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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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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第109章

◎五年計劃◎

漫天飛雪, 無聲覆蓋皇城,朱墻銀頂,如紅梅映雪, 美不勝收。

雪瓣噗噗敲打窗戶,玻璃窗隔絕西風, 屋內地龍蒸出熱氣, 窗戶霧氣彌漫。

“敢問公主,何為五年計劃?”

內閣大臣受召聚在文華殿,進行除夕前最後一次會議。

問話的是戶部尚書袁觀德, 今年國庫豐盈,他走路都帶風,之前每每撥款都摳摳搜搜,其他部司背地裏都罵他“鐵公雞”,現在好了, 誰不捧著他哄著他?

哦, 公主除外。

明眼人都清楚,今年稅收增長, 功勞可不在戶部,最值得稱道的當屬公主。

袁觀德敢在旁人面前嘚瑟, 到公主面前卻是半點得意都不敢露。

謝明灼拾起一本簿冊,交由馮采玉, 傳給眾位閣臣傳閱。

“五年內,農、工、商、軍、吏等各業都要達到既定目標,諸位身為六部堂官, 當鉆尖仰高, 協心戮力, 共創我大啟盛世。”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 但翻開冊子一瞧,傻楞住。

公主的野心是真大啊!

農業方面,要改進農具,培育良種,研制肥料,五年後平均畝產提高一倍。

工商業方面,要借機械之能,建設成功第一座重工業工廠,大力發展輕工業,開放邊境貿易,增設近海港口。

軍隊建設更是重中之重,提升兵丁整體素質,研制精良武器,提高兵丁待遇。

吏治整頓已經是亙古不變的話題,關鍵是要反腐倡廉,蕩滌官吏隊伍腐敗之風,倡導行政廉潔高效。

以上都只是概括,具體事宜,每一個部門還都需要細細劃分斟酌。

或許會有人為了政績,使用一些極端手段,但偌大一個國家,陰暗之面在所難免,只要大體方向不出問題,整體欣欣向榮,便是成功。

這並非好高騖遠。

五年計劃只是開始,它是為以後的發展打下基礎,就算只能完成一半,於國而言也是賺的。

但要做到這些,除了科學技術的進步,還需要國家政策的配合。

一想到提出政策後的阻力,謝明灼也不免有些頭疼。

散會後,她前往乾清宮。

未及乾清門,便見一人於風雪中佇立,傘頂已覆厚重銀雲,靛藍鶴氅垂至雪地,長身鶴立。

見到她,眼睛瞬間一亮,忙上前迎接,說:“禦膳房做了臘八粥,皇爺和娘娘打算派人去叫你,又擔心誤了國事。”

“你怎麽站在這?”謝明灼手中之傘交給姜晴,與他共撐一把。

林泛笑笑:“屋中有些悶,出來透透氣。”

謝明灼沒有拆穿他,問了一些他外出公幹時的見聞,林泛興致勃勃與她說起途中趣事,民間百姓生活場景也不吝與她分享。

“上次去蘇州府,新式紡織工坊使用蒸汽機,一日所出抵過以前五日,規模浩大,令人心驚。”

謝明灼彎起眉眼,蒸汽機廣泛應用是歷史的必然,她並不擔心會擠占紡織工人的生存空間,相反,紡織工人只會大大增加。

現今的機械之力只能用於力量型作業,無法進行精細化作業,織出的布越多,需要的織工、繡娘和裁縫就越多。

礦井作業更是關鍵,原先礦井抽水需要人力完成,勞苦又危險,機械加入後,給礦場註入全新的生機。

據說山西豪商呂霏,一口氣訂了上百座,如今已有十來座投入生產,日產量遠超之前。

物以稀為貴,當煤石等原料不再難以獲取,價格自然會下降,老百姓可以選擇的就會更多。

“我還聽說,天工院近日推出一款新型煤球,喚作‘蜂窩煤’,不僅造價低,還耐燒,京城已有不少百姓采購,都說好用。”

林泛與有榮焉,這些利民之物的背後,是全天下最尊貴之人的身影。

他何其有幸成為其中一份子。

轉眼到了除夕夜。

家家戶戶桃符換新,爆竹聲不絕於耳。

米大廣拎著一大塊豬肉,溜達回家中,喜笑顏開道:“穎娘,你快來瞧瞧!”

