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游

關燈
秋游

自那頓晚餐和樓道前那句別別扭扭的關心之後,陳鋒和陸知遠之間的關系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微妙而溫暖的階段。

那層堅冰徹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悄然滋長的親近。他們不再需要刻意試探,一舉一動都流淌著自然的熟稔。

陳鋒依舊每天給陸知遠泡茶,但不再局限於綠茶,有時會換成安神的桂花烏龍,或是養胃的紅茶,會根據陸知遠前一天的工作強度和狀態細微調整。

陸知遠每次都默不作聲地喝完,但某天陳鋒在自己杯子裏發現了幾顆飽滿的枸杞——顯然是某人“投桃報李”卻又不好意思明說的舉動。陳鋒盯著那幾顆紅艷艷的果子,傻笑了整整一個下午。

食堂裏,他們幾乎固定地坐在一起。

陳鋒還是會把自己餐盤裏的肉夾給陸知遠,而陸知遠也會極其自然地把不吃的配菜撥到陳鋒那邊。

有時陳鋒說得興起,手舞足蹈,筷子不小心碰到陸知遠的手,兩人都會微微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只是耳根會悄悄泛紅。

出現場時,陳鋒守護的姿態變得更加理直氣壯。

有一次在排查一個高空墜物現場時,頭頂突然有碎屑落下,陳鋒想也沒想就一把將陸知遠拉到自己身後,用後背擋住。

碎屑只是些灰塵,但陸知遠被他緊緊護在懷裏,隔著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胸腔裏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那一刻,陸知遠沒有立刻推開,只是等塵埃落定後,才低聲說了句:“……沒事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陳鋒松開手,看到他白皙的脖頸染上了一層薄紅。

工作上的配合更是天衣無縫。他們成了支隊裏公認的“黃金搭檔”,一個主外,一個主內,一個憑直覺和經驗沖鋒陷陣,一個憑邏輯和技術固守後方,破案率節節攀升。趙建國看著報表,笑得合不攏嘴,看陳鋒的眼神都慈祥了許多,偶爾還會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句:“臭小子,總算有點人樣了。”

但陳鋒並不滿足於此。他想要的,遠比默契的搭檔更多。他渴望更進一步的確認,渴望打破那層薄薄的、名為“同事”的窗戶紙。

機會在一個周末悄然來臨。

隊裏組織秋游爬山,算是犒勞前段時間的連續奮戰。地點選在江城郊外一座不算太高但風景秀美的山。

秋高氣爽,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大家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地沿著石階往上爬。

陳鋒自然和陸知遠走在一起。他刻意放慢了腳步,配合著陸知遠偏慢的節奏。兩人漸漸落在了隊伍後面。

山路蜿蜒,樹影婆娑,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周圍很安靜,只能聽到鳥鳴聲和彼此清晰的呼吸聲。

“累不累?”陳鋒側頭問,順手極其自然地拿過陸知遠肩上的雙肩包,挎在自己肩上。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陸知遠手裏一空,楞了一下,看著陳鋒肩上掛著的兩個包,抿了抿唇:“……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陳鋒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但我力氣多,沒處使。”

陸知遠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轉過頭繼續爬山,只是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越往上爬,坡度越陡。石階變得狹窄而濕滑。

在一個拐彎處,陸知遠腳下突然一滑,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小心!”陳鋒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將他拉了回來!

慣性讓陸知遠直接撞進了陳鋒懷裏。溫熱的體溫,結實的胸膛,還有那雙緊緊箍在他手腕上的、灼熱而有力的大手……

兩人都僵住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驟然加速的心跳聲,咚咚咚,敲打著耳膜。

陳鋒能清晰地聞到陸知遠發間極淡的洗發水清香,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幹凈氣息。他的手腕纖細,皮膚細膩溫熱,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掉。

陸知遠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腔。陳鋒的懷抱寬闊而堅實,帶著強烈的男性氣息和不容忽視的熱度,將他完全籠罩。手腕被握住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燙得驚人。他想掙脫,身體卻有些發軟,使不上力氣。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可以了。”陸知遠率先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緊,微微掙紮了一下。

陳鋒這才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手,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閃爍,不敢看陸知遠:“……路滑,小心點。”

