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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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距離那場發生在廢棄車間裏、石破天驚的擁抱,已經過去了一周。

這一周,陳鋒覺得自己像是在雲端行走,每一步都輕飄飄的,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什麽都覺得順眼,連隊裏最聒噪的新人看起來都眉清目秀了不少。

但他不敢造次。

陸知遠像是受驚的蚌,迅速重新閉合了外殼,恢覆了那副冷靜自持、公事公辦的模樣。仿佛車間裏那個在他懷中微微顫抖、默許了他擁抱的人,只是陳鋒一場旖旎的幻覺。

然而,有些東西終究是不同了。

冰層雖未徹底消融,但裂縫已然擴大,暖流在其下暗自湧動。

陳鋒不再需要刻意尋找借口。那杯溫度剛好的綠茶,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陸知遠桌上,陸知遠會安靜地喝完。食堂裏,陳鋒夾過來的菜,陸知遠不再拒絕,偶爾,甚至會極其輕微地,將他餐盤裏他不愛吃的青椒,撥回到陳鋒那邊。

這個細微至極的動作,第一次發生時,陳鋒盯著餐盤裏那幾片孤零零的青椒,楞了好半天,然後像是中了頭彩一樣,傻笑著把它們全部吃光,嚼得特別香。

陸知遠垂著眼瞼,耳根微微泛紅,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工作上的默契更是達到了巔峰。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明白對方的意圖。出現場時,陳鋒依舊會下意識地護在陸知遠身側,而陸知遠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意拉開距離,只是沈默地接受,偶爾在陳鋒因為專註勘查而靠得極近時,身體會有一瞬間的僵硬,卻不再後退。

這種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靠近,讓陳鋒內心充滿了某種飽脹的、酸澀而甜蜜的情緒。他變得史無前例地有耐心,像最優秀的獵人,等待著他的獵物自己走出巢穴。

轉機發生在一個周末的下午。

隊裏難得沒有緊急案子,大部分人都放假休息了。陳鋒被趙建國抓了壯丁,去市局開一個冗長乏味的總結大會。陸知遠則留在辦公室整理積壓的案卷。

會議拖到快傍晚才結束。陳鋒憋了一肚子無聊的火氣,開車回支隊,想看看陸知遠走了沒有,或許能找個借口一起吃點東西。

辦公樓裏很安靜,只剩下零星幾個值班的人。陳鋒走到三樓,發現他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了裏面的情景。

陸知遠趴在辦公桌上,似乎是睡著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他側著臉,枕著自己的手臂,金絲眼鏡被摘下來放在一旁,平日裏總是緊蹙的眉心舒展開來,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有種毫無防備的脆弱和安靜。

他手邊還攤開著一份厚厚的卷宗,筆滾落在一邊。

陳鋒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他悄悄推開門,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走近了,他能聽到陸知遠均勻而清淺的呼吸聲。看來是累極了。

秋日的傍晚已有涼意。陳鋒脫下自己的外套,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小心翼翼地披在陸知遠肩上。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陸知遠後頸的皮膚,溫熱的,細膩的。

睡夢中的人似乎被這輕微的觸碰驚擾,無意識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模糊的囈語,像羽毛一樣搔過陳鋒的心尖。

陳鋒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陸知遠並沒有醒,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臉頰無意識地在他外套的衣領上蹭了蹭,像是尋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然後又沈沈睡去。他的嘴唇微微張著,看起來柔軟得不可思議。

陳鋒就那樣僵立在原地,低著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眼前這張毫無防備的睡顏。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紙張的味道,以及陸知遠身上那股極淡的、幹凈的消毒水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一種巨大而洶湧的溫柔將陳鋒徹底淹沒。他只想時間就停在這一刻,讓他能永遠這樣守護著這份難得的寧靜和脆弱。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沈下來。陸知遠的睫毛顫動了幾下,似乎快要醒了。

陳鋒像是突然驚醒,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直起身,後退了兩步,心臟狂跳,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被抓包一樣。

陸知遠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迷蒙,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和水汽。他下意識地擡手想去揉眼睛,卻碰到了披在身上的、帶著陌生體溫和氣息的外套。

他楞了一下,徹底清醒過來。他坐直身體,看著肩上那件熟悉的、屬於陳鋒的外套,又擡頭看向站在不遠處、表情有些局促不安的陳鋒,一時之間,有些怔忡。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比平時柔軟許多。