“買肉了?這麽大塊得多少錢。”孟穎娘肉痛,卻也沒怪他,一年就這一次,打打牙祭也好。

米大廣嘿嘿:“可不是我買的,是機械司獎勵我的!這肉還是從官辦養豬場運來的,據說是新品種的豬,肉質可嫩了,油水還多。”

“獎勵你的?”孟穎娘一臉驚喜,“幹啥要獎勵你?”

“今年各個合作社評選中,咱們拿了第一名,我作為社長,就得了這塊肉,不過這肉也有娘子的一半,要不是你輔佐我,我哪能得第一?”

孟穎娘好笑道:“還輔佐,學了三個月的字,說話都文縐縐了。”

“那也比不上娘子,要是娘子去參加科舉,定能得個狀元。”

“就貧吧你。”孟穎娘白他一眼,轉身去廚房,“過來燒火。”

“來了。”

今年的年夜飯格外豐盛,米家人吃得頭都不擡,他們有多久沒過過這般松快的年了?

“穎娘,你是咱家最大的功臣,”米大廣夾了最肥的一塊肉,放進她碗裏,“要不是你決意參與合作社,咱家日子哪能這麽好呢?”

孟穎娘思及從前拮據困頓,眼中淚花閃動:“大家都有功勞,都吃。”

米二郎擡起頭:“天工院、機械司跟合作社都是公主提出建立的呢,之前公主不還巡蜀了嘛,我聽蜀地的客商說,現在那些竈戶日子也比之前好得多。”

“公主真是仁德。”米大廣又文縐縐來了一句,並挺起胸膛,很是得意。

他以後不再是大字不識一個的大老粗了。

“我還聽說,年前高麗送來一大堆年禮,還把李四王子贖回去了。”

孟穎娘驚訝:“李四王子在牢裏住這麽久?這都一年多了吧?”

“是呀,今年萬壽節時,高麗使團就打算帶走他,可公主說他們不夠誠心,這不是年前又送來不少金銀,公主終於松了口。”

米三郎也道:“酒樓裏的貴人說,那李四王子吃了一年多的牢飯,竟長胖了五十斤!使團帶他走時他還不願意,直言牢飯都比自家王宮禦膳好吃。”

眾人差點笑噴,忙捂住嘴巴,以免肉渣飛出。

好不容易吃上一回肉,可不能浪費。

米家其樂融融,京城之外的山西豪商呂家,卻迎來不速之客。

呂霏是家中獨女,父母還在世時給她招贅,懷孕時發現丈夫與丫鬟偷情,果斷將他趕出家門。

後來父母意外去世,她一個人養大女兒,撐起呂家家業,其中艱辛不言而喻。

呂父有三個兄弟,發達之後,他沒忘關照親戚,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死之後,族中長輩便以她和女兒皆是女子為由,意圖吞沒她家家財。

呂霏使了一些手段,斷尾求全,才守住大半家業,多年過去,家財比她父親在世時翻了幾番,那些人愈加眼紅,可她已非昔日呂家女,而是呂家真正的當家人,想從她手中分一杯羹,沒那麽容易。

多次交鋒後,誰也沒占到便宜。

呂霏既要在生意場勞心勞力,又要打起精神與他們鬥智鬥勇,早已心疲力竭。

今日除夕,這群螞蟥絲毫不顧情面,帶著一眾族老登門。

呂霏正考校女兒功課,聽仆從稟告,怒火中燒,交待女兒認真讀書,轉身就走,卻被一只小手握住指尖。

“阿娘,我也去。”

呂靈今年九歲,素來聰慧伶俐,阿娘與族中紛爭之事,她都看在眼裏。

她已經長大了,也想幫幫阿娘,就算幫不上,也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

呂霏本不想叫這些腌臜事汙染女兒,可轉念一想,家業以後都是要交給女兒的,叫她早早接觸這些齷齪並非壞事。

“好,阿娘帶你去。”

