作,兩指並在一起作劍,其間靈脈仙力運轉,硬生生震碎了困住他的鎖鏈。臉色驀地更蒼白了幾分,嘔出口血來,險些沒濺了明遙一身。

明遙下意識往後一躲,恰拂過一陣清風。

“抓到了。”  玄岫先是一楞,隨即側了側臉,彎眼一笑。血染紅了他的嘴唇,或許是因為尚是少年之故,還沒有百年後的從容溫雅,他的眉目之間因興奮而生出幾分厲色,雙眸透亮,定定地看著明遙的方向,“破。”

疾風化劍而過。

明遙呼吸一窒,眼睜睜看著那風刃穿透了自己的身體,一瞬間的空白抽離。

久久沒有感覺到痛之後,明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夢中,玄岫傷不到她。

不由得松了口氣,等慢慢回神,再重新回到玄岫身邊時,許是方才動靜太大,他已經被一群妖精摁倒在地。出血的傷口混雜著地上的泥沙,看得明遙齜牙咧嘴。

“好小子,吃了仙人醉還想逃。” 跟在獅妖身邊進言的鼠妖走了進來,一臉陰狠,遣妖將玄岫拖拽起來,拿著長鉤抵在他的心口威脅道,“你若乖乖等著入藥,還能少受點兒苦,若不肯……。”

他手中的鉤子微微使力,刺入玄岫心口半寸,發出嘶啞難聽的獰笑:“若不肯……我這奪魂鉤一寸一寸沒入你的心口,將你這顆心攪成碎肉的滋味兒…可不好受啊。”

那鐵鉤上的染著血,散發出難聞的腥氣,一旁的明遙後背發涼,掙紮著想出夢,可卻像是被鬼壓身一般,怎麽也動不了,只能硬生生看著。

“哈。” 垂眼看了看心口那冷森森的長鉤,玄岫喉間卻發出短促的笑聲,他唇角微挑,眉眼間橫生出一點戾氣,分明也是在笑,卻和明遙見到的那個溫柔體貼的玄岫截然不同,那張漂亮臉蛋露出一個乖張又譏誚的表情,“那就動手。”

不待那眾妖反應,玄岫掙開鉗住他的手,徑直往前一步,那長鉤穿透他的身體,他逼身到那妖面前:“說了,讓你動手,可惜啊……”

他輕嘆一聲,笑意漸深:“你慢了一步。”

突如其來的變故,在場的妖都來不及反應,鼠妖沒料到玄岫竟如此輕易地就自我了斷,下意識地推開了近在咫尺的玄岫,抽出了那長鉤,血濺了他一身。

明遙也沒躲過。玄岫的血濺在了她的臉上,眉心處剛好也落了一點。

夢裏夢外,她都不知是第幾次染上玄岫的血了。

她擡手想去擦掉,一個聲音卻傳入她的耳中——

“渺渺體內的仙力,其中一半用來壓制那些東西,剩餘一半,他最多只能調動十之五六,所以昭昭,你不必怕他,若有朝一日,渺渺生出反心,你要做殺了他的那個人。”

明遙眉心處突覺一燙。

渺渺是玄岫,昭昭是誰?說話的人又是誰?這究竟是夢,還是——

眉心處的那點血跡灼燒著她的眉心,越來越痛,痛得明遙無暇思考,赤紅色的血跡鉆進她的身體,像要吞噬掉什麽,激得她體內的那團怨氣驟然發作,兩股力量交織,折磨得明遙痛不欲生。

“渺渺。”唇齒之間不由自主地喚出這個名字,一行熱淚從眼眶中滲出。

夢境之外,玄岫睜開了眼睛。

棺材一側,明遙面露痛楚之色,她的身旁,玄徽已醒,正用仙力壓制她體內的怨氣,卻沒有任何用處。

玄岫垂眼看著自己靈脈裏的仙力,此時此刻,仙力被明遙所牽引,只是和上次在鬼城中不同,仙力並沒有從他身體裏消失,只是像一根將兩人牽連起來的線一樣,讓明遙的痛楚亦落在他的身上。

這就是天命人嗎?

數百年前,他奉褚點青之命,下山尋她占得的天命人下落。

褚點青是仙山數千年來,於命數一道最有天賦的修士,也是他和玄徽的生母。

在他掌握體內仙力之前,命數一道,他也比不過褚點青。

可是碧空妖府那一遭,他卻沒有找到所謂的天命人,他以為褚點青的卦失算了,誰知此卦的印證竟在經年之後。

明遙與數百年前的他共夢了。

玄岫起身走過去,體內的仙力因為距離的靠近,逐漸和緩。

他擡手想自她的百會穴而下,由仙力入她神識,替她緩解那團躁動不安的怨氣,卻被玄徽攔下——

“玄岫,她是我的發妻。”

玄徽的目光冷凝,語氣低沈。

玄岫一頓,他突然意識到,玄徽看不到她們之間相連的仙力。

心中卷起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

他抽回了手,驟然失去近在咫尺的仙力,明遙下意識朝他靠了靠。

“沒關系的。”

“你看,兄長,她分不清我們。” 他看著玄徽,神色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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