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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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結案後的第六個月,江城被一場十年不遇的濃霧籠罩。高樓大廈在灰白色的水汽中若隱若現,街燈在午後三點就早早亮起,投下昏黃而無力的光暈。霧氣鉆入每一個縫隙,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聲音,整座城市仿佛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濕漉漉的玻璃罩裏。

刑偵支隊三樓最角落的辦公室裏,陳鋒百無聊賴地擦拭著一個早已一塵不染的相框,裏面是他和趙建國多年前的合影。辦公室是新的,寬敞,安靜,設施齊全,甚至給他配了個“副組長”的頭銜。唯一的問題是,這裏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工作。

門被推開,陸知遠拿著一份檔案走進來,帶來一絲門外潮濕的冷氣。他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茍的白大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靜如常,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警惕。

“又一樁‘意外’。”陸知遠將檔案放在桌上,聲音平穩,“碼頭工人,淩晨墜入貨艙身亡。現場勘查十分鐘結束,定性為失足。”

陳鋒拿起檔案掃了幾眼,嗤笑一聲:“張明浩現在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這報告寫得比他臉還幹凈。”

自從羅成坤倒臺、趙建國入獄後,新任支隊長張明浩就以“保護功臣”、“減輕壓力”為由,將他們二人逐步邊緣化。重要的會議不再通知,關鍵的線索自動繞過,分配下來的都是這種可以迅速結案的“意外”或“常規事件”。

“有趣的是,”陸知遠指向現場照片的角落,“這個貨艙,屬於‘星洲號’。”

陳鋒擦拭相框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頭,和陸知遠對視一眼。又是“星洲號”。這艘仿佛被詛咒的貨輪,每次出現都伴隨著可疑的死亡和消失的線索。

“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徹底閑著,”陳鋒放下相框,嘴角勾起一絲沒有笑意的弧度,“非得給我們找點‘刺激’。”

濃霧成了最好的掩護。陳鋒和陸知遠避開所有可能的耳目,再次潛入碼頭。白茫茫的霧氣吞噬了他們的身影,也扭曲了遠近的聲音。

“星洲號”靜臥在泊位上,如同一頭沈默的鋼鐵巨獸。由於“意外”發生,它被暫時扣留,船上只有零星幾個留守船員,氣氛低迷。

墜艙現場已經被徹底清理過,甚至連血跡都幾乎看不見。陳鋒在冰冷的貨艙邊緣蹲下,手指劃過金屬艙壁上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嶄新劃痕。

“失足墜落,可不會在艙壁上留下這種方向的刮擦。”陳鋒瞇起眼,“倒像是……掙紮時被什麽東西劃到的。”

陸知遠則在艙底一堆被忽視的雜物中,發現了一枚極細小的、不屬於碼頭工人制服的紐扣,上面有一個模糊的飛鳥圖案。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入證物袋。

“這不是他的。”陸知遠站起身,目光掃視著巨大的貨艙,“這裏不是第一現場。他是死後被拋下來的。”

突然,一陣極細微的、幾不可聞的電流嘶鳴聲從貨艙深處傳來。聲音短暫響起後又瞬間消失,與上次他們登船檢查時聽到的一模一樣。

兩人立刻循聲追去。聲音源自一個通往底艙的狹窄檢修通道。通道內黑暗潮濕,彌漫著機油和鐵銹的味道。

在通道的盡頭,他們發現了一個被巧妙隱藏起來的暗格。暗格內不是走私貨物,而是一個已經停止運行、仍有餘溫的精密電子設備,大小不過一個鞋盒,連接著船上覆雜的線路。

“信號屏蔽器,或者……某種脈沖發生器。”陸知遠快速檢查著,“功率很強,設計目的不明。但它剛才肯定被遠程啟動了一下,像是……某種警告。”

就在此時,陳鋒的電話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信息。內容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和一個坐標:

【他在看著。舊港區,7號倉,速來。——‘鼴鼠’】

“‘鼴鼠’?”陳鋒皺眉,“我們什麽時候多了個叫這名的線人?”

