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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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時間倒退回二十多年前,那時施霂衡還不是持有公司51%股份的施總。

他是施聿堃所畢業、並將與楊檬一起重新入讀的那所大學化工系的施教授。

作為業界最年輕有為的博導之一,時年四十歲的他,已帶出了好幾屆學生,也仍在帶著更多的尖子生好苗子,他們當中大多數後來也持續成為業界傑出的佼佼者,代表人物之一就是楊檬的父親楊肅銘。

也有個別不成器的學生,通過跟系裏搞好關系、學生工作勞苦功高等途徑也拜在了他的門下,但終究天賦有限,朽木難雕,拿了碩士學位就走人的。

譬如傅磊。

傅磊比楊肅銘高兩屆,楊肅銘入學一年他就碩士畢業離校工作,不過一年的交集當然已足夠他倆作為師兄弟相當熟識了。

楊肅銘不僅專業過硬,為人也謙遜又疏朗,與彼時處處顯得既講義氣又熱情活躍的傅磊甚是投契,在傅磊畢業後也仍常與他相聚。

傅磊雖然專業不行,但畢竟名校畢業,一張嘴能說會道會來事兒,拿著碩士學位也順風順水進了當年十分吃香的外企,只是在這麽高的平臺上技術工作他是做不了,擔任的是某新材料產品的銷售工作,確實也能給昔日導師與同門們常帶來各種工業界的實用視角與最新資訊。

而他所銷售的產品,在國內多年來都是攻堅課題之一,其實彼時能生產該產品的兩家歐洲企業,也礙於技術瓶頸,成本高風險大,只是高壁壘到底保護了他們,始終掌握著行業最高話語權。

施教授帶著楊肅銘潛心鉆研數年,終於在技術上有所突破,能夠繞開對方的專利,用更簡潔安全又環保的方式生產出同類產品。

於是師生幾個決定以此為核心產品開始創業。

在最初的階段,三個人當中,最積極的是傅磊。

他對這項事業有一種狂熱的信心,當然這也不是無源之水,他是真正了解這個市場到底有多大、這宗產品所意味的經濟價值究竟有多不可限量的人。

於是他果斷辭職,斷了自己的收入不說,還拿出工作幾年的積蓄,又抵押房產向銀行貸款,還四處勸說有實力的親友參與投資。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施霂衡和楊肅銘都勸阻過他。

工業項目不是一兩家普通富人的資產能夠撐起來的,他自己剛剛娶妻,又馬上要有孩子,用錢的地方還多,這樣破釜沈舟,未免風險太大。

但傅磊十分堅持,他說他看好這個項目,如果不all in,他才是真的傻。

在個人方面,施霂衡也有一定積蓄,投入了進去,楊肅銘卻是剛剛博士畢業,幾無存款。但楊肅銘是施霂衡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在沒有足夠實力雇傭經驗豐富專業人員的創業初期,作為學習能力超強的天才,只有他才能邊自學邊實踐,率領團隊將技術從實驗室帶出來,經過小試再到中試,最後落實到放大生產的大型反應釜中。

甚至可以說,盡管傅磊投入的錢最多,但他這些錢也只能算是杯水車薪,而他對團隊的貢獻其實不具備任何不可替代性,施霂衡與楊肅銘卻是缺一不可。

所以一開始就確定下來、大家也都毫無異議的股權分配是,施霂衡占51%,楊肅銘占25%,傅磊以及他所代持的所有親友的小額股份,總共24%。

接下來就是兩條腿同時走路。

一邊,他們與楊肅銘家鄉所在的臨市談妥了化工產業園落地,拿地,拿政府擔保的銀行貸款,開始廠房建設,設備采購,這一切全都是楊肅銘一手帶起來的,他甚至為此自學成了建築工程與財務金融等各方面的全能人才。

另一方面則是漫漫融資路。實業,哪怕只是輕工業,都是吞金巨獸,他們需要非常充足的現金流,需要不止一家大的基金、投行解囊。

在從小順風順水長大的學霸們的設想當中,這麽優質的項目,應該是在每一場路演之後都能高效吸金,像影視劇裏演的一樣,萬丈高樓平地起,激動人心的工廠快速上馬,隆隆開始運轉。

