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門內，是死寂的、被巨大痛苦籠罩的冰封世界。

門外，陳鋒背靠著冰冷墻壁，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雨水敲打窗戶的嘈雜聲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他胸腔裏堵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沈重的鈍痛。裏面那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像一枚生銹的釘子，反覆鑿刻著他的心臟。

他從未感到如此無力。

他能徒手制服持槍的悍匪，能頂著壓力徹查驚天大案，卻無法穿透一扇薄薄的門板，去安撫門後那個人萬分之一的心痛。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喧囂的雨聲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陳鋒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沈默的守護石像。他沒有再去敲門，也沒有試圖說什麽蒼白的安慰。他只是守在那裏，用這種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告訴裏面的人——我在。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歇，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餘韻。走廊裏的光線逐漸暗淡，黃昏降臨。

辦公室的門，終於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噠”聲。

陳鋒幾乎是瞬間擡起頭，全身肌肉繃緊。

門被從裏面拉開一條縫隙。陸知遠站在門後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極其疲憊和脆弱的輪廓。他身上的白大褂依舊一絲不茍，但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灰敗。

他的目光低垂著，沒有看陳鋒，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我沒事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說服力，反而更像是一種逞強到極致的虛弱。

陳鋒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讓他的腿有些發麻。他看著門縫後那個脆弱的身影，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餓不餓？我去買點吃的。”

陸知遠沈默地搖了搖頭，依舊沒有擡頭。

“那……我送你回去休息。”陳鋒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小心翼翼。

陸知遠又沈默了幾秒，才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下樓梯，走出辦公樓。雨後的空氣濕潤而清冷，帶著泥土和落葉的氣息。

陳鋒的車就停在路邊。他快走幾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陸知遠遲疑了一下，還是彎腰坐了進去。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臉色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仿佛疲憊到了極點。

陳鋒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卻沒有立刻開走。他側過頭，看著陸知遠安靜的側臉，那是一種卸下所有偽裝和防禦後，赤裸裸的疲憊與傷痛。

他伸出手，想幫他系上安全帶，指尖快要觸碰到他時，又頓住了。

陸知遠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動作，眼睫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也沒有動，像是默許，又像是已經無力再去在意這些細微的接觸。

陳鋒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酸澀得厲害。他小心翼翼地拉過安全帶，替他扣好。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車內只有引擎低沈的轟鳴和窗外掠過的、濕漉漉的城市燈火。

陳鋒開得很穩，盡量避開所有的顛簸。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身旁的人。陸知遠始終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陳鋒知道他醒著，那過於緊繃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到達陸知遠住的公寓樓下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陳鋒停好車，側過頭，輕聲喚道：“到了。”

陸知遠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空洞和迷茫，仿佛不知身在何處。過了幾秒，他才聚焦，解開了安全帶。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伸手去推車門。

“陸知遠。”陳鋒叫住他。

陸知遠推門的動作頓住，卻沒有回頭。

陳鋒看著他那副拒絕交流、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背影，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甚至可能是一種打擾。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只是啞聲道：“……有事打電話。任何時候。”

陸知遠的背影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沒有回應，推開車門，快步走進了公寓樓。他的腳步甚至有些踉蹌，仿佛急於逃離什麽。

陳鋒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車裏，看著陸知遠房間的窗戶亮起燈，然後又過了很久，燈光熄滅。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夜色裏明明滅滅。

他知道，那扇心門剛剛打開一絲縫隙，又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猛地關上了，甚至關得更緊。

但他不會走。

努力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窺見一點天光，他絕不會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就放棄。

他會等。像現在這樣，沈默地、固執地守在外面。

直到下一次，那扇門願意為他打開。

無論多久。

夜，深沈而寂靜。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又仿佛，一切都已改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