陸知遠臉色微變:“不是我的人。坐標是陷阱的概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但也是唯一冒出來的線索。”陳鋒盯著那條信息,眼神銳利起來,“賭不賭?”

舊港區是江城最早廢棄的碼頭區,如今只剩下殘破的倉庫和荒蕪的野草,在濃霧中如同鬼域。7號倉庫大門虛掩,裏面堆滿了生銹的集裝箱和廢棄機械,能見度極低。

陳鋒和陸知遠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潛入。倉庫內部寂靜得可怕,只有水珠從屋頂滴落的嗒嗒聲。

在倉庫最深處,他們看到了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個打開的集裝箱前。

“等你很久了,陳警官。”那人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混合著恐懼和決絕的表情。

是技術科的小李。

陳鋒沒有放松警惕,槍口微微擡起:“信息是你發的?‘鼴鼠’?”

“時間不多,他們很快會發現我不見了。”小李語速很快,聲音有些發顫,“李薇死前給我的東西,我一直藏著,現在……該交給你們了。”

他遞過來一個用防水布包裹的黑色筆記本。

“李薇不止查了深藍科技,她順著羅成坤的海外資金流向,摸到了一個更可怕的東西——‘先知’系統。”小李急促地說道,“它不是用來控制個體的,那太低級了。它的目標是進行大規模的社會行為預測和幹預!它……”

咻——!

一聲極其輕微的、安裝了消音器的槍聲響起。

小李的話戛然而止。他胸口綻開一朵血花,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去,身體晃了晃,向前栽倒。

陳鋒和陸知遠瞬間撲向兩側的集裝箱後作為掩體。槍聲來自倉庫上方的鋼架平臺!

“抓活的!”上面傳來一個冷厲的聲音,用的是某種外語。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應答和腳步聲從多個方向傳來。

不是警察!是專業的外籍雇傭兵!

子彈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們藏身的集裝箱,發出令人牙酸的砰砰聲。對方火力兇猛,配合默契,顯然是要滅口。

陳鋒一邊憑借直覺還擊,一邊對陸知遠吼道:“筆記本!”

陸知遠在小李倒地的瞬間,已經冒著彈雨探身,一把將那個染血的筆記本抓了回來,塞進懷裏。

“東北角,有個卸貨通道!”陳鋒根據記憶中的倉庫結構判斷道。

兩人在密集的火力壓制下,借助廢棄貨物的掩護,艱難地向東北角移動。子彈追著他們的腳步,在水泥地上濺起碎屑。

突然,陳鋒悶哼一聲,肩膀爆出一團血花,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一個趔趄。

“走!”他一把推開試圖來扶他的陸知遠,轉身用沒受傷的手臂連續射擊,暫時壓制了追兵。

陸知遠咬咬牙,不再猶豫,率先鉆入那個狹窄黑暗的卸貨通道。陳鋒緊隨其後,又是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

通道通向碼頭堤岸。濃霧依然沒有散去,能見度不足十米。身後倉庫裏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

“這邊!”陸知遠拉住陳鋒,沒有奔向大路,反而縱身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裏。

陳鋒毫不猶豫地跟上。兩人潛在水下,靠著堤岸的掩護,艱難地向前游去。追兵沖到岸邊,對著濃霧籠罩的海面盲目地掃射了一陣,咒罵聲被霧氣吞沒。

幾分鐘後,在幾百米外的一個廢棄小艇碼頭,兩人才濕淋淋地爬上岸,凍得嘴唇發紫,狼狽不堪。陳鋒肩膀的傷口被海水一浸,更是劇痛鉆心。

陸知遠迅速為他進行緊急止血包紮。看著那個染血的筆記本,兩人的心情都無比沈重。小李用生命換來的情報,沈重得燙手。

回到那間江邊安全屋,暖氣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卻驅不散心頭的陰霾。筆記本被小心地攤開在桌上,裏面是李薇娟秀而密密麻麻的字跡,夾雜著打印的銀行流水、代碼片段和令人心驚的圖表。

“先知系統……”陸知遠快速瀏覽著,臉色越來越白,“它通過整合全市的監控網絡、社交媒體數據、消費記錄、甚至醫療檔案,構建公民的精準心理和行為模型。它的目的……”

他擡起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驚:“是預測社會不穩定因素,並在事態爆發前,進行‘精準幹預’。”

“幹預?”陳鋒捂著肩膀,眉頭緊鎖,“像深藍科技那樣控制人?”

