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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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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接下來的幾天,刑偵支隊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那起詭異的權限訪問事件,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層層暗湧。上面高度重視,成立了聯合調查組,技術科全員加班,追蹤那個如同幽靈般消失的訪問源頭。但對方手法極其老練,幾乎抹除了一切可供追蹤的痕跡,調查一度陷入僵局。

而陸知遠,則徹底變回了那個“人形AI”,甚至比以往更冷、更沈默、更難以接近。

他依舊準時上班,高效地完成所有工作,數據精準,邏輯嚴密,無可挑剔。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比江城深秋的寒意更刺骨。他不再與任何人進行工作之外的交流,包括陳鋒。

那扇好不容易被暖化的心門,再次緊閉,甚至焊上了沈重的鐵索。

陳鋒送過去的茶,他會喝,但不再有點頭的示意。食堂裏,他依舊坐在陳鋒對面,但會刻意加快用餐速度,吃完便立刻離開,不再有多一秒的停留。出現場時,他會嚴格保持著一米以上的安全距離,陳鋒任何試圖靠近或保護的舉動,都會引來他一個冰冷而疏離的眼神,仿佛在審視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種徹頭徹尾的、冰冷的拒絕,比任何爭吵和怒火都更讓陳鋒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知道陸知遠在害怕。父親的死是他最深的夢魘和逆鱗,那次詭異的訪問像是一只來自黑暗深處的、充滿惡意的眼睛,窺破了他最堅固的防禦,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和不安。他本能地縮回殼裏,用絕對的冰冷和距離來保護自己那顆驚悸未定的心。

陳鋒理解他,心疼得像被刀割,卻無計可施。他嘗試過在走廊裏攔住他,想和他談談,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別怕,有我在”。

但陸知遠只是擡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冷得像冰錐,沒有任何情緒地打斷他:“陳警官,現在是工作時間。如果沒事,請不要妨礙我。”

一句“陳警官”,將兩人之間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暖意和親近,徹底打回原形。

陳鋒所有的話都被堵死在了喉嚨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冷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面對一座移動的冰山,無論他釋放多少熱量,都無法阻止它繼續冰封,甚至被它散發的寒意凍傷。

無力感和挫敗感幾乎要將陳鋒淹沒。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沈默,煙抽得越來越兇,眼底的紅血絲再也沒褪過。隊裏的人都察覺到了這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但沒人敢問。只有趙建國,在某次會議結束後,單獨把陳鋒叫到了辦公室。

“怎麽回事?”趙建國皺著眉,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憔悴了不少的下屬,“和知遠又鬧別扭了?這次是因為什麽?”

陳鋒苦笑一聲,抹了把臉:“趙隊,這次……不是別扭。”

他簡單地將訪問事件和陸知遠的反應說了一下,省略了那些覆雜的情感糾葛,只強調了事件本身的嚴重性和對陸知遠造成的心理沖擊。

趙建國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還有這種事?看來有些人還是不死心,藏在陰溝裏搞小動作!”他重重一拍桌子,“你放心,這事我一定追查到底!至於知遠那邊……”

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那孩子,心思重,跟他爸一個樣,什麽都憋在心裏。他這是嚇著了,也恨自己沒能耐,查不清他老子的案子,現在連舊卷宗都被人像看笑話一樣翻出來……你得有點耐心。”

“我知道。”陳鋒聲音低沈,“我有的是耐心。我只是……”他只是害怕,害怕陸知遠再也不肯走出來,害怕他們之間好不容易靠近的距離,就此成為永恒的天塹。

“別只是了。”趙建國揮揮手,“是爺們兒就拿出點行動來。他冷著他的,你暖你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當年我追你嫂子,臉皮比城墻還厚……”

陳鋒從趙建國辦公室出來,心情並沒有輕松多少,但那股憋悶的無力感,稍稍轉化為了某種更堅定的東西。

是啊,他不能就這麽等著。

冰山既然不肯融化,那他就去鑿!

從那天起,陳鋒換了一種方式。

他不再試圖用語言去溝通,也不再刻意地靠近。他只是更加細心地、沈默地做好一切。

陸知遠胃不好,加班時容易胃痛。陳鋒不再問,只是每天下午四點,會準時點一份溫軟養胃的外賣粥品,匿名送到技術科,指名給陸法醫。粥品的口味每天都不一樣,但都恰到好處地清淡溫補。

第一次收到粥時,陸知遠看著外賣單上陌生的號碼和沒有任何備註的品名,盯著看了很久,然後默默地把粥喝完了。

陳鋒通過技術科的小李“內線”知道這個消息時,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像個第一次得到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陸知遠長時間看屏幕,眼睛容易幹澀疲勞。陳鋒托人從國外買回了最好的防藍光眼藥水和蒸汽眼罩,趁著午休辦公室沒人,悄悄放在陸知遠的抽屜裏。沒有紙條,沒有署名。

第二天,他發現陸知遠滴了眼藥水。雖然對方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陳鋒心裏那點微弱的火苗,又頑強地燃燒了一下。

出現場遇到刮風下雨,陳鋒還是會第一時間把外套脫下來,但他不再試圖披到陸知遠身上,而是直接塞進他懷裏,語氣硬邦邦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拿著,擋擋風。”然後不等陸知遠反應,就轉身去忙別的,只留給他一個看似不耐煩的背影。

陸知遠抱著那件帶著體溫和熟悉氣息的外套,站在原地,看著陳鋒在雨水中忙碌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料,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掙紮。