“嗯。”陸知遠低低應了一聲,迅速轉過身,扶了扶眼鏡,掩飾著臉上的熱意,快步向上走去。只是那步伐,略顯慌亂。

陳鋒看著他那幾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細膩溫熱的觸感。他緩緩收攏手指,仿佛想要抓住什麽,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抹傻乎乎的笑容。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尷尬又暧昧的氣氛。誰都沒有說話,但無形的絲線卻將他們緊緊纏繞。

爬到山頂時,大部分隊友已經到了,正三三兩兩地坐著休息、拍照、分享零食。

開闊的視野,湛藍的天空,連綿的秋色,讓人心曠神怡。

陳鋒買了兩瓶水,遞給陸知遠一瓶。兩人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山風拂過,帶來涼爽的秋意。陸知遠的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幾縷黑發被風吹得貼在白皙的額頭上。

陳鋒看著他的側臉,心裏那股沖動又湧了上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餵,”他碰了碰陸知遠的胳膊,聲音有點不自然的緊張,“看那邊。”

陸知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遠處層林盡染的山巒,景色壯美。

“怎麽了?”他有些疑惑地回頭。

就在他回頭的瞬間,陳鋒迅速舉起手機,“哢嚓”一聲,按下了快門。

陸知遠完全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看著他。

陳鋒得意地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剛剛抓拍的照片。照片裏,陸知遠微微側著頭,眼神帶著一絲茫然和疑惑,金色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柔和了所有冷硬的線條,風吹亂了他的發絲,背景是虛化的、絢爛的秋色。看起來……生動又好看。

“你……”陸知遠反應過來,臉上瞬間騰起兩抹紅暈,伸手就要去搶手機,“刪掉!” “不刪!”陳鋒笑著躲開,把手機高高舉起來,“拍得多好啊!留著當紀念!”

“陳鋒!”陸知遠有些急了,站起身去夠手機。他平時冷靜自持,很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臉頰紅撲撲的,眼睛因為著急而顯得格外亮。

陳鋒一邊躲,一邊忍不住繼續逗他:“就不給!有本事你來搶啊!”

兩人在山頂追鬧了幾下,引得幾個隊友好奇地看過來,發出善意的哄笑聲。

陸知遠意識到失態,立刻停了下來,恢覆了一本正經的樣子,只是臉頰依舊緋紅,氣息微喘,瞪著陳鋒:“……無聊。”

陳鋒也不再逗他,笑嘻嘻地把手機收起來,湊近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哄:“真挺好看的,我不給別人看,就我自己存著,行不行?”

他的氣息噴在陸知遠耳畔,帶著灼熱的溫度。

陸知遠心跳漏了一拍,別開臉,沒說話,算是默許了。只是那紅透的耳根,洩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陳鋒心滿意足地坐回他身邊,擰開水瓶喝了一大口,只覺得這山泉水甜到了心裏。

下山的時候,陳鋒更加小心翼翼,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在陸知遠身邊。經過陡峭或濕滑的地方,他會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虛虛地扶一下陸知遠的胳膊或後背。

陸知遠沒有拒絕。有時陳鋒的手掌會短暫地、實實在在地貼在他的後腰,那股溫熱而堅定的力量,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過來,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夕陽西下,車隊載著疲憊卻愉快的隊員們返回市區。

車內,陸知遠似乎累了,靠在車窗上閉目養神。車窗外的流光掠過他安靜的睡顏。

陳鋒坐在他旁邊,沒有打擾他,只是悄悄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肩膀能更穩地承接住他隨著車身晃動而微微傾斜的重量。

到一個紅燈路口,車子緩緩停下。陸知遠的頭因為慣性,輕輕地、徹底地靠在了陳鋒的肩膀上。

溫熱的重量驟然落下,帶著淡淡的洗發水清香。

陳鋒的身體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側過頭,看著陸知遠恬靜的睡顏近在咫尺,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一動不敢動,仿佛肩上靠著的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路燈暖黃的光線透過車窗,溫柔地籠罩著他們。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陳鋒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擡起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了陸知遠額前那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

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陸知遠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尋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睡得更沈了。

陳鋒的嘴角,緩緩揚起一個無比溫柔而滿足的弧度。

他知道,有些話或許無需宣之於口。

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答案。

而他的火葬場,終於在歷經煎熬後,開出了絢爛的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