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棚戶區抓捕行動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但某種堅冰，卻在那生死一瞬的關切對視中，悄然裂開了深刻的紋路。

回到支隊，完成後續的收押、筆錄，天色已經蒙蒙亮。隊員們個個疲憊不堪，卻都帶著完成任務後的松弛。陳鋒和陸知遠之間那種令人窒息的絕對低溫消失了，雖然交流依舊不多，但空氣中那根緊繃的弦，明顯松弛了下來。

陳鋒沒有再多說什麽，也沒有試圖趁熱打鐵。他只是極其自然地將車開到了那家他們曾去過的、陸知遠認可的粥鋪門口。

“吃點東西再回去補覺，胃會舒服點。”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隨口一提，目光卻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陸知遠的反應。

陸知遠看著窗外那熟悉的招牌，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解開了安全帶。

這個簡單的回應，讓陳鋒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安穩落地，甚至開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清晨的粥鋪人不多，熱氣騰騰的粥品驅散了深秋的寒氣和一夜的疲憊。兩人對坐著，安靜地吃著粥。沒有多餘的交談，但氣氛不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和默契。

陳鋒把自己碗裏的蝦仁舀起來，極其自然地放進陸知遠碗裏。陸知遠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擡頭，也沒有把那顆蝦仁撥回來，只是默默地吃掉了。

一個小小的舉動，卻像一道暖流，瞬間通達了陳鋒的四肢百骸。他低下頭，大口喝粥，掩飾著嘴角控制不住上揚的弧度。

他知道，冰封期過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回暖的跡象越來越明顯。

陸知遠雖然依舊話不多，但不再刻意回避陳鋒。那杯每天出現在桌上的茶，他會喝完後，將杯子稍微往旁邊挪開一點，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清洗過的痕跡。食堂裏，他吃飯的速度恢覆了正常，有時甚至會因為陳鋒說的某個蹩腳笑話而極輕微地彎一下嘴角，雖然很快又會繃住，但那瞬間的柔和，足夠讓陳鋒回味一整天。

出現場時，陳鋒那些保護的舉動，陸知遠不再用冰冷的眼神拒絕。有時在混亂的人群中，陳鋒的手虛扶在他的後腰，他身體最初的僵硬過後，會慢慢放松下來，默許了那種帶著體溫的守護。

工作上的交流更是順暢無比。甚至不需要語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明白對方的意圖。他們重新成為了支隊裏最鋒利的那把尖刀，配合無間。

陳鋒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失而覆得的暖意，不敢有絲毫冒進。他依舊每天泡茶、點粥、遞外套，但更加細致入微。他甚至偷偷記下了陸知遠偏好的洗發水和沐浴露品牌——是某種極淡的木質香調，和他身上那股幹凈的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安心的氣息。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隊裏沒什麽緊急任務，大家都在處理案頭工作。

陳鋒正對著電腦絞盡腦汁寫一份報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對這種文書工作向來深惡痛絕。

陸知遠從顯微鏡前擡起頭，看了一眼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沈默地站起身，去茶水間接水。

回來時，他手裏端了兩杯水。他將其中一杯放在陳鋒手邊，然後，極其自然地從旁邊拖過一把椅子，在陳鋒身邊坐了下來。

陳鋒楞了一下，有些受寵若驚地看向他。

陸知遠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電腦屏幕上，語氣平淡無波：“第三段的現場描述和第五段的推理結論存在邏輯斷層。證據鏈的銜接不夠緊密，容易被辯護律師抓住漏洞。”

他說著，伸出手，手指在陳鋒的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相應的證據編號和法醫報告頁碼。

“這裏，和這裏，需要補充交叉印證。嫌疑人的口供與現場鞋印的磨損程度對比，可以作為強化推斷的輔助證據。”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敲擊鍵盤的動作流暢而精準，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

但陳鋒的註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在報告內容上。他能聞到陸知遠身上那股極淡的、幹凈的木質香氣，能感受到他靠近時帶來的細微體溫，能看清他低垂著眼瞼時，睫毛投下的那一小片陰影。

心臟在胸腔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股熱流湧向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

“……聽明白了？”陸知遠說完，等了幾秒沒聽到回應，這才側過頭看向陳鋒。

兩人距離極近，目光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撞。

陳鋒的眼神直勾勾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灼熱和……傻氣。

陸知遠像是被他的目光燙到，迅速移開視線，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他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倉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一份文件假裝看了起來，只是那微微發顫的指尖暴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陳鋒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低下頭，手指胡亂地在鍵盤上敲打著，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和竊喜。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戶，灑下溫暖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甜蜜而微妙的尷尬。

陳鋒的心跳久久無法平覆。他偷偷擡眼，看向對面那個故作鎮定的人。陽光落在他微紅的耳廓上，幾乎有些透明，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知道，他的冰山，真的在融化了。

雖然緩慢，但堅定無疑。

而他能做的，就是繼續用所有的耐心和熱量，守護這場融化。

直到春暖花開，冰河解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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