至正堂,族老們已坐在主位,其餘叔伯毫不客氣分坐兩側,她這個主人竟連一個座位也無。

久經商場,她面不改色,捏捏女兒的手,說:“靈娘,這些都是你的長輩,平日裏見不到一面,今日除夕登門,許是為了特意送壓歲錢,去,看看你太叔公、叔爺們都包了多少。”

呂靈聽話,直撲主位老頭膝前,彎起眉眼脆聲道:“太叔公,壓歲錢。”

她一雙小手伸來,老頭鬧了個大紅臉,左摸摸右掏掏,根本沒找到錢袋,只好擼下心愛的翡翠扳指,放到呂靈手中,閉目揮袖:“送你了。”

呂靈喜滋滋道了聲謝,又如法炮制,轉了一圈,手上多出不少錢袋和貴重飾品。

眾人皆一臉菜色。

此時家仆已搬來新椅子,放在族老下首,直接壓住其餘叔伯。

太叔公是族中長輩,德高望重,她可以給這個面子,但其餘人想壓她一頭,沒門兒。

“呂丫頭,這些年……”

“叔公,”呂霏打斷他,“我年紀也不小了,叫我名字吧。”

太叔公:“……”

“丫頭,怎麽跟叔公說話呢?”大伯先聲奪人,“你常年在外拋頭露面,越發不知規矩了,也不知老二怎麽教的。”

呂霏冷笑:“叔公還未發話,你一個晚輩就不顧場合嗆聲,想必也是在外拋頭露面,學了些陋習。”

“你——”

“你若是來吵架的,好走不送。”呂霏不給他反擊的機會,“太叔公,您帶這麽多人來家裏,不管打算做什麽,還請看在我爹為族裏築路架橋,建學堂,葺宗祠的情分上,莫要在除夕打擾我們娘倆。”

呂老太公雙手交握在拐杖頭上,渾濁眼睛深沈威嚴:“霏娘,我來找你,是為族中大計,說完就走。”

“您老請講。”

“你手上還剩一個科舉名額,反正靈娘考不了科舉,留著無用,不如交給族中,等以後哪家小子成了器,也能幫襯你們娘倆不是?”

呂氏在當地是大族,各行各業都有人脈,呂霏這一脈是商戶,商戶考不了科舉,好不容易因賑災得了三個,兩個已經給了族裏,最後一個她遲遲不願出手。

不是拿喬,只是一種直覺。

“幫襯?”呂霏毫不留情,“我接手家業後,沒一個幫襯,想搶錢的倒是一大把,連‘幫襯’二字都不知道怎麽寫了。”

“叔公,別跟這丫頭廢話了,”三叔敲了敲煙袋,“她沒兒子,按理說家業就得回歸族裏,由族老主持分配,她花九萬石糧食換的名額,也應該給族裏。”

“沒錯,還有那些礦山,聽說現在上了機器,一天抵得上以前五天,她一個女人哪管得過來?不如叫族裏的小子們去巡巡山,緊緊那些憊懶貨的皮,別以為有了機器就能不出力。”四叔也附和。

說來說去,就是為了搶占她手上所有的錢財和資源,他們的醜惡嘴臉越來越遮不住了。

呂靈睜著大眼睛,無辜問道:“如果族裏的叔叔哥哥們真有能力,為什麽不自己去做生意,非要搶娘親的東西?”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大伯惱羞成怒,厲聲呵斥,“呂霏,你怎麽教孩子的?”

呂靈眼睛一眨,一頭鉆進娘親懷裏,張嘴就哭,嚎得左鄰右舍都能聽見,上氣不接下氣。

呂霏心裏揪疼,也不再維持表面的和氣,緊緊抱著女兒,面沈如水:“叔公,恕我今日不能待客,都請回吧!”

大過年的,幾個長輩欺負孤兒寡母,傳出去也不好聽,為免落人口舌,他們只好匆匆離開。

等院門關緊,呂靈才擡起頭,笑嘻嘻問:“阿娘,我演得像不像?”