“更‘高級’。”陸知遠的聲音幹澀,“制造意外事故、引導輿論攻擊、觸發經濟危機、甚至安排一場‘恰到好處’的疾病……讓那些被系統標記為‘高風險’的個體或團體,在造成‘麻煩’前就無聲無息地消失或閉嘴。李薇的死亡模式,完全符合這種‘幹預’!”

筆記本的後半部分,記錄了幾個被標記為“已幹預”的案例,其中一頁上,赫然寫著周文斌教授的名字!而執行評估報告的簽署代號,是——“夜鶯”。

趙建國的代號!

陳鋒猛地站起來,又因傷痛跌坐回去,額角青筋暴起:“老趙……他不僅是幫羅成坤滅口,他根本就是這套系統早期的執行者之一?!”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謬感幾乎將他淹沒。

陸知遠沈默著,繼續翻頁。最後幾頁,是李薇驚恐的筆跡,她似乎發現自己觸及了核心,正在被監視和警告。她提到了一個代號——“牧羊人”。

【“牧羊人”才是真正的掌控者,“夜鶯”也只是聽命行事。系統即將升級,範圍將擴大至全省,甚至全國……我必須把消息送出去……】

筆記到此戛然而止。

屋內一片死寂。窗外的濃霧依舊沒有散去的跡象。

他們原本以為扳倒羅成坤、揪出趙建國是斬斷了毒蛇的頭顱,如今才發現,那不過是砍掉了它露出地面的一根藤蔓。地底之下,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根系深入整個系統內部的恐怖怪物。

“叮——”

陸知遠的平板電腦突然自動亮起,一個紅色的、不斷閃爍的警告框彈了出來。

【警告:檢測到您的權限已被永久凍結。所有訪問記錄已被標記。安全協議7-A已啟動。】

幾乎同時,陳鋒的手機響起,是張明浩打來的。

“陳鋒!你們到底在外面幹了什麽?!”張明浩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沈穩,帶著氣急敗壞的驚怒,“剛才市局技偵支隊和監察部的人突然帶著文件過來,以‘涉嫌違規調查、危害數據安全’為由,正式勒令你們兩人停職!現在馬上給我回局裏報到!”

電話被猛地掛斷。

陳鋒和陸知遠對視著,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答案:他們的行動徹底觸怒了“牧羊人”。系統不再只是孤立他們,而是開始動用正式的力量,要將他們徹底清除出去。

停職令,就是第一張公開的驅逐票。

“安全協議7-A……”陸知遠喃喃道,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試圖追蹤警告來源,卻發現所有退路都被堵死,“這意味著,他們有權調用最高級別的監控資源來追蹤我們。我們的證件、銀行卡、手機……都會成為定位器。”

他們成了系統裏的通緝犯。

陳鋒反而冷靜下來,他扯掉肩膀上滲血的繃帶,換上一件幹燥的黑色外套,眼神裏重新燃起野性的光芒。

“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指望在這個系統裏找到答案。”他拉開抽屜,拿出幾個一次性手機和一疊現金——這是他常年準備的應急物資。

“既然他們不讓我們在裏面查,”他看向窗外被濃霧封鎖的城市,聲音低沈而堅定,“那我們就從外面,把它掀個底朝天。”

陸知遠將李薇的筆記本小心地收好,站起身:“第一步?”

“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讀懂這本筆記。”陳鋒將一把車鑰匙拋給陸知遠,“然後,去找那個唯一可能知道‘牧羊人’是誰的人。”

“趙建國?”陸知遠瞬間明白。

濃霧依舊深重,仿佛永遠不會散去。江城華燈初上,霓虹在霧氣中暈染開模糊的光團,繁華依舊,卻透著一股冰冷詭異的陌生感。

兩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安全屋,融入濃霧之中。這一次,他們身後已無退路。

狩獵開始了,但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已然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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