這些細微的、沈默的關心,像涓涓細流,一點點滲透著冰層。

陸知遠並非毫無感覺。他只是太害怕了。父親的陰影和那次詭異的訪問,像是一場冰冷的倒春寒,將他剛剛萌生出的、對溫暖和依賴的渴望,徹底凍結。他本能地抗拒一切靠近,害怕再次受到傷害,更害怕將危險引向那個……讓他開始在意的人。

但他無法忽視那些無處不在的、沈默的守護。那些溫熱的粥,那瓶緩解了他眼睛幹澀的眼藥水,那件擋去了寒風的外套……它們無聲地訴說著關心,固執地穿透他冰冷的防禦,一點點暖著他幾乎凍僵的心臟。

他知道是陳鋒。

他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還沒有準備好。

這天夜裏,支隊又接到一個緊急任務。一個流竄作案的連環盜竊團夥在鄰市再次犯案後,潛逃至江城,可能藏匿在一片待拆遷的棚戶區裏。

情況覆雜,棚戶區地形錯綜覆雜,人員混雜,抓捕難度極大。

陳鋒和陸知遠再次一同出警。

夜色深沈,棚戶區裏燈光昏暗,巷道狹窄如同迷宮。空氣中彌漫著垃圾和汙水混合的難聞氣味。

隊員們分散開來,逐一排查。陳鋒和陸知遠,以及另外兩名隊員組成一個小隊,負責最裏面一片區域的搜查。

氣氛高度緊張。每個人都握緊了槍,警惕地註意著周圍的任何動靜。

在一個拐角處,走在前面的陳鋒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舉起拳頭,示意身後的人停止前進。

他敏銳地聽到前方不遠處的一個破舊板房裏,傳來極其細微的、金屬碰撞的聲響。

他回頭,和陸知遠交換了一個眼神。陸知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快速舉起便攜式熱成像儀,對準了那個方向。

屏幕顯示,板房內有三個模糊的熱源信號!

目標很可能就在裏面!

陳鋒打了個手勢,示意兩名隊員從兩側包抄,自己和陸知遠負責正面突入。

就在他們即將靠近板房門時,裏面的人似乎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突然發出一聲驚慌的喊叫,緊接著是雜物被撞倒的混亂聲響!

“沖!”陳鋒當機立斷,一腳踹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門內光線昏暗,三個黑影驚慌失措地想要從後窗逃跑!

“警察!不許動!”陳鋒大吼,率先沖了進去!

混亂瞬間爆發!那三個亡命之徒顯然不甘心就擒,抄起手邊的棍棒和磚頭就瘋狂地反抗起來!

狹窄的空間內頓時一片混亂!拳腳相加,悶響聲、怒吼聲、物品破碎聲不絕於耳!

陸知遠站在門口,利用熱成像儀和強光手電為陳鋒提供視野支援,同時警惕地註意著周圍的動靜。

陳鋒身手矯健,很快制服了其中一人。另外兩人見狀,更加瘋狂,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歹徒,眼看同伴被銬,竟紅著眼,抄起地上一根粗長的鋼筋,不顧一切地朝著背對著他、正在與另一人纏鬥的陳鋒的後腦狠狠砸去!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後果不堪設想!

“小心後面!”陸知遠失聲驚呼!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驚駭!

幾乎就在他出聲的同時,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將手中的強光手電朝著那名歹徒的臉狠狠砸了過去!

歹徒被強光晃了眼,動作遲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間!陳鋒憑借著驚人的戰鬥本能和陸知遠的預警,猛地側身躲閃!

鋼筋帶著風聲,擦著他的耳畔狠狠砸落在地,濺起一串火星!

陳鋒驚出一身冷汗,反應極快,順勢一個肘擊重重撞在歹徒的肋下!

歹徒慘叫一聲,踉蹌著後退。

而此時,另外兩名隊員也及時沖了進來,迅速將剩下兩名歹徒徹底制服。

戰鬥結束得很快。

逼仄的板房裏一片狼藉,只剩下歹徒粗重的喘息和呻吟聲。

陳鋒喘著粗氣,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第一時間看向門口的陸知遠。

陸知遠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嚇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神裏還殘留著未褪去的驚恐和後怕。剛才那一刻,他幾乎魂飛魄散。

兩人隔著一片狼藉,目光在空中相遇。

這一次,陸知遠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他的目光裏,有未散盡的恐懼,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無法掩飾的、赤裸裸的關切。

那層堅冰,在生死一瞬的巨大沖擊下,終於裂開了一道清晰的縫隙。

陳鋒的心臟重重一跳。他讀懂了那眼神裏的含義。

他一步步走過去,繞過地上呻吟的歹徒,走到陸知遠面前。

他的身上還帶著打鬥後的塵土和汗味,眼神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陸知遠。

“剛才……”陳鋒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謝謝。”

陸知遠看著他走近,沒有後退。他微微仰著頭,呼吸依舊有些急促,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覆雜的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堵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冰墻,在這一刻,終於轟然倒塌了一角。

無聲的硝煙散去,留下的,是彼此眼中清晰可見的、劫後餘生的悸動,和那再也無法忽略的、洶湧的情愫。

陳鋒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輕輕拍落了陸知遠肩頭上不知何時落下的一抹灰塵。

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親昵。

陸知遠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他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掩去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旁邊正在給歹徒戴手銬的隊員互相使了個眼色,默契地沒有打擾。

空氣中,某種凍結的東西,正在迅速消融。

暖流暗湧,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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