“啊……嗯,剛,剛開完會。”陳鋒難得地有些結巴,眼神飄忽,“看你睡著了……就,就給你披了一下,怕你感冒。”

陸知遠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外套的衣料,那上面還殘留著陳鋒的體溫和淡淡的煙草味,並不難聞,甚至……有點令人安心。

“謝謝。”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沒事。”陳鋒撓了撓後腦勺,“那個……忙完了嗎?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他鼓起勇氣發出邀請,心臟提在嗓子眼。

陸知遠沈默了一下,沒有立刻拒絕。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還沒整理完的卷宗。

“還有點尾巴。”他說。

“我等你!”陳鋒立刻接話,語氣急切得近乎討好,“我沒事!我幫你一起弄,很快!”

說著,他也不等陸知遠同意,就自顧自地拉過椅子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假裝看了起來,只是微微發紅的耳根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陸知遠看著他這副樣子,到嘴邊拒絕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將肩上的外套拿下來,折疊好,放在一邊,然後重新戴好眼鏡,也投入了工作。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只餘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的細微聲響。氣氛卻不再冰冷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的暖意。

陳鋒的心思根本不在文件上,他時不時偷偷擡眼去看對面的陸知遠。燈光下,他專註的側臉顯得格外好看,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認真的直線。

原來他睡著的樣子那麽乖。陳鋒心裏癢癢的,像被小貓爪子撓過一樣。

兩人合力,剩下的工作很快完成。

一起走出辦公樓時,夜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陸知遠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下意識地抱了一下手臂。

陳鋒立刻註意到,毫不猶豫地將剛才那件外套又披在了他身上。

“穿著吧,晚上冷。”這次,他的語氣自然了許多,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

陸知遠側頭看了他一眼,夜色中,陳鋒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和關切。他沈默了幾秒,最終沒有拒絕,低聲說了句:“謝謝。”

兩人並肩走在被路燈照亮的小路上,影子在身前被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

“想吃什麽?”陳鋒問,心情雀躍得像要飛起來。

“都可以。”陸知遠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疏離。

“那……我知道有家不錯的私房菜館,味道清淡,環境也安靜,應該合你口味。”陳鋒小心翼翼地提議,這是他早就打聽好的地方。

“……好。”

得到肯定的答覆,陳鋒嘴角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晚餐的氣氛比想象中還要好。菜館確實安靜雅致,菜品也精致可口。陳鋒難得地沒有狼吞虎咽,而是學著陸知遠的樣子,細嚼慢咽,偶爾找些輕松的話題。

他發現,褪去工作時的冷硬外殼,陸知遠其實知識淵博,涉獵甚廣,只是平時懶得表達。一旦談到他感興趣的領域,比如最新的痕檢技術或者懸案推理,他的眼睛會微微發亮,話也會稍微多起來,雖然依舊言簡意賅,卻足夠讓陳鋒聽得入迷。

陳鋒 是在聽,看著他說話時開合的、色澤偏淡的嘴唇,心裏那股躁動的火苗又隱隱燃燒起來。車間裏那個擁抱的觸感,和辦公室裏他安靜的睡顏,交替在他腦海裏閃現。

“……所以,這種新型熒光試劑對稀釋後的血跡檢測效果非常顯著。”陸知遠結束了一個小段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真厲害。”陳鋒脫口而出,目光依舊灼灼地看著他。

陸知遠被他說得一怔,對上他那毫不掩飾的、專註而熾熱的目光,臉頰微微發熱,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只是基本的原理應用。”

“我是說你厲害。”陳鋒糾正道,聲音低沈而認真,“懂這麽多。”

陸知遠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沒有接話。

飯後,陳鋒堅持送陸知遠回宿舍。

到了樓下,兩人停下腳步。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安靜。

“謝謝你……晚餐。”陸知遠低聲說。 “跟我客氣什麽。”陳鋒笑著,目光落在他身上,“外套……明天再還我吧。” “好。” “那……早點休息。” “嗯。”

陸知遠點點頭,轉身走向單元門。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充滿了某種飽脹而不舍的情緒。

就在陸知遠快要走進門洞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夜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透過鏡片,清晰地看向陳鋒。

“陳鋒。”他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落在陳鋒心上。

“啊?怎麽了?”陳鋒立刻回應,心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

陸知遠似乎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開口,:你……你回去路上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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