“鬼機靈!”呂霏輕彈她腦門,面上帶笑,心卻止不住地往下墜。

今日用哭招打發了,明日呢?後日呢?這些人欲壑難填,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她的預感果然沒錯。

開年沒幾天,礦山管事就急匆匆跑來,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

“東家,不好了,好幾個礦場都被人闖入,他們說是您的同族,以後礦場都交給他們管。”

又有鋪面的管事前來稟報:“東家,有自稱是您同族的人,擋在鋪子門口兇神惡煞的,客人都不敢進門了。”

“東家……”

呂霏名下產業無一幸免。

她氣極反笑,花高價聘請城中最有名的狀師,告到官府,卻被人搶先狀告,理由是她私占宗族產業,訴求官府讓她歸還。

呂霏:“……”

簡直無恥至極!

她是府城遠近聞名的豪商,因為上過第一期報紙,在當地說是家喻戶曉也不為過,每年繳納的稅款更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同當地官府多有交情。

本以為官司必贏無疑,誰料輸得一敗塗地。

她名下大部分產業,都被判給宗族,只餘下幾間入不敷出的鋪面,美其名曰給娘兒倆傍身之用。

為什麽?憑什麽!

呂霏氣得眼前發黑,想找人問個清楚,但以往收她孝敬的那些人,一個個避而不見。

曾經接濟過的書吏冒險告訴她,那些產業是不可能拿回來了,叫她不要再鉆牛角尖,小心丟了性命。

呂霏得他提點,迅速冷靜下來,卷起包袱,帶上女兒,趁那些人沈浸在成功的喜悅中,連夜離開山西,直奔京城。

她一個商戶,撬動不了官府,就算在京城有幾個人脈,也沒法給她翻案。

只剩下一個機會。

她手裏緊緊抓著一張報紙,這是年前剛出的一期,《天書之科舉青雲路》已經連載到伍川岳考上了秀才。

天書獎勵他,再次帶他魂入幻境。

幻境中,他看到一個新奇的地方,那個地方女子和男子同上學堂,同入官場,不管哪行哪業,都有女子的身影。

最關鍵的是,女子和男子擁有同等的繼承權,甚至可以獨立門戶,一個人就是一份戶口簿。

京城報社背後,必定有皇室的支持,這個觀點已經為大多數人所默認。

這樣的文章都能登載在報紙上,是否能夠說明其中深意?

呂霏素來敏銳,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上元佳節,京城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謝明灼難得有空,偽裝身份攜林泛同游,叫二哥直呼“虐狗”。

“何為‘虐狗’?”林泛不明所以。

謝明灼:“別管他,他寫話本瘋魔了。”

自從旬報改為日報後,謝明爍的工作量大大增加,其餘新聞手下記者可以跑,可《天書》這個話本其他人實在寫不來,只能他親自操刀。

元宵節他還在報社廢寢忘食。

報社門口放了一座信箱,專供百姓投稿。每天都有很多人投稿到報社,審稿之事他已經交給底下人負責,付梓之前才會過目。

今夜元宵燈會,報社附近冷冷清清。

他伏案書寫,忽聽門外傳來動靜,來人特意放輕腳步,可他擁有“五感增強”的金手指,毫無意外捕捉到。

大半夜鬼鬼祟祟的,難不成是歹人?

他倏然起身至院墻後,爬上梯子探頭,一個衣著低調的女人悄悄投完信封,轉身就走。

為什麽要大半夜投稿?難道是因為女子身份不便,不願叫人看輕?

但敢來投稿就說明有勇氣。

謝明爍爬下院墻,開門,取出鑰匙打開信箱。黃昏前報社幹事清理過,入夜後無人來投,信箱裏便只一個信封。

他拾出信件,回屋子拆開,若真寫得好,鐵定給她登載。

結果翻開之後,才看兩頁便怒極反笑。

亥時正,謝明灼在林泛相送下回宮,剛到皇子所,二哥著急忙慌趕來,捉住她衣袖,憤憤道:“鐵柱,你看看這個!”

謝明灼展開,看了兩頁面不改色,待閱完之後,甚至笑了一下。

“鐵柱,你氣瘋了?”謝明爍憂心忡忡。

“有什麽好氣的?”謝明灼搖首笑道,“這封信來得恰到好處,我還得感謝那些人遞出把柄呢。”

謝明爍也回過味來,不由豎起大拇指。

怎麽總有人不怕死,非要往他妹手上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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