沒想到文學作品裏被美化的理想狀態,其實省略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艱難險惡。

不是沒有金主感興趣,但一個個如狼似虎,仔細研判投資條件,不過是想要將你變成為他們打工的印鈔機器,待萬事俱備再將你們這幾個創始人一腳踢出局。

其他稍弱的投資人,要麽不懂這個項目,要麽不信它真有那麽好,要麽正因為知道實操中有多少難料的變數,瞻前顧後不敢出手。

在磕磕絆絆的奔波當中,施霂衡與楊肅銘作為真正的強者,能夠根據所遇到的一切挫折,迅速調整心態,始終穩如泰山,而傅磊,則漸漸暴露出了抗壓能力極度欠缺的弱點。

這是施霂衡後來多年裏一直痛悔自己疏失的一件事。

他帶過傅磊,當然知道他能力平平,而傅磊堅決辭職來加入團隊的時候,曾向他訴苦,說自己郁郁不得志,別看起薪很高,可畢業這些年來,他的薪資始終不變,此時早已落於人後。

外企,還是歐洲企業,尤其在當年,那絕對是以薪資高漲幅快著稱的,他為什麽會混成這樣,若深入想想,那麽應該感受到的就不該是同情,而是脊背發涼。

這樣一個因為自己不承認的能力短缺而急於換賽道的人,偏偏又是他,自認為豁出一切傾家蕩產,投入最多。

在後續與政府及投資機構的談判中,團隊其他成員都親眼目睹了他心態崩塌的過程。

他會在談判中突然開始:“既然大家坐在這裏,說明是互相信任的,那麽我們就要開誠布公,坦誠相見。說老實話,我們的團隊,能力十分不行……”

在座不光自己人,就連談判桌對面的人,都悚然變色,疑心他是突然失心瘋。

傅磊其人,真正成為了本就舉步維艱的新生項目最為巨大的負累之一。

於是施霂衡與楊肅銘漸漸將他排除在了核心團隊之外。

當然,只是不讓他繼續參與具體事務而已,股份沒動他的,工資沒少他的,按照正常理性人的想法,只要讓他當個拿幹股的股東坐等分紅,就沒有任何虧待他的地方。

可事實上,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是正常理性人呢?如果是那樣就好了,就不會有那麽多邏輯混亂、背離常理的事情出現。

對項目失去信心、又明白自己已被邊緣化而大感顏面盡失的傅磊,開始張羅著自己辭職退股,也四處游說他所代持的那些親友們退股。

游說他自己的親友無可厚非,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所代持的股份中,有些是屬於施霂衡與楊肅銘的親友的,他也一並游說,苦口婆心將自己說成大公無私的聖人,不避親疏,只為了你們好,趕緊跟我從“賊船”上下來,免得最後錢都打了水漂。

大多數人當然都聽從了他的鼓動,畢竟就算不信他說的,也會覺得公司高層出了大問題,三個創始人之間發生了如此巨大的矛盾,原本沒事也要有事了,算了算了,趕緊抽身。

也有少部分人最終堅定地站在了施霂衡與楊肅銘這邊,但畢竟是出了問題,那段時間施楊二人在如山的工作量之餘,也少不得焦頭爛額地接打電話,答親友問,一遍一遍向他們說明問題,澄清事實。

在這個過程中,施霂衡和楊肅銘仍舊並未對傅磊有半點虧待,按照他自己的要求,配合他辦理辭職和退股手續,甚至他們之前分別贈送給他的那一部分股份,都並未收回,還給他留著日後分紅的餘地。他們一方面始終記著他最開始傾囊投入的好,另一方面也知道行路難,不可結仇。只是公司本來就資金不足捉襟見肘,雖然估值並不低,但股權對應的現金一時拿不出來,也跟傅磊商量了,分期付款,同時要求他那邊出具持股平臺蓋章的文本,確認哪些股東要退股,退多少。

就在這些事按部就班地進行過程中,公司卻意外迎來了柳暗花明。

經業界人士輾轉介紹,施霂衡聯系上了他自己的一位大學師兄,這位師兄在改革開放初期就勇於下海開始弄潮,自己接手改制的化工公司此時已經上市,財大氣粗,而他不但業務過硬,十分懂行,也非常大氣,既看好他們的項目,也並沒有搶奪之心,只是以公道的價格入股,並自己出面為他們擔保。

有了上市公司老板背書,一下子投資機構就來了,他們終於獲得了第一筆千萬級別的投資。

而有了第一桶金,銀行也來了,一家家熱情倍至,紛紛提供貸款。

他們苦苦追尋的好日子,總算等來了!

在攜手共苦的幾年裏,施霂衡與楊肅銘已經從師生升華成了亦師亦友、如兄如父的關系。施霂衡的女兒與楊肅銘的弟弟從一見傾心到喜結良緣,原本就都是實誠厚道的理工男,兩家在同甘的同時深度綁定,誰也離不開誰,誰也不會算計誰。

沒人知道那段時間傅磊是一種怎樣的心態。悔恨?嫉妒?

我們在生活中、以及文學作品裏,其實見到更多的,是那種無底線逐利的人,只要有好處,我管他什麽禮義廉恥,會不會遭人嘲笑唾棄?實打實到手的好處最重要!

若是換一個那種人,他可能會厚著臉皮求和好,讓我重新入股行不行?啊已經沒有原來的價格了嗎?那麽咱們好好談談,看在我從前沒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是不是能給我稍微好一點的條件?等等。以施霂衡與楊肅銘歷來的人品,也會念舊情給他盡可能的優待,就算買賣不成,仁義也還在。

可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人。他當年無論曾對你多麽如膠似漆掏心掏肺,一旦分手,別說再做朋友了,就連陌生人也沒法做,他仿佛與你不共戴天,一定要對你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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